森林的寒風卷著碎雪,刮得女騎士的甲胄叮當作響,可她懷里的襁褓卻異常安穩。
比比東臨走前覆在嬰兒身上的那道青蓮色魂力,像層無形的暖膜,隔絕了外界的凜冽。
按照教皇的指令,她需將這孩子送往武魂城內的育嬰堂,那是受武魂殿首接管轄的孩童收容所。
育嬰堂是現任教皇上位之前,還是圣女的時候,就提議設立的,當時圣女殿下也因此廣受好評,深得民心。
武魂城內現在共有八所育嬰堂,因為收容的孩童數量不少,所以育嬰堂也越建越大,越建越多。
育嬰堂接收6歲以下的孩童,這些孩童絕大部分都是武魂殿內沒有親朋的死去的魂師的遺孤,或者武魂殿管轄區域內被遺棄的孩童。
紅磚墻圍起的院落里,常年回蕩著孩童的哭鬧聲,混著后院牲畜的低哞,在秋日里顯得格外熱鬧。
推開育嬰堂厚重的木門時,午后的陽光正斜斜落在門廳的登記臺后,管事嬤嬤王青正用粗糙的帕子擦拭賬本,指腹磨出的厚繭蹭過紙頁,留下幾道淡痕。
聽見動靜抬頭,她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黏在了女騎士懷里的襁褓上。
不同于堂里其他或面黃肌瘦、或帶著外傷的孩童,這襁褓雖只是普通的粗棉布,可是襁褓外面裹著的那層披風,華貴至極。
更奇的是那嬰兒脖頸下方鎖骨處露出的月牙胎記,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粉白,像是被雪浸潤過的玉,透著股難得的靈氣。
“這位大人,可是來送孩子的?”
育嬰堂主管王青連忙放下帕子起身,臉上帶著幾分謹慎的笑意。
她畢竟在育嬰堂呆了多年,也算見多識廣,對武魂殿內各大騎士團和魂師勢力的不同徽章也有一定的了解,畢竟這里收容的大部分都是魂師的遺孤。
女騎士胸前武魂殿的銀徽,代表的是武魂殿教皇騎士團。
她伸手要接襁褓時,習慣性地追問:“孩子叫什么名字?
父母可有留下信物?
往后也好有個念想。”
女騎士的手頓了頓,指尖觸到襁褓外面裹的這層披風,忽然想起比比東臨走時那句“妥善安置”,語氣不自覺地嚴肅起來。
“此子父母不詳,亦無信物。
名字一事,我不便做主,稍等。”
女騎士抱著孩子走到門外,傳訊請教月關。
她從腰間解下一枚巴掌大的銀色魂導器,注入一絲魂力后,器身泛起淡紫光芒,細碎的光點在空氣中浮動。
彼時菊斗羅月關正隨比比東的馬車行至教皇殿城郊,車輪碾過鋪滿落葉的土路,發出沙沙的輕響,車廂里一片寂靜,只有比比東偶爾翻動卷軸的紙張聲。
“教皇大人,育嬰堂傳來消息,詢問那孩子的名字。”
月關掀開車簾一角,冷風卷著落葉撲進來,卻在靠近比比東時被無形的魂力擋開。
他的目光掠過車外的天際,夕陽正緩緩沉落,將半邊天空染成熔金般的暖色,晚霞漫過比比東垂落在肩的長發,竟為那份常年冰封的冷艷添了幾分柔和與神圣,像是冰雪初融時的湖面,泛著細碎的光。
比比東的視線從手中的卷軸上收回,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車廂內壁的暗紋。
那暗紋是用魂力刻的蓮花,此刻在晚霞映照下,竟與她眼底的光重疊。
她想起森林里那個被枯草半掩的襁褓,想起那孩子在她魂力包裹下,無意識咂嘴的模樣。
她抬眸,望向天邊漸沉的暮色,連帶著聲音都淡得像風拂過湖面:“黃昏斜陽,晚霞漫天,就叫向晚吧。”
“向晚……”月關低聲重復一遍,覺得這名字既合了此刻黃昏景致,又帶著幾分溫柔的期許,仿佛是將天邊那抹晚霞揉進了名字里。
他應道:“是”,轉身將名字通過魂導器傳回。
女騎士收到訊息,確認“向晚”二字如何書寫,才抱著嬰兒走進去,對王氏道:“名字定了,向晚,方向的向,傍晚的晚。
請務必妥善照料,不可怠慢。”
說完,又給了她五個金幣。
王青應下,從抽屜里翻出登記冊,拿起磨得圓潤的毛筆,蘸了濃墨后,一筆一劃寫下“向晚”二字,墨跡落在泛黃的紙頁上,力透紙背,竟顯得格外鄭重。
女騎士將嬰兒交給她后就離開了。
王青抱著嬰兒走向后院,后院有很多間嬰兒房。
每個嬰兒房里擺著幾十張木床,擠著幾十個孩童,最大的不過西歲半,最小的便是她懷里這剛來的向晚。
王青將向晚放進最靠近爐火的那張床里,又特意找了塊厚實的舊棉絮蓋在襁褓上,掖好邊角,確認不會漏風后,才戀戀不舍地轉身去忙別的事。
向晚對周遭的動靜只有微弱的感知,嬰兒的軀體像個沉重的枷鎖,將她前世的意識困在混沌里,每日清醒的時間不足兩個時辰,其余時候都陷在深沉的睡眠中。
這里沒有專門的奶娘照料,只有兩個負責雜務的大娘輪流看管,她們的手永遠沾著洗不完的衣物潮氣,說話時帶著粗糲的煙火氣,每日按時端來溫熱的奶液,挨個給孩子們喂食。
育嬰堂的后院養著幾十頭母羊和十幾頭奶牛,是專門為堂里的幼童準備的。
每日清晨天剛亮,大娘們就會拎著木桶去擠奶,乳白色的奶液順著指尖淌進桶里,帶著新鮮的腥氣。
擠完后倒進粗瓷大碗,架在爐火上溫著,等孩子們餓得哭鬧起來,便端著碗挨床喂。
阿晚總是醒得最晚的那個,別的孩子早就餓得蹬腿哭叫,她卻還陷在睡眠里,首到大**腳步聲靠近,粗糙的手指戳了戳她的臉頰,才慢悠悠地睜開眼。
等輪到她時,碗里的奶己經涼了大半,帶著點淡淡的膻味,順著喉嚨滑下去時,激得她打了個小小的寒顫。
可她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本能地***空氣,偶爾蹬兩下細瘦的小腿,算作微弱的**。
奶液下肚后,困意很快又涌了上來。
她闔上眼睛,意識像是沉入了溫水里,從前的記憶碎片偶爾會浮上來。
福利院鐵欄桿外的夕陽,護士姐姐遞來的白色藥片,心臟驟停時那陣窒息的劇痛,還有病床邊模糊的人影……這些畫面剛冒頭,就被嬰兒軀體帶來的疲憊徹底淹沒,只剩下一片昏沉。
少有的清醒時候,向晚發現自己聽不懂這些大人在說什么了,她好像病了,向晚醒著的時候常常哭泣。
唯有脖頸下鎖骨處的月牙胎記處,偶爾會泛起一絲極淡的清冽氣息,像雪后松林里的風,帶著特殊的冷香。
那是她在這片嘈雜里唯一的慰藉。
有時嬰兒房里的孩童哭得震天響,大娘們的呵斥聲、木床的搖晃聲、窗外母羊的叫聲混在一起,吵得她頭疼,可只要那絲氣息輕輕漫開,她就像被裹進了溫暖的繭里,煩躁感漸漸消散,又能安穩睡去。
她不知道這氣息來自何處,只模糊記得在某個寒冷的夜里,曾有一道溫暖的力量包裹著自己,驅散了刺骨的寒意,那感覺和這氣息十分相似。
于是每當意識稍清醒時,她就會下意識地偏過頭,用柔軟的臉頰蹭向胎記的位置,小腦袋輕輕晃動著,像是在尋找什么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