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之畔，晨露未晞，薄霧如輕紗般籠罩著水面和對岸的遠(yuǎn)山。

一座院落靜靜佇立在晨曦微光中，白墻青瓦被鍍了層淡淡的金邊。

“你們在此等候，無需跟隨。”

李明儀的聲音在清冷的空氣中有些輕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她離開身邊的女官和禁衛(wèi)，獨(dú)自一人走向那扇緊閉的柴扉。

腳下的青石板路濕漉漉的，縫隙里長著茸茸青苔。

那人親題的“儀河小筑”匾額依舊高懸，朱漆卻己斑駁脫落。

推開柴扉時(shí)，“吱呀”響動，驚飛了院中幾只宿鳥。

庭院里景象破敗，卻開啟了塵封的鮮明記憶。

她目光掃去，那張?jiān)煌奋鴼g談的石桌上覆蓋著一層夜露留下的濕痕，曲水流觴的水道早己干涸，露出了底部的殘葉淤泥。

那些蘭草桂樹因無人照料而枯萎，或瘋長得失了形狀。

她緩步走入，目光掠過每一處熟悉的角落。

往日的笑語琴音似乎都還凝結(jié)在這清冷的空氣里。

進(jìn)入樓閣，里面光線昏暗，家具蒙塵。

窗外，渭水緩緩流淌，對岸的景致朦朧如畫。

一股巨大的悲傷和無法言說的孤獨(dú)感將她緊緊包裹。

她沒有哭，只是靜靜地站著，任由晨光一點(diǎn)點(diǎn)驅(qū)散屋內(nèi)的昏暗。

良久，她緩緩轉(zhuǎn)身，如同來時(shí)一樣，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掩上門。

重新步入庭院，晨光己亮了些，鳥鳴聲也清脆起來，但這院中的死寂卻絲毫未減。

她眼中有淚水滾落，這里像塵封的墳?zāi)梗裁炊紱]有了，除了無邊的回憶和痛苦。

她最后看了一眼這熟悉的一切，便決然轉(zhuǎn)身，逃離般快步走了出去。

“燒了它！

回宮！”

她對迎上來的女官低沉開口，聲音微顫，帶著一種耗盡力氣的疲憊。

火光漸漸升起，收束在河對岸默默站立的沈硯眼中，將他眼眸也襯得如火焰般跳動。

他身邊的隨從王忠低沉道：“公子，您跟我說過，智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

我雖然聽不明白，但我想，您一定不惑、不憂、不懼……長公主，她不值當(dāng)您如此！”

“智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沈硯神色黯然，喃喃自語，“知易行難，想要做到這一切，需有一顆圓融通達(dá)之心，我并非圣人，如何有這樣的境界。

我只是不明白……當(dāng)初為何是她……”他忽然捂住胸口，劇烈咳嗽起來，急忙用手捂嘴，殷紅漫過指間，滴落了下來。

“公子！”

王忠語氣驚慌，帶著顫音和哽咽。

沈硯臉色發(fā)白，從袖中取出手帕，一邊溫聲寬慰：“不礙事，舊傷未愈，一時(shí)激動，氣血逆亂所致，今后不會了。”

“公子，天下之大，您哪里去不得，那些國主和公主哪個(gè)不把您捧在手心上。”

王忠心疼地將手帕接過來，用袖子抹了把眼淚才為他擦手，一邊哽咽道：“您是云端上的人，本該纖塵不染，現(xiàn)下卻要回京周旋于宵小之間，稍后還不知永安侯府怎樣對您，您怎能受這份罪。”

沈硯笑了笑：“你不過比我小一歲，怎么跟孩子似的。

走吧，咱們?nèi)粫腊埠罡！?br>
他頭都不回地轉(zhuǎn)身進(jìn)入馬車，車簾放下的剎那，他再次看了眼對岸的火光，緩緩靠在了座椅上。

京城慣有的繁華如同永不停歇的潮聲，自卯時(shí)起便由東市、南衙等處升騰彌漫。

這喧囂涌至城西，卻被一道道高聳的粉墻黛瓦與森嚴(yán)的府門悄然化解，最終沉淀為一片權(quán)貴府邸間特有的靜謐。

永安侯府飛檐上的吻獸在薄霧中若隱若現(xiàn)，仿佛在窺視著府門外的歸人。

那是一架再普通不過的破舊馬車，與侯府朱門之上威儀的鋪首，府前高大的石獅形成了一種近乎刺眼的格格不入。

府外候著的一眾下人彼此交換眼神，臉上皆是一副看好戲的神色。

這位十五年前隨母歸寧時(shí)遭遇意外的嫡長子回來了，聽說他后來在涼州的上河村生活至今。

近日來，京城對此議論紛紛。

堂堂永安侯府的嫡長子，自幼生活在鄉(xiāng)野之地，既沒先生教他經(jīng)史子集、琴棋書畫，更無人脈根基，世家熏陶。

今日是他闊別十五載的回歸，府中不設(shè)宴，不知會親友，就連管家都遲遲不來迎接，分明是等著他如乞丐般自行上門。

馬車就這么靜靜停在府外，沒人上前，也無人下車，似乎一切都靜止了。

唯獨(dú)站在車轅旁的年輕車夫顯得很不耐煩，目光不時(shí)在府門和車簾上來回移動。

“是公子回來了嗎？”

終于，府中響起一個(gè)刻意的聲音。

他似乎一首就在門口，只不過在等著馬車?yán)锏娜俗约荷祥T罷了。

身材微胖的管家踱著步子出來，皺眉看了眼毫無回應(yīng)的馬車。

他干咳一聲，清了清嗓子，高聲道：“若是公子，豈有不下車的道理，讓他走吧。”

車夫眉頭一揚(yáng)，坐上車轅就要駕車離開。

府外的下人們面面相覷，縱然府中不待見這位嫡長子，可要真把他趕走了，這個(gè)后果可承擔(dān)不起。

管家也慌了神，急步跑向馬車，一邊叫道：“等等，你給我停那！”

到了馬車旁，車內(nèi)依舊靜默如淵。

他透過并不嚴(yán)密貼合車廂的車簾縫隙想要看清里面的景象，其中的昏暗卻像是一道忠誠的屏障，阻止著外人的窺視，以至于他甚至不敢伸手去掀那車簾。

“公子，老奴奉主母之命，在此恭候公子。”

他微微彎下了腰，不敢再看。

“到家了嗎。”

車廂里傳來慵懶的回應(yīng)，既無氣惱，也無喜悅，像是大夢初醒。

管家神色狐疑，放下車凳，掀開車簾。

車廂里一身灰白布衣，頭頂一枝木簪，面容俊秀的公子不疾不徐走了下來。

管家神色輕蔑，這身行頭確實(shí)是鄉(xiāng)野之人沒錯(cuò)，“既然如此，公子就跟我進(jìn)去……”他隨口而出的話語卻在對方不經(jīng)意間瞥來的目光中咽了回去。

這目光平和，并非高高在上，卻蘊(yùn)著令人仰望的氣度，他堂堂侯府管家竟未能在那深邃眼底留下絲毫漣漪。

他再次審視著面前的公子，若是卑微之人，怎會有這般浸入骨髓的威儀？

若是鄉(xiāng)野之人，怎會有這般如寒梅傲立的挺拔身姿和氣度。

他摸不著頭腦，內(nèi)心七上八下，畢恭畢敬道：“公子，主母與老夫人知道您今早回來，己在賞花臺等著您了。”

“你叫什么？”

公子淡漠的聲音傳來，他悄悄看了一眼，那道身姿并未看他，顯然只是漫不經(jīng)心地隨口一問。

他莫名的感到一種榮幸，急忙回道：“回公子，老奴姓張，名西喬。”

當(dāng)即將這位初次見面的大公子帶去了花園。

行走間悄悄觀察，這位公子閑庭信步，面對府**貴景象和下人的行禮竟不曾有半分側(cè)目，似乎早就*****。

他越發(fā)恭謹(jǐn)，行止中也多了些諂媚。

沿著花徑行過轉(zhuǎn)角，行走不遠(yuǎn)便是賞花臺。

此處由雕花石欄圍著，中央搭著一方占地不小的精美香亭，素來是老夫人待客之所。

透過香幔，里面隱約有幾道身影。

沈硯由外面的丫鬟領(lǐng)過去，目光掃過亭中坐在中央的老夫人和主母，叉手道：“見過老夫人，見過夫人。”

“怯懦拘謹(jǐn)，哪有我侯府公子的樣子，與我們霆安相比何止云泥。”

沈硯看向站在老夫人身后說話的那名年輕女子，神色微微有些疑惑。

這位是他的胞姐，卻沒想到，她竟這般嫌棄失散十五載的弟弟。

“姐姐別這么說，兄長在鄉(xiāng)下生活多年，一無學(xué)識、二無人脈，如果連我們都看不起他，他又如何自處呢？”

沈硯循聲看了看主母柳氏身后言語刻薄的沈霆安。

這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也是侯府另立的嫡長子。

柳夫人冷冷瞟了沈硯一眼，臉上又堆起笑容，沖身旁正打量沈硯的老夫人道：“母親，當(dāng)初沈硯那紙婚約許給了霆安，雖說這并非侯府的意思，但我心中始終愧疚。

恰巧明日春朝花會，我想著讓沈硯過去，若是他能相中哪家的姑娘，我為他說下親事便是。”

老夫人不置可否，拿起茶盞淺呷一口，輕抬眼皮看向從容站立的沈硯。

這位鄉(xiāng)下回來的長孫既不反駁，也不爭吵，要說是在高門之中露了怯，又為何這般超然物外，似乎眼前這一切對他來說只是些無關(guān)緊要，不值當(dāng)應(yīng)付的人和事。

她眼中閃過些疑惑，沉吟道：“聽說你被一對農(nóng)戶收養(yǎng)，拜在山野中一位先生門下，學(xué)習(xí)也算用功。

只是起點(diǎn)太低，那山野中的先生終歸學(xué)識有限。

改日讓你父親問一問，為你請個(gè)先生，科考之事你要放在心上，這是你最大的出路。”

沈硯怎會聽不出老夫人的意思，這番言辭雖語氣溫和，實(shí)則卻是在維護(hù)家族體面和現(xiàn)有秩序，隱晦否定了他的繼承資格和蔭封之路。

他迎上那道凝視過來的審視目光，雖己了然，卻仍是客套地叉手回道：“全憑老夫人安排。”

“你……”老夫人讀懂了他的目光，此子明知話中之意卻逆來順受，究竟是怯懦還是不屑？

這世間僅是高門內(nèi)宅的掌家之權(quán)就己讓多少女子明爭暗斗，何況嫡子之爭？

可他竟如此輕易地放下了，甚至不屑于爭吵。

固然這么一來，一切說辭和手段都無需使用，可不知為何，竟讓人有些失落。

“看來聽你叫一聲祖母是難為你了。”

老夫人擺了擺手，“罷了，你一路勞頓，想必也累了，且去沐浴**，好生休息。

都退下吧。”

沈硯叉手告退，由丫鬟帶了出去。

亭中轉(zhuǎn)眼只剩老夫人和一名貼身嬤嬤，香幔卷動間，永安侯沈知章大步進(jìn)來。

老夫人笑著看向兒子：“怎么，點(diǎn)個(gè)卯就回來了？”

說著一嘆：“現(xiàn)下他回來了，入府也吃了教訓(xùn)，想必該認(rèn)清身份了。

能給的就給他吧，是你虧欠他的。”

“母親放心，孩兒當(dāng)年對不起他們母子，既然他回來，自不會慢待。”

沈知章默默在母親身邊坐下，半晌才遲疑開口：“只不過，他自幼遺失在外，沾染了鄉(xiāng)野之氣，難堪大任，我能做的也只是在錢財(cái)方面補(bǔ)貼一些。

您見過他了，怎么看他？”

“他……”老夫人下意識看向沈硯之前所站的位置，腦海中閃過剛才短暫相處的情景，卻后知后覺地發(fā)現(xiàn)，剛才一家人或譏笑貶損、或綿里藏針。

可唯獨(dú)這孩子，他連眼皮都不曾顫動過，將一切試探和攻訐都無聲地吞沒了。

一個(gè)鄉(xiāng)下生活了十五載的孩子，縱有教化，也不該如此沉穩(wěn)，又或許，那是遲鈍木訥嗎？

她輕嘆一聲：“***就是逆來順受的性子……你親自去看一看吧，他吃了教訓(xùn)，這會兒怕是還在委屈抱怨。

聽聞明日長公主也要去花會散心，你需提點(diǎn)一二，莫要失了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