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推開家門，那混合著油煙與家常飯菜氣息的味道，如同一記溫柔的重錘，撞在他塵封了萬年的記憶上。

“媽，我回來了。”

廚房里傳來鍋鏟碰撞的急促聲響，母親圍著圍裙探出頭，臉上是松了一大口氣的埋怨：“你這孩子！

半天不著家，電話也不接！

飯都熱兩遍了！

趕緊洗手去！”

飯桌上，是簡單卻熱氣騰騰的三菜一湯。

林楓沉默地吃著，每一口都咀嚼得異常緩慢。

仙界萬載，瓊漿玉液、龍肝鳳髓早己嘗遍，味蕾卻在這最平凡的家常滋味里，尋回了一絲真實的，屬于“人”的錨點。

母親一邊給他夾菜，一邊開始了熟悉的嘮叨模式。

話題不出意外地，迅速滑向了那個永恒的母題，終身大事。

“樓下你張阿姨，人可熱心了！

聽說你回來了，立馬就給你物色了一個，姑娘是小學老師，模樣端正，工作也穩定。”

母親眼睛發亮，壓低聲音，仿佛在傳達什么機密，“我跟人家約好了，就明天下午，市中心那家星空咖啡，你可一定得去！

這回不能再找借口溜了，聽見沒？”

林楓夾菜的手頓了頓。

相親？

對他而言，這詞匯古老得像是上輩子……不，上上上上輩子的事了。

萬年來，圍繞在他身邊的，是仙子神女的傾慕，是勢力聯姻的考量，是漫長生命中偶然交匯又各自遠行的情緣。

“相親”這種帶著明確世俗目的，按部就班的交往方式，陌生得近乎滑稽。

看著母親眼中混雜著期待與擔憂的光，那句“不去”在嘴邊轉了一圈，終究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好，我去。”

他忽然覺得有些疲憊。

不是身體，而是靈魂深處，那橫亙了萬載光陰的疏離感，在這樣具體而微的人間事務面前，顯得如此突兀和無力。

第二天下午，星空咖啡館。

林楓依舊穿著那身普通的T恤牛仔褲，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對面，坐著張阿姨介紹的相親對象李小姐。

李小姐妝容精致，穿著得體的小香風套裝，正在用一種評估似的目光，隱晦地掃視著林楓的衣著和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

寒暄過后，話題迅速進入正題。

李小姐抿了一口咖啡，姿態優雅地放下杯子，開始了她的陳述：“林先生，我這個人比較首接，對于未來的生活呢。

我是有一些基本要求的。

首先，房子是基礎保障。

我不要求地段多頂級，但至少要三室兩廳，學區要好，最好是全款，婚后不能有貸款壓力。”

林楓正有些走神，思緒飄到了仙界極樂宮那連綿萬里的仙山樓閣。

聽到問話，他下意識地，帶著一種回憶往事的平靜語氣回答：“房子？

有的，有的。”

李小姐眉頭微挑，似乎有些意外他的爽快。

林楓繼續道，目光略微放空，仿佛在清點遙遠的資產：“我……之前工作的地方，地方比較大。

住處的話，大概有一萬兩千五百座獨立的宮殿樓閣吧。

仙氣濃郁度不同，景色也各異，有懸于云海的，有建于靈脈之上的，還有在秘境里的。

不知道你喜歡哪種風格？

不過產權問題……”他頓了頓，微微蹙眉，像是在思考一個復雜的跨界法律難題，“可能有點復雜，不知道這邊認不認。”

李小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捏著咖啡勺的手指緊了緊，用一種看精神病早期患者的目光看著林楓，勉強維持著禮貌：“林先生……真幽默。

那我們說說車吧，現代家庭，一輛好點的代步車也是必需的。”

“車？”

林楓想了想，認真回答，“有的。

我之前在的地方，抓了幾頭小動物……嗯，姑且算是交通工具吧。

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都有。

速度還行，就是養護起來比較麻煩，吃的飼料這邊可能不好找。

其中一頭脾氣不太好，認生，不過載人很穩。”

李小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決定跳過這個明顯不正常的話題，切入核心：“那么，經濟基礎呢？

穩定的高收入，或者足夠的積蓄，是生活質量的保障。

我希望未來伴侶有足夠的經濟實力。”

“積蓄？”

林楓點點頭，這次回答得更快了，“有的。

我之前上班的地方，薪水主要是用靈石結算。

我的積蓄……大概還有五**噸左右的上品靈石吧。

下品的和極品的沒細算。

不過，”他露出一點真實的苦惱，“我剛回來，還沒找到這邊靠譜的兌換渠道。

聽說這邊主要用紙幣和數字貨幣？”

李小姐己經徹底放棄了表情管理，她用一種混合著荒謬、憤怒和一絲警惕的眼神瞪著林楓。

沉默了幾秒，她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最后一個，她認為最基本的問題：“那么，林先生，對于感情和婚姻，我的態度是必須忠誠、專一。

我絕對不能接受伴侶有‘**’或者任何不清不楚的關系。

這是底線。”

這一次，林楓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下來，目光越過李小姐，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復雜的追憶。

月華、炎舞……一張張鮮活的面容在萬年記憶的長河中浮現。

那些并肩作戰的歲月，那些靜默相守的時光，那些情深義重與無奈別離……在他的認知里，那是他漫長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真實存在過的情感與聯結。

他無法否認，也無法用“過去式”來輕描淡寫地抹去其存在。

于是，他轉回視線，看向滿臉寫著“最后通牒”的李小姐，非常誠懇地、帶著一絲無奈的歉意，緩緩搖頭：“這個……我恐怕不能答應你。”

李小姐猛地睜大眼睛，難以置信。

林楓的語氣平靜而坦然，仿佛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在我之前工作的地方……確實有幾位**知己。

我們曾生死與共，彼此扶持。

她們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無法否認她們的存在，也無法承諾將她們從我的過去和記憶里抹去。”

他甚至稍稍解釋了一句，“不過你別誤會，她們現在都不在這個世界……嗯，也不在這個維度。”

死寂。

長達十幾秒的死寂。

李小姐的臉先是漲紅，然后變白，最后猛地抓起自己的手提包，站起身，用盡全身力氣才維持住最后一絲禮貌，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瘋子！”

說完，她幾乎是踩著高跟鞋，帶著一股旋風般的怒氣，頭也不回地沖出了咖啡館。

林楓獨自坐在原地，看著對面那杯幾乎沒動的咖啡，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己經涼透的，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說的……都是實話啊。

為什么對方看起來那么生氣？

難道是這個時代的相親規則，和他理解的不一樣？

他有些困擾地揉了揉眉心。

看來，重新適應這個世界，不僅僅是適應手機和汽車那么簡單。

這些復雜的人際交往規則，似乎比仙界的陣法秘籍還要難懂。

窗外陽光正好，人來人往。

林楓輕輕呼出一口氣，那氣息里，仿佛也帶上了萬載光陰沉淀下的、與這個喧囂時代格格不入的微塵。

相親，失敗了。

但不知為何，他心底反而掠過一絲荒謬的輕松。

至少，他沒有用謊言去開始一段可能的關系。

盡管，他的“實話”，在這個世界聽起來，比最離譜的謊言還要荒謬。

他端起涼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嗯，果然，還是家里的茶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