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傍晚，天氣黏膩的悶熱。

林軒背著書包，走出市三中的大門。

高三的教學樓安靜下來，空氣里都飄著油墨和焦慮混合的味道。

“林軒！”

一個身影從后面追上他。

是他的同桌兼死黨趙偉，推著一輛山地車。

“明天周六，哥幾個說好了去新開的電玩城刷榜，你來不來？

放松一下，別整天啃書本了！”

林軒推了推鼻梁上有點滑落的眼鏡：“不了，你們?nèi)グ伞?br>
我得回家，店里……最近事兒多。”

趙偉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哎，我說，你家那個超市……沒事吧？

我前天路過，看好像沒什么人。”

林軒的腳步頓了一下：“能有什么事，老店了，街坊鄰居都認。

就是最近生意淡點。”

他不想多談，趕緊轉(zhuǎn)移話題，“你呢，物理卷子最后那道大題做出來沒？”

“別提了！

那題簡首***！”

趙偉滔滔不絕地吐槽物理老師的“**”。

林軒心思己經(jīng)飄向了街角那家掛著“林家便民超市”燈箱的店鋪。

快到岔路口，趙偉騎上車：“真不去啊？

給你留個位置！”

“下次，下次一定。”

林軒朝他揮揮手。

看著趙偉的車鈴叮當作響地匯入車流，林軒深吸一口氣，轉(zhuǎn)向那條熟悉的、回家的小路。

他先繞到了自家超市門口。

傍晚本該是生意最好的時候，店里卻冷冷清清，只有兩三個老街坊在慢悠悠地挑著東西。

父親林國棟站在收銀臺后面，背對著門口，像是在整理貨架，那個背影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僵硬和疲憊。

他猶豫了一下，沒有進去，隔著玻璃門靜靜看了一會兒。

貨架有些空，幾種暢銷的飲料牌子都沒補貨，這不是父親一貫的風格。

這時，母親陳淑芬拎著一個保溫桶從后面小區(qū)的小門走了出來，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兒子。

“小軒？”

陳淑芬快步走過來，“怎么站這兒不進去？

放學不首接回家，餓不餓？”

“媽。”

林軒轉(zhuǎn)過身，接過母親手里的保溫桶，“不餓。

剛放學，順便過來看看。

你這是……給爸送飯？”

“唉，**啊，中午就沒怎么吃，說是沒胃口。

我熬了點他愛喝的小米粥，拌了個小菜，逼著他多少吃點。”

陳淑芬說，“小軒，**他……壓力大，你最近在家，說話多順著他點，別惹他生氣。”

“我知道，媽。”

林軒點點頭，“你放心。”

母子倆正說著，林國棟轉(zhuǎn)過身來。

看到妻兒，他臉上擠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像是刻上去的，干巴巴的，沒半點暖意。

“站門口干什么？

進來啊。”

林國棟的聲音也有些沙啞。

林軒和陳淑芬對視一眼，一起走進店里。

“爸。”

林軒叫了一聲。

“嗯，放學了。”

林國棟應著，目光掃過兒子，又落**架上，“今天……學習怎么樣？”

“還行，老樣子。”

林軒答道。

一陣短暫的沉默，角落里老舊冰柜嗡嗡的運作聲顯得格外刺耳。

陳淑芬打破了沉默：“老林，先別弄了，吃飯。

趁熱吃，胃才好受。”

她把保溫桶放在收銀臺旁邊的空位上，打開蓋子，小米粥的溫熱香氣飄散出來。

林國棟嘆了口氣，放下手里那盒擺弄了半天的香煙：“沒什么生意，看著煩。”

坐了下來，拿起勺子。

林軒默默地去貨架上拿了幾瓶飲料，準備補到門口的冷柜里。

“王總那邊……今天有消息嗎？”

陳淑芬看著丈夫，小心翼翼地問。

林國棟拿著勺子的手停住了，剛剛緩和一點的臉色又繃緊了：“下午打了個電話。”

“怎么說？”

陳淑芬的心提了起來。

“還能怎么說？”

林國棟的聲音里帶著壓不住的火氣“讓我們再等等！

說****過來，連本帶利第一時間還！

這種話都說了多少遍了！”

他的聲音有點大，店里僅有的一個顧客朝這邊看了一眼，放下選好的東西，默默走了出去。

林國棟煩躁地扒拉了兩口粥，把勺子一放：“不吃了！

沒胃口！”

“老林……”陳淑芬眼圈有點紅，“你不吃身體怎么扛得住啊。”

“扛得住扛不住又能怎么樣？”

林國棟猛地站起來，聲音更高了，“幾十萬啊！

那是我們?nèi)康募耶敚?br>
還有老李、張哥他們湊的錢！

現(xiàn)在全砸進去了！

王仁義這個***！

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會信他！”

他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手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握著桌子邊緣而發(fā)白。

“爸，你別激動，身體要緊。”

林軒放下飲料，趕緊走過來，“媽說得對，飯總要吃。

事情……總會有辦法解決的。”

“辦法？

有什么辦法？！”

林國棟猛地轉(zhuǎn)向兒子“你一個學生娃，懂什么？

就知道讀書！

讀書能讀出幾十萬來嗎？

啊？”

這話像一根針，狠狠扎進林軒心里。

他張了張嘴，***也說不出來。

“林國棟！

你沖孩子發(fā)什么火！”

陳淑芬一下子站起來，把林軒拉到自己身后，聲音帶著哭腔，“小軒說得不對嗎？

事情己經(jīng)這樣了，你****，把身體搞垮了，就能解決問題了？

這個家己經(jīng)這樣了，你還想怎么樣？”

看著妻子通紅的眼睛和兒子隱忍的表情，林國棟像是被抽干了力氣，頹然地坐回椅子上，雙手抱住頭，手指**頭發(fā)里。

“完了……淑芬，我感覺……這次真的完了……”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絕望的嗚咽。

店里陷入一片死寂。

夕陽的最后一點余暉透過玻璃門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三道長長的、扭曲的影子。

林軒看著一瞬間好像老了十歲的父親，又看看強忍著眼淚、身體微微發(fā)抖的母親，一股巨大的無力感攫住了他。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父親身邊，手輕輕放在父親劇烈顫抖的背上。

“爸，”他的聲音異常平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天塌下來，我們一家人一起扛。

我長大了，我能幫忙。”

林國棟沒有抬頭，只是肩膀抖動得更厲害了。

陳淑芬別過臉，悄悄擦掉眼角的淚。

就在這時，林國棟放在收銀臺上的舊手機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正是“王仁義”。

林國棟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抬起頭，看著那個名字，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希冀和無法抑制的憤怒。

他盯著手機，遲遲沒有去接。

鈴聲固執(zhí)地響著，在寂靜的店里顯得格外刺耳。

“接吧，老林。”

陳淑芬的聲音帶著顫音，“聽聽他怎么說。”

林國棟深吸一口氣，用顫抖的手指，按下了接聽鍵。

“喂……王總……”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急促，帶著幾分圓滑的聲音：“哎呀，國棟老弟，吃飯了沒？

不好意思這么晚打擾你……”林國棟屏住呼吸：“王總，是……是款子有著落了？”

“……老弟啊，你別急，聽我說。”

王總的聲音頓了頓，“是這么個情況，本來呢，今天確實能到一筆款，可臨時又出了點岔子……你再寬限我兩天，就兩天！

我用人格擔保！”

林國棟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喂？

國棟老弟？

你在聽嗎？

你放心，我王仁義說話算話……”林國棟猛地掛斷了電話，手機被他狠狠攥在手里，指節(jié)泛白。

他抬起頭，看著妻子和兒子，眼神空洞，喃喃地，又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說：“兒子……完了……全完了……”窗外，最后一抹天光被夜幕吞噬。

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卻照不進這間被絕望籠罩的小小超市。

林軒站在原地，感覺腳下的地面，正在寸寸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