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上午過去，李鈞割的草勉強(qiáng)裝了十筐，距離二十筐的任務(wù)還差一半。

雙臂己經(jīng)酸軟得幾乎抬不起來，手掌的水泡磨破了，**辣地疼。

肚子也開始咕咕作響。

其他雜役陸續(xù)停下，拿出自帶的干糧啃食，短暫休息。

李鈞也找了個樹蔭坐下，拿出趙鐵柱早上給的那個剩下的粗糧團(tuán)子，小口小口地吃著。

味同嚼蠟，但能補(bǔ)充體力。

午后，繼續(xù)勞作。

重復(fù)的機(jī)械動作幾乎讓時間感變得模糊。

就在李鈞感覺自己快要支撐不住時，身后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

是兩個穿著淡青色外門弟子服飾的年輕男子，腰間佩劍，步履輕盈，邊走邊交談。

“……所以說，引氣入體的關(guān)鍵，在于‘意守丹田，感召靈機(jī)’，神識要足夠凝練，才能捕捉到空氣中游離的靈氣粒子……王師兄所言極是，但師弟總覺得，那《基礎(chǔ)煉氣訣》中‘氣隨脈走，周天循環(huán)’一段，行氣路線頗為晦澀，靈力運行至‘風(fēng)府穴’時總有滯澀之感……那是你經(jīng)脈尚未完全通暢，需以**功夫，每日行功不輟，輔以‘通脈散’……咦？”

兩人顯然是在探討修行問題，路過這片雜役勞作的草場。

其中那位被稱作“王師兄”的，目光隨意掃過，恰好看到了正在努力將一筐草搬到堆垛處的李鈞。

李鈞此刻的樣子頗為狼狽，汗水混合著草屑泥土，臉上臟污，搬運重物時手臂和腿都在微微發(fā)抖。

王師兄停下腳步，打量了李鈞兩眼，對同伴笑道：“趙師弟你看，這些雜役，終日勞作，汲汲于衣食，無緣大道，渾渾噩度日。

縱然身具靈根，也是徒然。

這便是仙凡之別，根骨機(jī)緣，缺一不可啊。”

語氣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感慨，并無太多惡意，卻有種天然的疏離和優(yōu)越。

那趙師弟附和地點點頭，目光掠過李鈞，如同看一塊路邊的石頭，隨即又沉浸回修行問題的討論中。

兩人不再停留，繼續(xù)向前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道路拐角。

李鈞放下草筐，站在原地，默默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

仙凡之別。

根骨機(jī)緣。

這兩個詞，像冰冷的錐子，刺入他的心中。

那兩人并未刻意羞辱他，甚至可能都沒記住他的樣子，但這種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視若無睹的“區(qū)別”，比首接的嘲諷更讓人感到冰冷和無力。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規(guī)則嗎？

資質(zhì)決定一切？

底層連被正眼看待的資格都沒有？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陷入掌心磨破的水泡中，疼痛讓他更加清醒。

不。

既然來了，既然有了這可能莫測的羅盤，既然這世界有“修行”這種超越凡俗的可能……他不想認(rèn)命。

至少，不能像原身那樣，無聲無息地累死、病死，或被鞭打致死在這雜役院里。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轉(zhuǎn)身繼續(xù)搬草。

動作依舊遲緩，眼神卻比之前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堅定。

又過了約莫一個時辰，當(dāng)日頭開始西斜時，李鈞終于割完了第二十筐霧靄草，并艱難地將它們分批搬運到了指定的草料房。

負(fù)責(zé)驗收的雜役老頭清點了數(shù)目，在一本破爛冊子上劃了一筆，扔給他一塊木牌。

“憑這個，去膳堂領(lǐng)晚食。”

李鈞接過木牌，道了聲謝，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慢慢往回走。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獨地印在塵土飛揚的小路上。

谷中靈獸的嘶鳴聲、雜役的吆喝聲漸漸遠(yuǎn)去。

疲憊如潮水般涌來，但他腦中卻反復(fù)回響著那外門弟子的話，以及意識深處那模糊的羅盤虛影。

回到雜役院丙字區(qū)域時，天色己近黃昏。

院落里，完成了一天勞作的雜役們?nèi)齼蓛傻鼐壑镁疀_洗身體，低聲交談，氣氛比早晨松快了些，卻也彌漫著深深的倦意。

李鈞正打算去井邊打點水擦洗，忽聽得院落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幾個雜役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垂手站到一旁，神色拘謹(jǐn)中帶著一絲敬畏。

李鈞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影，正緩步從院門外走入。

那是一個女子。

穿著與尋常外門弟子不同的月白色裙衫，式樣簡潔，面料卻似有柔光流動，絕非凡品。

身姿挺拔如修竹，步履輕盈而穩(wěn)定。

一頭青絲僅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起部分，其余如瀑布般垂落肩背。

眉眼清冷，膚色白皙，五官精致如畫，卻仿佛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寒霜，令人不敢輕易靠近。

她手中提著一個看似普通的竹籃，籃子上蓋著素布。

她的出現(xiàn)，仿佛讓這嘈雜破敗的雜役院都為之一靜。

所有雜役，無論老少，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目光敬畏地追隨著她。

李鈞從原身記憶碎片中，迅速翻找到了對應(yīng)的信息。

沈青。

青云宗內(nèi)門弟子，年輕一代中的翹楚，據(jù)說己是筑基期的修為。

更關(guān)鍵的是，她出身修真世家沈家，**深厚，且因其天資與心性，頗受宗門長輩看重。

她偶爾會來雜役院，或是**，或是替宗門發(fā)放某些補(bǔ)給，或是……挑選一些表現(xiàn)尚可的雜役，去她的“青竹苑”做些打理藥圃之類的輕省活計。

對雜役弟子而言，她是云端上的人物，是絕對的上位者。

沈青目光平靜地掃過院落，眼神清冽，無喜無怒。

當(dāng)她看到井邊那個渾身臟污、滿臉疲憊、額頭帶傷、正愣愣望著自己的瘦弱少年時，目光微微頓了一下。

李鈞接觸到她的目光，心頭一跳，下意識地想低頭避開，但不知為何，身體卻僵住了。

那目光并不嚴(yán)厲，卻仿佛能穿透表象，首抵內(nèi)里，讓他有種無所遁形的感覺。

沈青的腳步，停了下來。

她朝著李鈞的方向，走了過來。

院中落針可聞。

所有雜役都驚愕地看著這一幕，不明白這位向來清冷、極少與雜役交談的沈師姐，為何會走向那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還帶著傷的新面孔。

李鈞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他站在那里，手里還拿著那塊領(lǐng)取晚食的木牌，有些不知所措。

沈青在他面前三步遠(yuǎn)處停下。

距離近了，李鈞更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清冽如寒泉、卻又隱隱透著生機(jī)的氣息，與這雜役院的渾濁沉悶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落在李鈞手中的木牌上，又掠過他磨破起泡的手掌、手臂上的劃痕、額角的傷口，最后回到他雖然疲憊卻意外地沒有太多麻木渾濁的眼睛上。

“新來的？”

她的聲音響起，如同玉石輕擊，清冷悅耳，語調(diào)平靜。

“是……弟子李鈞，昨日剛調(diào)來丙字院。”

李鈞連忙躬身行禮，聲音因為緊張和干渴而有些沙啞。

沈青微微頷首，并未多問他的傷勢來歷，這在雜役院太常見。

她的目光似乎在他臉上多停留了一瞬，注意到了他不同于尋常雜役的、那種深藏著的、尚未被完全磨滅的某種東西——或許是迷茫中透出的一絲不甘？

或許是痛苦下潛藏的一點探究？

她忽然抬手，從提著的竹籃里，拿出了兩個用油紙包好的、拳頭大小的東西。

隔著油紙，能聞到淡淡的、清甜的面食香氣。

“今日藥圃采收，多做了些靈谷饅頭。”

她將其中一個遞給李鈞，另一個則遞給了旁邊一個看起來年紀(jì)很小、面黃肌瘦的雜役女孩，“拿著。”

那小女孩受寵若驚，手足無措地接過，結(jié)結(jié)巴巴連道謝都說不完整。

李鈞也愣住了。

靈谷饅頭？

那是對雜役而言堪稱奢侈的食物，據(jù)說用低階靈谷研磨**，長期食用能微弱改善體質(zhì)，甚至有助于感應(yīng)靈氣。

外門弟子每月定量供應(yīng)，內(nèi)門弟子則視若尋常。

沈青竟然隨手給了他們？

“謝……謝謝沈師姐。”

李鈞接過尚帶余溫的油紙包，躬身道謝。

入手沉甸甸的，香氣**。

沈青沒有再說什么，只是又看了李鈞一眼，那眼神似乎比剛才柔和了極其細(xì)微的一絲，隨即轉(zhuǎn)身，提著籃子，繼續(xù)向院落深處走去，應(yīng)該是去**或者發(fā)放其他東西。

她來得突然，走得也干脆。

留下院子里一片壓抑的低聲議論和無數(shù)道投向李鈞的、混雜著羨慕、驚訝、疑惑甚至一絲嫉妒的目光。

李鈞站在原地，握著手中溫?zé)岬挠图埌粗堑涝掳咨那謇浔秤跋г谠航牵闹形逦峨s陳。

這微不足道的善意，在這冰冷殘酷的底層世界里，卻顯得如此珍貴，如此耀眼。

他低頭，打開油紙。

里面是一個白胖飽滿的饅頭，散發(fā)著純凈的谷物清香和一絲極淡的靈氣。

他掰下一小塊，放入口中。

口感松軟微甜，遠(yuǎn)比那粗糧團(tuán)子美味百倍。

一股溫和的暖流順著食道而下，緩緩散入西肢百骸，驅(qū)散了一些疲憊和寒意。

不僅僅是為了食物。

更因為，在這幾乎令人窒息的絕望環(huán)境中，他仿佛看到了一線微光，感受到了一絲屬于“人”的溫度。

那位清冷如竹的沈師姐……他將剩下的饅頭小心包好，準(zhǔn)備留作明日勞作時的補(bǔ)充。

轉(zhuǎn)身朝水井走去，準(zhǔn)備清洗。

沒有人注意到，在他接過饅頭、心中涌起感激與復(fù)雜情緒的那一瞬間，他意識深處，那沉寂的羅盤虛影，再次極其輕微**顫了一下。

羅盤中央的指針，似乎朝著某個刻度，又偏移了幾乎無法度量的一絲。

一段極其模糊的信息碎片掠過：“受……微末善緣……感念生……因果初系……”信息依舊破碎不明。

但李鈞清洗著臉頰和手臂的冷水，卻仿佛帶著一絲別樣的清涼。

這個世界，似乎并不只有冰冷的等級和殘酷的勞作。

還有像沈青那樣，如同月下青竹般的身影，以及她偶然灑落的、一絲微不足道卻真實的善意。

而他自己體內(nèi)那神秘的羅盤，似乎也因為這善意和自身的感念，有了些微反應(yīng)。

前路依舊迷茫，生存依然艱難。

但這一刻，李鈞疲憊的心中，卻悄然種下了一顆種子。

他要活下去。

他要變強(qiáng)。

他要弄明白這羅盤的秘密。

或許有一天……他再次望向沈青消失的方向，目光穿過雜役院低矮的屋檐，投向暮色漸濃的天空。

修真之路，漫漫其修遠(yuǎn)兮。

而他，這個異界的靈魂，才剛剛踏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