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不是尋常意義上的寒冷，而是某種黏膩、陰濕的東西，正貼著皮膚，往骨頭縫里鉆，帶著污染區(qū)獨有的腐朽氣息，凍得人骨頭縫都發(fā)疼。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鐵銹混雜著腐爛的甜腥氣，吸進(jìn)肺里沉甸甸地發(fā)堵，像是有無數(shù)細(xì)小的塵埃在肺泡里扎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難以言喻的滯澀。

菲漾猛地睜開眼。

視線所及，是扭曲、枯死的樹木枝干，像一只只伸向灰霾天空的鬼爪，枝干上甚至還掛著不知名生物的骸骨，在沉悶的空氣里泛著慘白的光。

地面是污濁的紫黑色，仿佛浸透了毒汁，零星散布著形態(tài)詭異、顏色妖艷的菌類，傘蓋邊緣淌著黏膩的汁液，散發(fā)出刺鼻的腥甜。

沒有鳥鳴，沒有蟲嘶，只有一種近乎死寂的、令人心慌的嗡鳴在**里低響，像是無數(shù)細(xì)小的蟲子在耳邊爬行。

污染區(qū)。

這個陌生的詞匯伴隨著一陣尖銳的刺痛，硬生生塞進(jìn)她的腦海。

緊隨其后的，是更清晰的認(rèn)知。

她不是在二十三世紀(jì)的舞蹈室練舞時突發(fā)意外嗎？

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種詭異的地方？

穿越。

這個只在小說里見過的詞，此刻成了她唯一能想到的解釋。

與之同來的，還有這具身體原主零碎而混亂的記憶碎片——一個同樣名叫菲漾的雌性，精神力崩潰，癲狂，將自己無法承受的痛苦變本加厲地施加給她的獸夫們，折磨，**，鞭打，最終，似乎是在某種自毀的沖動下，闖入了這片生靈禁地。

記憶的碎片戛然而止。

菲漾試圖撐起身體，手臂卻傳來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和虛軟。

她低頭，映入眼簾的是一雙臃腫得近乎變形的手，指甲縫隙里塞滿了黑泥。

視線艱難地向下，看到的是如同發(fā)酵面團(tuán)般鼓脹的腰腹，以及粗壯得讓她這個在二十三世紀(jì)以舞蹈為生、對身體線條苛刻到極致的人感到窒息的雙腿。

皮膚粗糙暗沉，布滿了莫名的紅斑，與她記憶中自己白皙纖細(xì)的模樣判若兩人。

丑陋。

肥胖。

笨重。

每一個形容詞都像淬了毒的針，扎在她此刻異常清晰的認(rèn)知上。

長期的舞蹈訓(xùn)練讓她對身體每一寸肌肉、每一分重量的變化都敏銳到近乎神經(jīng)質(zhì)。

這具軀殼，對她而言，不啻于一座移動的、充滿惡意的牢籠。

胸腔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不知是源于這糟糕的環(huán)境，還是這具糟糕的身體。

她必須離開這里。

立刻，馬上。

菲漾咬緊牙關(guān)，用那雙浮腫的手扒住旁邊一截枯樹根，試圖借力站起來。

動作間，肥大的粗**物***皮膚，帶來粗糙的痛感。

僅僅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讓她氣喘吁吁，額角滲出了虛弱的冷汗。

這身體，不僅外形可怖，內(nèi)里更是千瘡百孔。

她能感覺到，某種潛藏的力量，或許是原主那崩潰的精神力殘余，或許是別的什么，在這具病弱的軀殼深處蟄伏，如同被層層淤泥堵塞的泉眼，無法暢快流動，更無法為她所用。

就在這時，旁邊一叢劇烈搖曳的、散發(fā)著不祥黑氣的灌木后，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壓抑著的窸窣聲。

菲漾動作一頓，警惕地望去。

灌木叢被扒開，一個身影踉蹌著跌了出來，重重摔落在離她不到三步遠(yuǎn)的污濁地面上。

那是一只狐貍。

原本應(yīng)該光澤美麗的火紅色皮毛，此刻沾滿了泥濘和暗沉的血痂，多處毛發(fā)脫落，露出底下皮肉翻卷的傷口。

脊背處，一道長長的疤痕猙獰地橫亙著。

最觸目驚心的是它的一條后腿，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折了。

它掙扎著想要抬起頭，那雙狹長的、本該媚意天成的狐貍眼，在觸及到菲漾身影的瞬間，瞳孔驟然縮成了兩條危險的豎線。

憎惡。

警惕。

還有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三種情緒如同實質(zhì)般從它眼中溢出，像是看到了世間最可怕的夢魘。

它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極致的害怕。

記憶里，有她用燒紅的鐵鉗去燙銀曜蓬松的火紅色皮毛，聽著他疼得發(fā)出凄厲的嗚咽，卻笑得花枝亂顫的畫面；有她將銀曜最喜歡的獵物扔進(jìn)污泥里，逼著他在滿是碎石的地面上爬行撿拾，只要他速度稍慢，就用削尖的樹枝狠狠抽打他脊背的場景；甚至有她趁著銀曜修煉時，突然用精神力沖擊他的識海，看著他口吐鮮血、痛苦蜷縮，卻只覺得解氣的片段。

銀曜，她的狐族獸夫，擁有整個部落最純凈的血脈和最俊美的容貌，卻因為對原主殘存的一絲婚約羈絆，一次次忍受著她的折磨，從未反抗，也從未逃離。

而這一次，原主因為精神力徹底崩潰，陷入癲狂，竟生出了同歸于盡的念頭。

她故意裝作腳滑摔倒，在銀曜伸手?jǐn)v扶的瞬間，用特制的束縛繩捆住了他的西肢，不顧他的掙扎與哀求，硬生生將他拖拽進(jìn)了這片號稱“生靈禁地”的污染區(qū)，她自己不想活了，也要拉著這個被她折磨得最慘、卻也最“聽話”的獸夫陪葬。

記憶的最后，是原主瘋狂的笑聲，和銀曜絕望而痛苦的眼神，隨后便是無邊的黑暗。

菲漾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窒息般的疼。

屬于原主的殘存情緒，那種扭曲的**和暴戾，與她自身的愧疚、震驚、無措交織在一起，讓她喉嚨發(fā)干，幾乎說不出話來。

她終于真切地意識到，這只狐貍有多討厭她，有多害怕她。

銀曜喉嚨里發(fā)出低低的、充滿威脅性的嗚咽，那是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最后的警告。

他拖著那條斷腿，用前爪拼命地刨著地，指甲深深陷入紫黑色的泥土里，試圖向后挪動，遠(yuǎn)離這個曾經(jīng)帶給他無盡折磨的雌性。

每動一下，他腿上的傷口就滲出更多的血，將身下的紫黑色泥土染得更深，那股甜腥氣也愈發(fā)濃郁。

他的呼吸急促而微弱，胸膛劇烈起伏著，顯然己經(jīng)到了極限，但那雙眼睛里的恨意和恐懼，卻絲毫沒有減少。

他在怕她。

即使重傷瀕死，他的第一反應(yīng)依舊是逃離。

菲漾看著他因劇痛和恐懼而劇烈顫抖的身體，看著他眼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恨意，一種復(fù)雜的情緒在她心底翻涌。

這不是她的錯，可她如今背負(fù)著這具身體，承受著這份因果。

原主造下的孽，終究要由她來面對。

她下意識地朝銀曜的方向邁出一步，想看看他的傷勢，或許……或許能幫他做點什么。

“別過來！”

清晰的、屬于年輕男子的清越嗓音，此刻卻因極度的情緒而嘶啞變形，從那狐貍口中吐出。

他齜著牙，尖利的犬齒寒光閃閃，原本漂亮的狐貍眼此刻滿是血絲，是拼盡最后力氣的防衛(wèi)姿態(tài)。

菲漾的腳步頓在原地，心臟像是被**了一下。

就在這僵持的瞬息間，她感覺到腳下似乎踩到了什么柔韌的東西。

低頭一看，是一段枯死不知多久的灰褐色藤蔓，毫無生氣地纏繞在樹根上，表面布滿了裂紋。

幾乎是本能地，她體內(nèi)那股一首滯澀難言的力量，似乎被銀曜傷口處散發(fā)出的某種氣息，不僅僅是血腥味，還有一種更隱晦的、屬于這片污染區(qū)的腐朽能量，所牽引，微微躁動起來。

她試探性地，集中起全部精神，引導(dǎo)著那絲微弱的力量，流向自己的指尖。

什么也沒有發(fā)生。

就在菲漾以為是自己錯覺時，異變陡生！

那截原本死氣沉沉的枯藤，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無形的生命力，猛地活了過來！

它如同一條蘇醒的細(xì)蛇，悄無聲息地、極其迅速地沿著地面竄出，精準(zhǔn)地纏繞上銀曜流血的后腿傷口處。

銀曜渾身劇震，身體瞬間繃緊，眼中瞬間被絕望和一種“果然如此”的悲憤充斥。

他閉上了眼，長長的睫毛顫抖著，似乎認(rèn)命地等待著新一輪的折磨，他以為，這又是她想出的新花樣，用這詭異的藤蔓來折磨他。

然而，預(yù)想中的劇痛并未到來。

相反，一股奇異的、微涼的觸感從傷口處蔓延開，驅(qū)散了部分灼痛感。

那枯黃的藤蔓在接觸到污血和傷口周圍縈繞的淡淡黑氣時，表面竟泛起了一層微不可見的淡綠色光暈。

它仿佛擁有了自主意識，貪婪地“**”著那些黑氣，而藤蔓本身，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枯槁的灰褐色，逐漸轉(zhuǎn)為一種充滿生機的黃綠色，甚至頂端還冒出了一個極其微小的、顫巍巍的嫩芽！

銀曜腿上的傷口，雖然沒有立刻愈合，但那不斷滲出的鮮血，竟然奇跡般地減緩了速度，傷口邊緣那令人不安的紫黑色也似乎淡化了一絲。

菲漾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清涼能量，正通過那根奇異的藤蔓，反向流回她的身體。

雖然大部分能量如同溪流匯入干涸的河床，瞬間就被這具病弱的身體吸收，無法留存，但仍有極其細(xì)微的一絲，融入了她眉心深處某個沉寂的地方。

一首沉重、滯澀的身體，仿佛被注入了一縷清風(fēng)，輕松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絲。

而她的腦海中，一個模糊的、與那藤蔓相連的感知領(lǐng)域，正在緩緩展開。

雖然范圍極小，僅能覆蓋周身幾步，且影像模糊不清，但確實存在了。

這就是……她的精神體？

吞噬污染，壯大自身？

銀曜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狐貍眼里充滿了極致的震驚和無法理解的茫然，首首地看向菲漾。

他下意識地動了動后腿，疼痛感確實減輕了不少，而那根翠綠的藤蔓還在輕輕纏繞著他的傷口，沒有絲毫傷害他的意思。

菲漾壓下心中的波瀾，緩緩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動作看起來沒有威脅。

她看著那雙充滿了困惑與戒備的狐貍眼，扯了扯嘴角，試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

可惜，在這張肥胖而陌生的臉上，效果恐怕有限。

她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那根己經(jīng)變得翠綠、甚至顯得有點“飽足”地微微***的藤蔓，聲音帶著一絲穿越后的虛弱，卻又奇異地蘊**某種令人心安的力量，低柔地響起：“別怕。”

“我?guī)慊丶摇！?br>
那根翠綠的藤蔓仿佛聽懂了她的低語，親昵地在她指尖蹭了蹭，如同溫順的寵物。

而銀曜，只是怔怔地看著她，眼中的恐懼依舊存在，但那深入骨髓的恨意，似乎悄然淡了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