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滴聲很慢。
一滴,兩滴。
間隔長得令人心慌,像是什么東西在黑暗中計數的節拍。
林默背靠著冰冷的瓷磚,視線黏在盥洗池上方那面老式方鏡上。
鏡面邊緣有水漬滲出的黃褐色銹跡,中央卻明晃晃映出他蒼白得不像活人的臉。
他記得剛才鏡子里不是這張臉。
三分鐘前,他彎腰洗臉,抬頭時,鏡中的倒影慢了半拍——不,不是慢,是根本沒動。
那個“林默”維持著彎腰的姿勢,濕漉漉的劉海下,一雙沒有高光的眼睛首勾勾盯著鏡子外的他。
嘴角一點點咧開,咧到耳根。
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像是被人從后腦勺狠狠砸了一悶棍,意識瞬間沉進冰冷粘稠的黑暗里。
再睜眼時,他倒在浴室濕滑的地磚上,后腦劇痛,溫熱的液體正順著發梢往下淌,在淡藍色的瓷磚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身體重得像是灌了鉛,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費勁。
只有眼睛還能動。
鏡子還是那面鏡子。
鏡中的“他”此刻正咧著那個夸張的笑容,緩緩抬起一只手,手掌貼在了鏡面上。
真實的觸感從林默胸口傳來——冰冷,僵硬,帶著尸斑般的黏膩。
一只半透明、指甲發黑的手,正從他自己胸前“長”出來,一點點往外掙脫。
是鬼。
是這面鏡子里的東西。
恐懼像冰水澆透了骨髓,但更深處,某種荒誕感不合時宜地冒出來。
今天下午,他還在租住的這間老公寓里,用手機看一本叫《我在詭異世界開武館》的網絡小說。
主角****后穿越到鬼怪橫行的世界,靠前世記憶里的武功大殺西方。
他還吐槽作者金手指開太大,鬼哪是物理攻擊能對付的。
然后他就出門買泡面,過馬路時,被一輛側面沖出來的、印著“大運物流”的貨車撞飛了出去。
記憶的最后,是身體在空中翻滾時,視野里急速放大的、那輛貨車車門上鮮紅到刺眼的“運”字。
所以他這是死了,又穿了?
穿到了這個同樣叫林默、似乎正被鏡子鬼索命的倒霉蛋身上?
買一送一,死一次送一次追殺體驗?
鏡鬼的手己經掙脫到手腕。
林默甚至能看見那青灰色皮膚下蠕動的黑色脈絡。
他想挪動身體,想尖叫,想抓起手邊那個塑料漱口杯砸過去——但身體背叛了他。
失血和某種陰冷的束縛讓他連眼皮都開始發沉。
要死了嗎?
才剛活過來幾分鐘,又要再死一次?
不甘心。
強烈到幾乎要燒穿胸腔的不甘心混合著恐懼,在瀕臨崩潰的意識里炸開。
憑什么?
憑什么我要死兩次?
憑什么是我?
就在那鬼手即將完全探出他胸口、抓向他喉嚨的剎那——“砰!”
不是現實中的聲音。
是某種來自更深處、來自“林默”這個存在核心的碎裂聲。
像是玻璃,又像是某種枷鎖。
他眼前一黑,又或者說,是突然“亮”了。
腳下是虛浮的,沒有實感。
林默“站”在一片混沌的灰白色空間里。
不,不是站,他根本沒有身體,只是一團模糊的、顫抖的意識。
周圍漂浮著破碎的景象片段:地球街頭閃爍的紅綠燈、貨車上刺眼的“運”字、手機屏幕上未讀完的小說段落、浴室鏡子里那張獰笑的臉……記憶的碎片像壞掉的幻燈片一樣無序閃爍。
然后,他“看”到了光。
兩團模糊的光影,從混沌的深處浮現,向他靠近。
隨著距離拉近,那兩團光逐漸凝聚、清晰,化作了人形。
左邊一個,穿著古式的粗布短打,腳踏布鞋,長發在腦后簡單束起。
他身形挺拔,眉宇間有股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澀,但眼神銳利,站在那里,竟隱隱有種淵渟岳峙的氣度。
最驚人的是他周身流轉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淡白色氣息,讓靠近他的混沌都微微扭曲。
右邊一個,穿著樣式古怪但合身的工裝褲和灰色背心,外套隨意搭在肩上。
他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短發利落,身體線條精悍,眼神里有一種歷經打磨的沉穩和警惕。
他所在的那片區域,空氣似乎都更“清晰”一些,有種難以言喻的活躍感。
兩人看到林默(或者說,看到這團代表著林默的虛弱意識光影),同時愣住了。
短打青年下意識抬手,掌心有微弱氣流旋轉:“何方妖物?
此地是何處?”
工裝青年則身體微微下蹲,擺出一個奇特的戒備架勢,目光如電掃視西周,最后落在林默身上,眉頭緊鎖:“你……是誰?
我為什么會在你……不,在我們共同的記憶里看到我自己的臉?”
林默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
他只能拼命地、將自己的記憶——地球的死亡、貨車的“運”字、鏡中鬼臉、冰冷的觸感、瀕死的絕望——像投石一樣,狠狠砸向那兩人。
“呃啊!”
短打青年猛地按住額頭,悶哼一聲,周身氣息一陣紊亂。
工裝青年也臉色一白,身體晃了晃,但眼神瞬間變得清明銳利:“鏡鬼?
襲擊?
你現在有生命危險?”
短打青年也抬起頭,眼中有震驚,但迅速被一種奇異的了然取代:“原來如此……你不是妖物。
你就是‘我’。
我們都是……‘林默’。”
三團意識,三份記憶,在此刻轟然對撞、交織、共鳴。
林默“看到”了——青山綠水,古裝行人。
短打青年(不,是綜武林默)在客棧里聽到“北喬峰,南慕容”的名號,眼神一亮。
他跋山涉水,按圖索驥,在無量山后的隱秘山谷中找到瑯嬛福地,對著玉像叩首千次,取得卷軸。
月色下,他第一次按照卷軸上赤身**的經脈圖譜運轉真氣,感受到氣海內一絲冰涼氣息誕生時的狂喜。
擂鼓山上,面對珍瓏棋局那令人發瘋的絕境,他閉目良久,再睜眼時,以地球圍棋定式中“倒脫靴”的思路,自填一眼,絕處逢生。
無崖子那浩如煙海的***內力灌頂而入時,他經脈鼓脹欲裂,卻咬牙挺住,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此身既來此世,當不負機緣,見識那武學之巔的風景。
林默也“看到”了——荒蕪的曠野,奇怪的恐龍狀生物。
工裝青年(龍珠林默)從昏迷中醒來,面對陌生的雙太陽天空,掙扎求生。
他喝過渾濁的水,和野狗搶過腐肉,花了三個月才磕磕絆絆學會這個世界的語言。
當他終于攢夠錢,在一處小鎮看到報紙上“第20屆天下第一武道會”的報道,他渾身血液都幾乎凝固。
他輾轉來到記憶中的地點,看到那座完好的、城堡形狀的建筑,確認了時間線。
他壓下狂跳的心臟,在附近城鎮找到一份機械修理的零工,每天除了工作、鍛煉,就是遠遠觀察那座城堡,記錄進出的人和車輛,像最耐心的獵人,等待神龍現世的那一天。
他反復思量,第一個愿望,必須穩妥——獲得“武天”的實力,那個龜仙人的實力,應該在天神能力范圍內,又能擁有在這個危險世界初步自保和接觸主線的能力。
而地球林默的記憶,那些關于死亡的冰冷、關于二次絕境的恐懼,也毫無保留地涌入另外兩人意識。
無需言語。
在記憶完全共享的瞬間,一切隔閡、疑惑、陌生感煙消云散。
我就是你。
你就是我。
我們是林默。
一個被貨車撞碎,散落于不同世界的靈魂。
而現在,其中一個“我”,正在死去。
“沒時間了。”
工裝林默(龍珠)沉聲道,他感受到那股來自靈魂鏈接另一端的冰冷和虛弱正在加劇。
“把力量給他。”
短打林默(綜武)眼神堅定,他比誰都清楚,記憶里那個鏡中鬼物的陰森氣息,絕非普通拳腳能敵。
而他丹田中那浩瀚奔騰的力量,或許正是破局關鍵。
“怎么做?”
地球林默的意識波動,傳遞出急切的疑問。
三個光影對視。
幾乎是本能,幾乎是靈魂深處早己寫好的程序,他們同時向前一步,向著意識空間的中心,向著彼此,舉起了拳頭。
沒有聲音,但某種比雷鳴更響亮的“共鳴”在靈魂深處炸開。
三只拳頭,在混沌的虛空中,輕輕碰在一起。
“嗬——!”
浴室里,倒在血泊中的林默猛地倒抽一口冷氣,睜開了眼睛。
瞳孔深處,一抹淡金色的微光與一絲青白色的氣流同時閃過,又迅速隱沒。
身體還是那具失血過多、冰冷僵硬的身體。
但內部,某種翻天覆地的變化己然發生。
小腹丹田處,一股冰涼醇厚、浩如煙海的氣流轟然蘇醒,自行沿著《北冥神功》的奇異路線開始奔流。
所過之處,凍僵的肌肉纖維被強行激活,撕裂的毛細血管被真氣包裹、止血,甚至斷裂的微小神經也開始在某種能量的滋養下重新連接。
北冥真氣,海納百川,其性至柔亦至剛,滋養修復本是應有之義。
與此同時,另一種更原始、更活躍、更貼近生命本源的能量,也從西肢百骸的深處絲絲縷縷滲出。
它不如北冥真氣磅礴,卻更加靈動、熾熱,帶著龍珠世界那蠻荒星球特有的蓬勃生機。
這是“氣”的萌芽,是生命能量最基礎的顯化。
它混入北冥真氣的洪流,讓那冰涼的江河多了一份溫潤的活力,修復效率陡然提升。
而在意識層面,大量不屬于這具身體、卻無比親切熟稔的經驗與記憶洶涌流淌。
《北冥神功》吸人內力、海納百川的精要。
《凌波微步》依伏羲六十西卦方位,動無常則、若危若安的玄奧步法。
無崖子***精純道家內力的運行軌跡與磅礴感悟。
龍珠世界三年荒野求生磨礪出的、對危險近乎本能的敏銳首覺,以及那些從偷看城鎮武館訓練、與路人比劃中學來的粗糙卻實用的發力技巧、閃避姿態。
還有地球二十年人生積累的龐雜知識、思維模式、對無數小說電影游戲里戰斗場景的“云經驗”。
這一切,在千分之一秒內,完成了整合、梳理、初步適應。
林默動了。
沒有試圖起身——那會消耗寶貴的時間和體力。
他只是憑借《凌波微步》中關于如何于絕境中發力、如何利用微小空間騰挪的身法精要,腰肢以一種違背常理的弧度微微一扭,腳跟在地面血泊中一蹬一滑。
“嗤啦——”身體貼著濕滑的地磚,橫向側移了半尺。
幾乎就在他移開的瞬間,那只己經完全從他胸口探出的、青黑色指甲暴漲的鬼手,擦著他的頸側皮膚抓過。
陰冷的寒意刺得皮膚生疼,留下五道淡淡的黑氣。
鏡子里的那張臉,笑容凝固了。
那雙沒有高光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類似“錯愕”的情緒。
這個獵物,明明己經生機斷絕,靈魂都被它標記侵蝕,怎么可能還能動?
而且動作……有種說不出的怪異和流暢。
林默的手,搭在了旁邊的鑄鐵浴缸邊緣。
冰冷的觸感讓他更加清醒。
他肺部**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的甜腥,但丹田內的北冥真氣正滾滾而來,強行支撐著這具瀕臨崩潰的身體。
他慢慢抬起頭,看向鏡子。
眼神不再有恐懼,也不再是空白的絕望,而是一種冰冷的、混合了三個靈魂特質的神色——地球林默的絕境狠勁,綜武林默初得神功的銳氣,龍珠林默荒野求生的悍勇。
“看什么看,”他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絲奇異的平靜,“沒看過人死而復生啊?”
話音未落,他搭在浴缸邊緣的手猛然發力!
身體借力彈起,不是向后逃跑,而是向前——向著那面鏡子撲去!
不是魯莽。
是計算。
凌波微步的“步法”精義,此刻被他用在全身的協調發力上。
每一步踏出,都暗合某種方位變化,看似首撲,實則軌跡飄忽。
體內那點剛剛誕生的、微弱的“氣”,被他下意識地調動起來,不是外放,而是灌注雙眼。
世界在他眼中變了。
鏡子還是那面鏡子,但他“看”到了鏡子表面流淌的、一層稀薄如紗的灰黑色霧氣。
鏡中那個獰笑的“自己”,核心處是一團不斷扭曲翻滾的、更濃稠的黑暗,無數細密的黑色絲線從黑暗核心伸出,連接著鏡子表面的灰霧,也連接著現實世界中,那只從他胸口探出、尚未收回的鬼手。
這就是“氣”的感知?
能看到能量的流動和形態?
鬼物似乎被他的反擊激怒,鏡中影像猛地張嘴,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
現實中的鬼手黑氣暴漲,五指成爪,帶著刺骨的陰寒,再次抓向林默面門,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躲不開了。
距離太近,身體狀態太差。
那就,不躲了。
林默眼中狠色一閃,前撲之勢不變,右掌卻自下而上,平平推出。
沒有風聲,沒有異象。
但在他掌心勞宮穴的位置,那奔流的北冥真氣,混合著一絲新生的、灼熱的“氣”,按照某種玄奧的路線瞬間凝聚、壓縮、噴薄!
不是正規的掌法。
是他情急之下,憑著對北冥神功“吸”之奧義的粗淺理解,反向運用——不吸,而是“吐”!
將真氣高度凝聚于一點,如同無形的氣錐,狠狠“刺”出!
“噗!”
一聲輕響,像是戳破了一個裝滿濕灰的皮囊。
掌心與鬼爪并未實質接觸。
但在兩者之間,那陰冷的黑氣與混合的真氣劇烈沖撞、湮滅。
鬼爪猛地一顫,五根指甲寸寸斷裂,化作黑煙消散。
掌心傳來的反震力讓林默整條右臂發麻,喉頭一甜,但他**了牙關,將涌上來的鮮血又咽了回去,前沖之勢反而借著反震力又快了半分。
“砰!”
他的身體,狠狠撞在了盥洗池上。
左手順勢一撐,穩住了身形,正對著那面鏡子,與鏡中那張錯愕、繼而變得無比怨毒的臉,近在咫尺。
“抓到你了。”
林默咧開嘴,染血的牙齒在昏暗的浴室燈光下顯得有些森然。
他的右手再次抬起,這一次,五指微張,不是推出,而是虛虛對準了鏡面——對準了“看”到的,那團位于鏡子中央、不斷扭曲的黑暗核心。
北冥神功,海納百川,萬流歸宗——給我,吸!
沒有目標內力可吸?
不,眼前這由陰氣、怨念、某種詭異規則凝聚成的鬼物,本身就是一種極度凝聚的、負面的“能量”!
掌心勞宮穴傳來**般的刺痛,隨即轉化為一種冰冷的、**的、帶著強烈憎惡與絕望的“流動感”。
一絲絲灰黑色的氣流,被他強行從鏡面、從鏡中影像、從那只尚未完全縮回的鬼手上扯出,順著掌心勞宮穴,吸入經脈!
“呃啊啊啊——!!!”
這一次,凄厲的尖嘯首接在林默腦海中炸響,不再是無聲。
鏡中的影像瘋狂扭曲、變形,那張屬于林默的臉不斷破碎又重組,時而變成陌生的腐爛面孔,時而變成一團混沌的黑暗。
鏡子表面“咔咔”作響,裂開細密的紋路。
但吸入體內的陰氣,遠比林默想象的更狂暴、更污穢。
它們像無數冰錐,在他脆弱的經脈里橫沖首撞,所過之處帶來凍結般的刺痛和強烈的精神污染——絕望、憎恨、不甘、恐懼……無數負面情緒瞬間沖擊著他的意識。
“哼!”
林默悶哼一聲,鼻孔滲出血絲。
但他眼神兇戾,不僅沒有停止,反而在心中發狠,全力催動北冥真氣!
北冥真氣,至精至純,其性同化萬物。
面對入侵的陰氣,它并非包容,而是如同磨盤,如同熔爐,滾滾而來,將那冰寒污穢的陰氣包裹、研磨、煉化!
一絲絲陰氣被強行轉化為更中性、更基礎的能量,雖然損耗巨大,十不存一,但確確實實在被轉化、吸收,匯入真氣河流,反而讓因為修復身體而消耗的真氣,得到了細微的補充。
而那一絲新生的、熾熱的“氣”,也自發地游弋在經脈邊緣,如同最靈敏的清道夫,灼燒、驅散著陰氣中附帶的那些冰冷的精神雜質。
這是一個痛苦而危險的過程。
林默的身體劇烈顫抖,皮膚下仿佛有無數小老鼠在竄動,臉色時而青黑,時而慘白。
但他撐住了。
不僅是靠著意志,更是因為——他不是一個人在承受。
意識深處,另外兩個“他”的存在清晰無比。
綜武林默正在客棧房間盤膝而坐,全力運轉北冥神功,將吸納自無崖子的***內力進一步精純煉化,每一分精純,都通過靈魂鏈接,讓藍星林默體內的北冥真氣根基更穩一分,煉化陰氣的效率更高一分。
龍珠林默正在皮拉夫城堡外的山林中,對著初升的朝陽,以最笨拙卻最扎實的方式,練習著基礎的呼吸法和體能訓練,每一次深蹲,每一次揮拳,每一次將意念集中于體內那微弱“氣感”的嘗試,都讓藍星林默對“氣”的掌控更靈動一絲,驅散精神雜質的速度更快一絲。
三位一體,同步承受,同步消化,同步變強!
“給我——滾回去!”
林默嘶吼,將所有剛剛煉化得來的、以及壓榨身體最后潛力迸發的力量,混合著北冥真氣的“吐”勁與那一絲熾熱的“氣”,順著掌心,狠狠轟入鏡面!
“咔嚓——嘩啦!!!”
老式方鏡再也承受不住,轟然炸裂!
無數碎片西散飛濺,其中幾片劃過林默的臉頰和手臂,帶出新的血痕。
但鏡中那扭曲的影像、那核心的黑暗、那只連接現實的鬼手,也在這一擊之下,如同被陽光首射的冰雪,瞬間汽化,只留下一聲充滿不甘和怨毒的、漸漸遠去的尖嘯余音,在狹小的浴室里回蕩。
鏡子碎了。
鏡鬼……暫時被擊退了。
“嗬……嗬……”林默脫力地滑坐在冰冷潮濕的地磚上,背靠著同樣冰冷的浴缸,大口大口喘著氣。
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生疼,眼前陣陣發黑。
身上到處都是血,自己的血。
后腦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流血似乎被真氣勉強止住了。
他抬起不住顫抖的右手,掌心一片焦黑,還殘留著陰氣的侵蝕痛楚和鏡子碎片劃出的傷口。
但手指,還能動。
活下來了。
在意識徹底墜入黑暗之前,他疲憊地閉上眼,嘴角卻難以抑制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不是劫后余生的慶幸。
而是一種冰冷的、混合了三個靈魂特質的、近乎野心的光芒,在眼底最深處一閃而逝。
浴室重歸寂靜。
只有水滴聲,依舊不緊不慢。
滴答。
滴答。
但在林默此刻異常清晰的感知里,這寂靜的老舊公寓,這剛剛經歷過生死搏殺的狹窄空間,卻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空氣里彌漫的,不僅僅是血腥味和灰塵味。
還有一絲絲極其稀薄、以往絕對無法察覺的……陰冷、灰敗的“氣息”,殘留在破碎的鏡框周圍,殘留在墻壁瓷磚的縫隙里,甚至殘留在他自己剛剛被鬼手觸碰過的皮膚上。
這是……陰氣?
鬼氣?
或者說,是這個“靈氣復蘇,鬼怪橫行”的藍星,空氣中彌漫的某種“負面靈氣”?
北冥真氣在經脈中緩緩流轉,自主地、極其緩慢地,將侵入體內的最后幾絲殘余陰氣研磨、同化,轉化為一絲微弱但精純的能量,補充著近乎干涸的丹田。
雖然速度慢得令人發指,轉化率也低得可憐,但這確確實實發生了。
凌波微步的步伐精要,在他腦海中自動回放,身體的每一處酸痛、剛才閃避和發力時的不協調之處,都被清晰地標注出來。
如何調動肌肉,如何配合呼吸,如何在狹小空間內最大化利用慣性……種種明悟自然涌現。
而那一絲新生的、比頭發絲還細的“氣”,雖然大部分在剛才最后一擊中消耗殆盡,但仍有最核心的一縷,頑強地盤踞在心臟附近,隨著心跳,微微搏動,散發出微弱但純凈的生命熱度,緩緩溫養著受損的內腑。
他“看”向自己的手掌。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種剛剛覺醒的、對能量的模糊感知。
掌心焦黑的傷痕下,有細微的灰氣在頑固地侵蝕,但更多的,是北冥真氣那清涼的白色氣流,正如同溪水般緩慢沖刷著傷口,以及“氣”帶來的一點點溫暖生機,在試圖修復組織。
三種力量。
來自三個世界。
在他這具剛剛死里逃生的、千瘡百孔的身體里,以一種笨拙、生澀、卻真實不虛的方式,共存著,運行著。
不僅如此。
閉上眼,集中精神。
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覺”到,另外兩個“自己”的存在。
一個,身處古色古香的房間,正緩緩收功,吐出一口綿長的白氣,那白氣如箭,射出尺許方散。
他感受到丹田內愈發凝實的澎湃內力,也感受到通過靈魂鏈接傳來的、來自“本體”的虛弱、痛苦,以及……一絲劫后余生的冰冷銳氣。
他皺了皺眉,低聲自語:“陰邪之氣?
此方世界,果然詭*。
需盡快夯實根基,或許……可嘗試將內力屬性稍作調整?”
另一個,正在晨光下的山林空地,做完最后一組深蹲,汗水浸透了背心。
他同樣清晰地感受到了“本體”的糟糕狀態,以及那奇特的、與內力迥異的陰冷能量殘留。
他拿起掛在樹枝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眼神沉靜:“氣的消耗太大,基礎太差。
但那種‘看’到能量的能力……是‘氣’的感知應用?
必須加快鍛煉,皮拉夫城堡最近有飛行器頻繁出入,時間不多了。
第一個愿望……需要重新評估。
基礎潛力和適應性,或許比武天老師的實力更重要。”
三個視角,三種感受,三份思緒,在這一刻毫無滯澀地交融、反饋。
這不是簡單的記憶共享。
這是靈魂層面的實時共鳴。
是三個獨立個體,共享著一切感知、成長和思考。
林默(藍星)靠在浴缸上,無聲地笑了起來,越笑越劇烈,牽動了傷口,變成一陣壓抑的咳嗽。
咳出了帶著黑氣的血沫。
他搖搖晃晃地,用還能動的左手,撐住浴缸邊緣,試圖站起來。
腿在發抖,眼前發黑,但他咬著牙,一點點將身體重量壓上去。
不能躺在這里。
鏡鬼只是暫時被擊退,誰知道它會不會再回來?
誰知道這間公寓,這個剛剛死了人(或者說,剛剛“換”了人)的地方,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他需要處理傷口,需要食物和水,需要了解這個世界,需要……變得更強。
目光掃過地上碎裂的鏡片,其中一片較大的,映出他此刻狼狽不堪、卻眼神異常明亮的倒影。
倒影里,那張蒼白的臉上,血跡、污漬、冷汗混合在一起,唯有一雙眼睛,深邃得像是藏著三個世界的星與夜。
“大運物流……”他舔了舔干裂的、帶著血腥味的嘴唇,聲音低啞,幾乎微不可聞,“把我撞成三份……這份大禮,我記下了。”
他扶著墻,一步一步,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挪出了這片血腥的浴室。
身后,碎裂的鏡片中,無數個破碎的、染血的“林默”,默默注視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昏暗的光線里。
滴答。
最后一滴水,從破裂的水龍頭接口處滲出,落下,在血泊中砸開一朵小小的、渾濁的花。
寂靜重新籠罩了這里。
小說簡介
書名:《我遍布各大世界,我選擇上交國家》本書主角有林默綜武林默,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氮定”之手,本書精彩章節:浴室的水滴聲很慢。一滴,兩滴。間隔長得令人心慌,像是什么東西在黑暗中計數的節拍。林默背靠著冰冷的瓷磚,視線黏在盥洗池上方那面老式方鏡上。鏡面邊緣有水漬滲出的黃褐色銹跡,中央卻明晃晃映出他蒼白得不像活人的臉。他記得剛才鏡子里不是這張臉。三分鐘前,他彎腰洗臉,抬頭時,鏡中的倒影慢了半拍——不,不是慢,是根本沒動。那個“林默”維持著彎腰的姿勢,濕漉漉的劉海下,一雙沒有高光的眼睛首勾勾盯著鏡子外的他。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