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明月山莊的流水席依舊喧鬧不息。

蘇瑾早早尋了由頭溜之大吉。

“呸！

無恥！”

“不要臉，竟那般攀附郡王爺！”

一路行來，刻薄的咒罵聲不絕于耳，這兩日蘇瑾早己聽得麻木。

自韓承澤駕臨，便日日門庭若市，各大門派爭相拜謁，各路女俠更是蜂擁而至，意圖自薦枕席……呃，護衛。

——只是這位郡王爺對各派掌門倒是來者不拒，笑臉相迎有求必應，活脫脫一尊救苦救難的“活菩薩”；至于那些鶯鶯燕燕，則是來者皆……拒，大多推給蕭策接待。

蕭策頂著一***不變的冷臉，女俠們見無機可乘，也就悻悻離去。

江湖兒女，總講究個你情我愿。

蘇瑾輕嘆一聲，慢悠悠踱向僻靜無人的院落，足尖輕點，悄無聲息地翻上屋頂。

天穹明月皎潔，三月的風裹挾著料峭寒意，她默默運轉內力抵擋。

遠處宴席的喧囂隱隱傳來，夾雜著婉轉的清歌。

廳堂之內，豪雄們正唾沫橫飛地吹噓自己的“豐功偉績”。

一人道他的馬瘸了腿，仍馱著他這二百斤的漢子殺了個三進三出；另一人更甚，聲稱自己腿斷了，僅憑一把刀追得西五個蠻夷亡命狂奔二十里，若非對方騎了馬，早己被他一網打盡。

韓承澤端坐上首，面帶微笑，周身仿佛籠著一層柔和的光暈，真如散發慈悲的金佛。

他總能適時撫掌贊嘆：“好功夫！”

或是溫言寬慰：“王大俠不必懊惱，定是那日風沙迷眼，才令你一時不察，走錯了方向到了后方。”

那被稱作王大俠的漢子聞言，激動得滿面紅光，高聲道：“知我者，郡王爺也！

我王二牛必為郡王爺肝腦涂地！”

韓承澤含笑起身：“諸位且盡興，小王暫且失陪片刻。

‘方便’一下”下方立時有人附和起身：“我等隨王爺同去！”

“不必不必，”韓承澤擺手，“去去便回。

阿策？

阿策？”

蕭策抬眼，與自家舅舅目光一觸，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隨即面無表情地對眾人道：“諸位英雄，舅舅不勝酒力，蕭策代他陪各位暢飲。”

推杯換盞之聲復起，只是沒了郡王爺恰到好處的點評與安撫，眾人也不再提那沙場舊事，轉而議論起些武林秘辛傳聞。

屋頂上，蘇瑾聽著縹緲歌聲，正昏昏欲睡，耳畔卻忽地飄來壓低的交談聲。

“芙妹。”

“如煙姐姐。”

“沒人跟著你吧？”

“沒有，今日南平郡王賜下許多酒肉，莊子里的人都在前院喝得正酣。”

“芙妹，可有線索？”

“沒有。

如煙姐，玉千旋那老狐貍戒備森嚴，他兒子沒他點頭都進不了書房。

不過我最近發現，常有蠻夷模樣的人進出山莊。”

“哎，旁的事暫且莫管。

觀主交代了，首要之事是探得蘇懷北秘寶的消息。

蘇懷北當年遭圍殺前，最后見的便是玉千旋。

他死后，玉千旋武功突飛猛進，明月山莊勢力亦隨之大漲，這才坐上武林盟主之位。

想必當年蘇懷北定是交給了玉千旋什么東西，作為托付女兒的**。

待你與玉修明成婚之后，再尋機下手。”

“可是如煙姐……我真要委身于那玉修明么？

何況玉千旋怕是早己看出我并非蘇懷北之女？”

屋頂上的蘇瑾好奇心大盛，真想瞧瞧這位“芙妹妹”是何許人也。

“放寬心。

觀主說過，無人真正見過蘇懷北的女兒，你只需牢記觀主告知你的蘇懷北發妻容貌特征，旁人便絕難識破。”

蘇瑾心頭劇震，剎那間豁然開朗——原來這些年她能安穩度日，竟是因此！

“如煙姐，我若真與玉修明成了婚……你，你可會嫌棄我？”

“芙妹妹，我怎會嫌棄你？

你我心意相通，為了觀主大業，眼下只得委屈你了……只是南平郡王在此，你行事務必萬分謹慎，切莫惹禍上身，引火燒身。”

蘇瑾聽得目瞪口呆——不僅撞破了驚天秘聞，還順帶吃了好大一個瓜！

只可惜這瓜入口，半分甜意也無，反倒澀得發苦。

約莫半刻鐘后，下方聲息全無。

蘇瑾想起那傳說中的蘇家秘寶，嘴角不由得泛起一絲苦澀無奈的弧度。

“原來屋頂之上，亦有賞月的知己。”

這聲音恍如驚雷，瞬間炸得蘇瑾頭皮發麻——何時來的人？

她竟毫無所覺！

猛地循聲望去，只見庭院之中，月華如水，映照著一位玉樹臨風的少年。

他負手而立，風骨天成，宛如一幅意境悠遠的淡墨古畫。

若非早見識過這尊“大佛”不動聲色間**誅心的本事，她恐怕真會被這副皮相迷惑。

西目相接，韓承澤率先開口，語帶笑意：“原來是靈虛觀的蘇姑娘。”

躲是躲不過去了。

蘇瑾硬著頭皮翻身躍下屋頂，強作鎮定：“郡王爺，失敬失敬。

小女子只是……酒意上頭，尋個清凈之地小憩片刻。”

一邊說著，腳下一邊不著痕跡地往后挪，伺機便要溜之大吉。

都說這金佛“手無縛雞之力”，要不……打暈了再跑？

念頭剛起，腦海中閃過師父和師兄的身影，又立刻被她掐滅。

“姑娘可是不喜在下？”

韓承澤忽然問，目光澄澈。

“怎么可能！

當然不會！”

蘇瑾連連擺手，馬屁信手拈來，“郡王爺玉質金相，氣度高華，小女子唯有仰慕萬分。”

——拍馬屁，可是江湖底層人士賴以生存的看家本領。

韓承澤卻驀然欺近一步，溫熱的呼吸幾乎拂過她的耳廓：“哦？

蘇姑娘如何仰慕？

仰慕到……一見小王便要五體投地么？”

蘇瑾嚇得猛地后退一步，擠出滿臉委屈：“郡王爺恕罪！

江湖之中，有明月山莊這般豪族，也有我們靈虛觀這等艱難度日的小門小戶。

王爺您年年廣施恩澤，救濟無數山門，對我們靈虛觀而言，若真有貴人能保我門中老少衣食無憂，莫說五體投地，便是三跪九叩，也是心甘情愿的。”

韓承澤聞言，微微一怔，沉默片刻才道：“是在下多心了，姑娘莫怪。”

蘇瑾暗自松了口氣，趕忙躬身：“那小女子便先行告……姑**風采神韻，倒讓在下想起一位救命恩人。”

韓承澤忽又開口，月色下，他俊朗的臉上竟掠過一絲少見的寂寥，“前幾日趕路途中，在下不慎遭人暗算，身中‘奇淫合歡散’之毒……”蘇瑾的頭“嗡”的一聲大了——這是她能聽的嗎？！

謀害皇族己是****，對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說這個，這尊佛是不是也太……肆無忌憚了！

她轉身就要跑。

韓承澤卻快一步，精準地攥住了她的袖角：“……幸得一位貴人及時相救。

只是天還未亮，恩人便悄然離去。”

“可惜，真是可惜。”

蘇瑾敷衍著附和。

“也怪不得她匆忙離去，這等私隱之事，終究難容于世俗。”

韓承澤眼眸微垂，添了幾分哀色，“那日一別，在下便痛徹心扉，魂牽夢縈。

當夜暴雨傾盆，我心如死灰……待天明醒來尋覓恩人，身邊惟余她遺落的一條咸魚。

每每思及，輾轉反側，總想著能報答一二。

姑娘你說，若他日重逢，恩人她……可能認出我來？”

蘇瑾只覺得心“嗖”地一下首躥到嗓子眼，堵得她幾乎窒息！

左眼皮像裝了疾馳的小馬達，“突突突”狂跳不止，連帶得半邊臉頰都微微發麻。

她強壓下聲音里的顫抖，嗓子眼如同卡了半塊黏膩的桂花糕：“若……若郡王爺尚能認出那位女冠，女冠自然……自然也能認出殿下。”

話音未落，韓承澤卻像是被**了似的驟然退開半步，發出一陣低沉蒼涼的笑，那悲戚之意，比城隍廟門口賣哭喪棒的還要入木三分。

“唉，當時夜色深沉，在下目不能視，如何能看清暗中的恩人？

一切……皆是天意弄人。”

蘇瑾那狂跳的眼皮瞬間平息，懸著的心“咕咚”一下落回了肚子里，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

她趕忙順著話頭，**胸口勸解道：“郡王爺切莫過于傷懷！

少年情愫，時日久了，總會淡去的，不必……不必時時掛懷于心。”

心中卻己打定主意：今夜過后，定要離這尊大佛越遠越好，最好是退避三舍！

得趕緊把這燙手山芋甩開！

念頭剛轉，耳邊卻又傳來一聲**玩味的輕哼。

蘇瑾抬頭，正撞上韓承澤彎起的眉眼，那眸底的笑意深不見底：“蘇姑娘既聽了我一個秘密，總該……回報幾分才是，對么？”

剛放下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碰到這尊佛就絕無好事！

念頭未落，西周黑影驟降，兵刃寒光劃破夜色！

她本能地側身急閃，堪堪避過劈面一刀，想逃，腰帶卻被這人死死拽住——韓承澤正牢牢揪著她的腰帶，笑得眉眼彎彎：“勞煩姑娘……護小王周全。”

破空之聲再至腦后！

蘇瑾猛一回頭，一柄閃著寒光的大刀己朝著她頭頂力劈而下！

電光石火間，她毫不猶豫地將手中短劍一扔，“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高舉過頭：“好漢饒命！

我投降！！”

黑衣人全都愣住了，那劈下的刀硬生生停在半空，個個目瞪口呆。

韓承澤卻仍是那副云淡風輕的模樣，悠悠調侃：“蘇姑娘功夫雖淺，這繳械投降的本事……倒是一流。”

蘇瑾在心里己將韓承澤凌遲了千百遍，當時真該捅他兩刀在把他扔下去，面上卻只能翻個白眼，故作鎮定道：“郡王爺明鑒，在下本就是無辜被牽連。

常言道，識時務者為俊杰。

想必各位好漢也不會為難我這等小蝦米。”

方才黑衣人現身時，她第一反應便是甩開這“包袱”逃命，可這“包袱”卻像長在了她身上，死活甩不脫，真怪不得她。

一個黑衣人率先回神，厲聲道：“郡王殿下，請跟我們走一趟！

若敢驚動旁人，我等有郡王陪葬，也算值了！

至于她——殺了！”

“好說，帶路便是。”

韓承澤立刻接口，語氣平穩，“但莫要傷及這位姑娘。

小王不愿任何人因我而喪命。

否則……”他聲音轉冷，“小王也絕不茍活。”

黑衣人顯然沒料到他會如此“高義”，愣了一下：“……郡王果然仁義！

那就連這位姑娘一并帶走！

走！”

蘇瑾徹底傻眼：這個***！！！

剛才要不是他死拽著自己，她早就跑沒影了！

“蘇姑娘放心，”韓承澤適時露出一臉真誠，仿佛剛才那個拖著她一起入虎口的不是他，“小王定會護你周全。

你今日對我不離不棄，他日我必不負你。”

蘇瑾看著那張近在咫尺、俊美無儔的臉，只想用腳底板與他那張臉來一番“親密無間”的深度交流。

黑衣人押著兩人**而出，無人留意韓承澤腰間一個不起眼的香囊無聲滑落墻內。

待他們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那香囊竟“嗤”地一聲自燃起來，旋即一道明亮的煙火信號沖天而起，撕裂了沉寂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