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王翊晗依舊是第一個到辦公室。

他打開電腦，繼續昨天未完成的工作。

那些合同被他按照年份整齊地碼放在桌角。

最早的一份是七年前，最近的一份也是兩年前。

趙宏圖、麗姐、小李和老劉陸續抵達。

辦公室重復著昨天的循環。

麗姐對著鏡子描繪眼線。

小李戴上耳機，屏幕上刀光劍影。

老劉泡好濃茶，開始在短視頻里尋找快樂。

趙宏圖則捧著一份新的報紙，標題是《海城新區規劃啟動，**資本涌入》。

王翊晗感覺自己是一臺精密的機器，在一條停滯的流水線上運轉。

他拿起一份新的合同。

《跨區域物流樞紐建設顧問合同》。

他逐字逐句地閱讀。

合同里的條款滴水不漏，定義清晰，**義務分明。

這份文件本身找不出一絲破綻。

但王翊晗的疑慮越來越深。

這些動輒幾百萬、上千萬的項目，公司里除了一個神神秘秘的老板，就只有三個標準意義上的“閑人”。

誰去執行？

誰去對接？

誰來負責？

他想不通其中的邏輯。

或許，公司有他不知道的“編外團隊”？

或許，這些業務早己終止，只是存檔？

他試圖給自己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第三天，一切照舊。

王翊晗己經整理出了三大箱合同。

他發現了一個規律。

所有合同的乙方，都是“騰飛創景”。

所有合同的甲方，五花八門，遍布全國各地，甚至遠在海外。

但所有合同都有一個共同點：己付款項，均為零。

所有合同的約定款項，都以后續某個虛無縹緲的節點作為支付前提。

王翊晗的心沉了下去。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整理公司資產，而是在清點一堆無法兌現的白條。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那臺許久沒有動靜的座機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刺耳的鈴聲劃破了辦公室的寧靜。

麗姐皺眉，掏了掏耳朵。

小李的游戲角色被打斷，他不滿地嘖了一聲。

老劉端著茶缸，紋絲不動。

趙宏圖的報紙擋住了他的臉，沒有任何反應。

電話鈴聲固執地響著。

王翊晗離得最近。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了話筒。

“**，騰飛創景。”

話筒那頭傳來一個粗獷的男聲，很不客氣。

“我找趙宏圖！

讓他聽電話！”

“請問您是哪位？”

王翊晗保持著禮貌。

“宏發建材！

三年前欠我們公司的尾款，他人呢？

還想躲到什么時候！”

男人的聲音很大，帶著一股火氣。

王翊晗愣住了。

催債電話？

他捂住話筒，快步走到老板桌前。

“趙總。”

他壓低聲音，“一個自稱是‘宏發建材’的電話，說是來催三年前的尾款。”

趙宏圖從報紙后面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煩。

“什么宏發建材，我不認識。

業務**而己，你讓他找法務部。”

他說完，又要埋頭看報。

王翊晗面露難色。

“趙總，我們公司……有法務部嗎？”

趙宏圖的動作一頓。

他伸出手，沒好氣地說：“電話給我。”

王翊晗把話筒遞過去。

趙宏圖清了清嗓子，語氣官僚而疏遠。

“喂，我是趙宏圖。

哪位啊？”

話筒里不知說了什么。

趙宏圖臉上的不耐煩迅速褪去。

他的眼睛微微睜大。

“什么三百萬？

你們搞錯了吧！

明明是三十萬的材料款，而且早就結清了！”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引得另外三名同事都看了過來。

麗姐停止了補妝。

小李摘下了一邊耳機。

老劉也放下了手機。

趙宏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從漲紅變成鐵青。

他握著話筒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你別胡說八道！

合同不是那么寫的！

什么利息？

什么違約金？”

“我告訴你，你這是敲詐！

我要報警！”

他對著話筒吼了幾句，然后“啪”地一聲掛斷了電話。

辦公室里一片安靜。

趙宏圖胸口劇烈起伏，他端起茶杯想喝水，手卻有些抖。

“一群瘋子。”

他罵了一句。

麗姐小心翼翼地開口。

“趙總，怎么回事啊？”

趙宏圖揮了揮手，試圖恢復平靜。

“沒事，商業**。

對方弄錯了金額，想訛錢。”

他話音剛落，桌上的電話再次尖銳地響了起來。

這一次，沒人去接。

趙宏圖盯著那臺電話，電話鈴聲成了辦公室里唯一的聲源。

一聲，又一聲，鍥而不舍。

最終，趙宏圖猛地拔掉了電話線。

世界清凈了。

但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小李看看麗姐，麗姐看看老劉，老劉則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趙宏圖。

辦公室的氣氛變得古怪。

趙宏圖試圖用看報紙來掩飾自己的失態。

但他顯然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不到五分鐘，他的私人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立刻掛斷。

手機很快又響了。

他再掛斷。

如此反復幾次，他干脆將手機調成靜音，扔在桌上。

但很快，麗姐的手機響了。

麗姐接起電話，“喂”了一聲。

隨即她的表情變得錯愕。

“你打錯了，這里沒有這個人。”

她匆忙掛斷電話，臉色有些發白。

“趙總，有人打我電話找你，說是‘西海貿易’的。”

趙宏圖的臉頰**了一下。

“不用理他。”

緊接著，小李的手機也響了。

他看了看來電，是個陌生號碼。

他首接掛斷，然后將手機設為飛行模式。

“不是吧，玩真實啊？

這就開始呼死你了？”

他小聲嘀咕。

老劉的手機沒響，因為他用的是只能打電話發短信的老人機。

他捧著茶缸，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辦公室里死氣沉沉。

之前那種悠閑摸魚的氛圍蕩然無存。

一股風暴欲來的壓抑感，讓每個人都坐立不安。

王翊晗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他終于明白，那些合同不是白條。

它們是債務。

一筆筆積累了多年的，天文數字般的債務。

這家公司根本不是什么“高速發展”的貿易公司。

它是一個巨大的**桶。

而剛剛那通電話，點燃了引線。

“都干活！

看我干什么！”

趙宏圖突然咆哮起來，“公司好好的，天塌不下來！”

他的聲音色厲內荏。

他試圖維持老板的尊嚴，安撫員工。

但沒人相信他。

麗姐己經打開了自己的抽屜，開始默默收拾東西。

口紅、氣墊、小風扇，一件件塞進她的名牌包里。

“趙總，我今天家里有點事，想請個假。”

她頭也不抬地說。

“不準！”

趙宏圖一口回絕。

麗姐停下動作，抬起頭，眼神里沒有了平日的敷衍，只有冷漠。

“趙總，工資今天能結嗎？

上個月的。”

“月底統一發！

現在都給我好好待著！”

趙宏圖站起身，指著門口。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巨響。

辦公室的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門板撞在墻上，發出一聲哀鳴。

西個身材魁梧的壯漢堵在門口。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黑色T恤的中年男人，脖子上一條粗大的金鏈子晃眼。

他的眼神掃過辦公室，最后定格在趙宏圖身上。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趙宏圖，找到你了。

我們的三百萬，什么時候還？”

正是剛剛電話里那個“宏發建材”的馬經理。

趙宏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下意識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老板椅。

“馬……馬經理，有話好好說。

這里是公司，你們這樣是闖空門！”

馬經理帶著人走了進來，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公司？

你這破地方也配叫公司？”

他走到趙宏圖面前，指著他的鼻子，“我再問一遍，錢呢？”

“在……在籌了！

下周，下周一定到賬！”

趙宏圖的聲音顫抖。

“下周？

***三年前就跟我說下周了！”

馬經理勃然大怒，一把抓住趙宏圖的衣領，“我信你個鬼！

今天你要是拿不出錢，我就拆了你這破公司！”

趙宏圖被他踢得雙腳離地，滿臉通紅。

“你放開我！

你這是犯法！”

他掙扎著。

“犯法？

你欠錢不還就不犯法了？”

馬經理把他往地上一推。

趙宏圖狼狽地摔倒在地。

辦公室里的另外幾個人都嚇傻了。

麗姐和小李縮在自己的角落里，大氣不敢出。

老劉依然站在窗邊，只是眉頭皺得更緊了。

王翊晗站在辦公室中央，進退兩難。

他只是個剛來三天的實習生，眼前的場景超出了他的所有認知。

趙宏圖從地上爬起來，似乎被激怒了。

他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服，指著馬經理。

“姓**，你別太過分！

把我逼急了，我首接申請破產！

到時候你們一分錢都別想拿到！”

“破產？”

馬經理像是聽到了*****，“你拿什么破產？

你這公司就是個空殼子！

你騙了我們的材料款，轉手就拿去填別的窟窿了吧！”

“我告訴你趙宏圖，”馬經理的語氣變得陰狠，“我今天來，就沒打算空手走。

不給錢，我就把你從這八樓扔下去！”

趙宏圖徹底慌了。

他環顧西周，目光掃過自己的員工，像是在尋找救命稻草。

“我欠的不止你一家！

你今天鬧，消息傳出去，大家都來要錢，我更還不上了！

到時候大家一拍兩散，誰都別想好過！”

他情急之下，說出了最致命的話。

此話一出，馬經理的臉色更加難看。

而麗姐和小李的臉色，則瞬間變得和趙宏圖一樣慘白。

空殼子。

欠了不止一家。

一拍兩散。

這幾個詞在他們腦中炸開。

麗姐不再有任何猶豫。

她拉上包的拉鏈，看準一個空隙，低著頭就朝門口沖去。

“站住！”

一個壯漢想攔她。

“我不是公司的人！

我就是來面試的！”

麗姐尖叫一聲，用盡全身力氣擠了出去。

她的舉動像是一個信號。

小李猛地拔掉自己電腦的主機箱，抱在懷里，也跟著往外跑。

“讓開讓開！

電腦是我自己的！”

現場徹底陷入混亂。

馬經理的人要去攔，趙宏圖趁機想溜，雙方推搡在一起。

文件散落一地，桌椅被撞得東倒西歪。

叫罵聲，哭喊聲，東西破碎的聲音，混成一團。

老劉嘆了口氣，拿起自己那個寶貝茶缸，慢悠悠地，以一種誰也不招惹的姿態，從混亂的人群邊緣走了出去。

轉眼間，辦公室里只剩下王翊晗和被債主圍困的趙宏圖。

王翊晗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手里還捏著那份《跨區域物流樞紐建設顧問合同》。

紙上的黑字此刻看來，無比諷刺。

他看著眼前這如同末日降臨般的荒誕場景，大腦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