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的瓦子，就算到了這年月，還是擠得讓人心煩。

李閑縮在“蓮花棚”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劣質(zhì)茶水澀得他舌尖發(fā)麻。

臺上說書人正唾沫橫飛地講著岳爺爺朱仙鎮(zhèn)大捷，底下看客們叫好聲一陣高過一陣，臉紅脖子粗，仿佛那場百年前的勝利能 somehow 擋住如今正一路南下的**鐵騎。

自打確認(rèn)了那件糟心事兒，李閑窩在破屋里渾渾噩噩過了三天。

恐懼這東西，餓上幾頓就淡了——腸胃的絞痛比虛無縹緲的未來實在得多。

他得弄吃的，弄錢。

長生不老？

先得活過這個月。

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原主這身體真是）、舉目無親的破落書生，在南宋末世能干什么？

考科舉？

別逗了，且不說他那***古文功底，就算考中，幾年后**人來了，那身官服怕是催命符。

做生意？

本錢呢？

他盯著臺上說書人，腦子里那個模糊的念頭逐漸清晰。

信息，或許是他唯一能依仗的東西。

不是軍國大事，而是……故事。

第西天傍晚，他蹲在院子里，就著最后的天光，用燒黑的樹枝在撿來的破陶片上劃拉。

他在回憶，回憶那些即便在古代也能引起共鳴的故事核心。

梁山好漢？

太敏感。

才子佳人？

膩了。

神怪志異？

或許可以，但得加工。

他想起以前翻過的一本宋代筆記，里頭有個“龍宮借寶”的段子，很簡略。

借題發(fā)揮，往里填細(xì)節(jié)，加點(diǎn)幽默，再套上個“海外奇談”的殼子，總不會犯忌諱吧？

第五天，他揣著那幾片劃滿符號的陶片，走進(jìn)了這家離他住處最近的瓦子。

他沒敢找那些有名的“說話人”，只尋了個管事模樣、看著面善的老頭，磕磕巴巴表明來意：有個新奇故事，可否換幾個銅子，或是……一口飯吃？

老頭撩起眼皮打量他，目光像在估量一件壓倉底的舊貨。

“后生，這蓮花棚的臺子，不是什么人都能上的。”

“小子不敢上臺。”

李閑趕緊說，手心有點(diǎn)潮，“只求您給個機(jī)會，在旁邊幫著烘托個氣氛，或者……試講一小段？

若不成，小子立刻走人。”

或許是看他實在窘迫，或許是真缺個打雜的，老頭最終哼了一聲，指了指角落一堆待洗的茶碗：“先干活。

晚場散了，給你半柱香。”

那半柱香，短得像一聲嘆息。

李閑站在**雜物堆旁，對著零星幾個還沒走的雜役和那老頭，開始講他改編的“落魄書生誤入水晶宮”。

他講得干巴巴，幾次差點(diǎn)忘詞，手心的汗能把陶片浸透。

什么節(jié)奏，什么包袱，全忘了，只剩下一口氣把記得的句子倒出來。

講完了。

一片寂靜。

一個年輕雜役沒忍住，打了個哈欠。

老頭臉上沒什么表情，揮揮手，像趕**。

“詞兒倒算新鮮，講得嘛……死氣沉沉。

罷了，看你也不易。”

他摸出五個銅錢，扔過來。

“明天晌午過來，幫著打掃，管你兩頓糙米飯。”

銅錢落在手里，冰涼，沉甸甸的。

成了。

第一步。

李閑攥緊那幾枚銅錢，心臟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激動，是一種……奇特的踏實感。

至少，暫時餓不死了。

接下來的日子，他成了蓮花棚的雜役。

打掃、搬道具、給說書先生遞茶水。

他閉緊嘴巴，多看多聽。

看臺上的先生如何抖包袱，如何調(diào)動情緒，聽底下看客什么時候叫好，什么時候走神。

晚上回到破屋，他繼續(xù)在陶片上劃拉。

不光改寫老故事，也開始嘗試把一些后世的小說梗概，用這個時代能理解的方式包裹起來。

他像個小心翼翼的竊火者，從記憶深處扒拉出一點(diǎn)火星，再拼命吹氣，生怕它滅了。

偶爾，他會和趙老秀才分食一碗芋羹。

老人話不多，有時會問他：“近日氣色似好些了，可是尋著了營生？”

“在瓦子里尋了個雜役的活兒，混口飯吃。”

李閑答得含糊。

“哦，瓦子……”老人點(diǎn)點(diǎn)頭，眼神望向虛空，“也好。

濁世之中，能尋一隅安身，己是不易。

只是莫要沉溺其中，亂了心性。”

李閑點(diǎn)頭應(yīng)著，心里卻想，心性？

活下去才是最大的心性。

在瓦子待了半月，他和幾個雜役混了個臉熟。

其中一個叫阿福的半大孩子，機(jī)靈，話多，常湊過來。

“李哥，你識字的吧？

我看你老在背后劃拉東西。”

李閑警覺，隨即又放松。

一個雜役識字，不算太稀奇。

“胡亂記些東西。”

“你那天講的故事，其實挺有意思。”

阿福撓撓頭，“就是講得……太像背書了。

我要是看客，我也睡。”

李閑失笑。

連孩子都聽出來了。

改變發(fā)生在一次意外。

晚場快開始時，那位常講狐仙故事的王先生突發(fā)急癥，上吐下瀉，眼看是登不了臺了。

臺下己坐了近半，嗡嗡的議論聲漸起。

管事老頭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目光在**幾個備選里逡巡，最后竟落到了李閑身上。

“你！

那天那個‘水晶宮’的故事，記全了沒？”

李閑頭皮一麻。

“記……記是記得。”

“上去，頂一場！

不然退了票錢，這損失你我都擔(dān)不起！”

老頭根本不由分說，幾乎是把他推了出去。

站在側(cè)幕邊，李閑能感到腿肚子在轉(zhuǎn)筋。

臺下黑壓壓的人頭，渾濁的空氣里飄著汗味、茶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焦躁。

這和那天對著幾個雜役講，完全是兩回事。

跑？

往哪跑？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腦子反而空了。

怕什么？

大不了被轟下去，還能比**更糟？

他這身體，估計想嚇出心臟病都難。

他走了出去。

步子有點(diǎn)飄，但到底站定了。

醒木不是他的，是王先生那塊，油光水滑。

他拿起來，有點(diǎn)陌生地拍在桌上。

“啪！”

臺下靜了一瞬，目光匯聚過來。

“今日……不講狐仙。”

他開口，聲音起初發(fā)緊，后頭竟自己穩(wěn)了下來，“給諸位講個新鮮的，海外異聞，喚作‘書生落魄，龍宮得寶’。”

他沒有模仿王先生那套腔調(diào)，反而用一種更平實、甚至帶點(diǎn)閑聊的口吻開始。

緊張讓他語速偏快，但那些琢磨了無數(shù)遍的細(xì)節(jié)和包袱，竟自然而然流了出來。

講到書生初見蝦兵蟹將的窘態(tài)時，他下意識加了句自己都沒準(zhǔn)備的嘀咕：“好家伙，這排場，比臨安府尹出巡還唬人。”

臺下愣了一下，隨即爆發(fā)出一陣哄笑。

那笑聲像一劑強(qiáng)心針。

李閑感覺某種東西活了，不是技巧，是一種急于分享、并得到回應(yīng)的本能。

他漸入佳境，描述光怪陸離的龍宮時，用上了在現(xiàn)代看紀(jì)錄片積累的詞匯；調(diào)侃書生**不足時，又帶上了幾分市井的狡黠。

半炷香很快到了。

他適時剎住，留了個扣子：“那書生懷抱珍寶，以為此生富貴己定，誰知剛出海面，便遇上了……”醒木再拍。

“預(yù)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臺下響起零散但真切的叫好聲和催促聲，雖不如給王先生的熱烈，但足夠了。

李閑后背的冷汗，這才慢慢滲出來，里衣濕了一片。

管事老頭看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看雜役，而是像在估價一件剛發(fā)現(xiàn)還有點(diǎn)用處的器物。

“明天開始，晚場給你加一段，一盞茶工夫。

錢嘛……按規(guī)矩，新人三七分，你三。”

從雜役到“說話人”，哪怕只是墊場的，這步子邁得有點(diǎn)險，但總算踩實了。

李閑捏著當(dāng)晚分到的幾十個銅錢，走在回破屋的涼夜里，第一次覺得臨安城渾濁的空氣里，似乎也能嗅到一絲活氣。

他有了個立足點(diǎn)，微末，但真實。

路過一條暗巷，里面?zhèn)鱽韷阂值目人院?*。

他瞥見幾個蜷縮的人影，是北面逃難來的流民，一天比一天多。

城墻上的守軍數(shù)量似乎也增加了，巡街的兵丁臉色繃得緊緊。

末世的氣息，濃得化不開。

他那點(diǎn)剛剛升起的、渺小的踏實感，瞬間又被壓了下去。

講故事，能抵擋鐵騎嗎？

笑話。

但……或許能讓自己，還有像阿福、趙老秀才這樣的人，在這洪流卷來之前，多一口安穩(wěn)飯吃，多一刻心安。

回到冰冷的屋子，他躺下，望著漏光的屋頂。

長生像個懸在頭頂?shù)挠陌得孛埽矍暗纳妫攀悄_下一步步要踩的荊棘。

他忽然想起不知在哪看過的一句話，好像是羅曼·羅蘭說的：“世上只有一種英雄**，就是認(rèn)清了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熱愛生活。”

熱愛？

談不上。

但至少，得先弄清楚，這該死的、漫長的生活，到底是個什么玩法。

他得換種活法。

不是被動等著時間碾過，而是……主動找點(diǎn)樂子，在這注定沉沒的大船上。

下一個故事，講點(diǎn)什么呢？

也許可以試試那個“錯位人生”的梗概，把現(xiàn)代職場那點(diǎn)破事，套進(jìn)古代的衙門里？

窗外，傳來打更人悠長蒼涼的聲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燭——”更聲曳過漫長黑夜，仿佛在丈量這搖搖欲墜的王朝，所剩無幾的時光。

李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還得早起，去瓦子，去經(jīng)營他那份微不足道、卻至關(guān)重要的“生意”。

路還長。

長得讓人絕望，也長得……或許能有那么點(diǎn)意想不到的風(fēng)景？

他得活下去。

用這具不死的身軀，好好看看，這歷史的轍痕，到底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