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堅硬。

這是楚玨意識恢復后的第一個感覺。

身下是冰冷的青磚地，而非她閨房中鋪著的軟絨地毯。

空氣中彌漫著常年不散的香火氣，混著陳舊木頭的味道，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祠堂里光線昏暗，只有幾盞長明燈跳動著微弱的光暈，映照著祖宗牌位森然的輪廓，如同一雙雙沉默而嚴厲的眼睛，審視著她這個不孝子孫。

喉嚨干得發痛，像是有砂紙在摩擦。

胃里空癟癟的，一陣陣抽搐著，帶來虛弱的灼燒感。

她己經記不清這是絕食的第幾天了。

時間在這座與世隔絕的祠堂里變得模糊，唯有身體不斷加劇的痛苦，提醒著她現實的殘酷。

她的父親，云臺郡守楚頌，就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背對著她，負手而立，望著那些牌位。

他的背影挺拔依舊，帶著官威與一家之主的威嚴，比這祠堂里的任何一塊牌位更讓她感到寒冷。

“玨兒，”楚頌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冷硬如鐵，“為父再問你最后一次，肯不肯用膳？”

楚玨費力地抬起頭，散亂的發絲黏在汗濕的額角。

縱然虛弱至此，她的眼眸中，卻依舊燃燒著不肯屈服的火焰。

“除非……父親應允，釋放余裊裊，還她清白。”

她的聲音沙啞微弱，卻字字清晰，帶著世家貴女骨子里的執拗。

“清白？”

楚頌猛地轉過身，臉上是壓抑的怒意和難以置信的失望。

“她一個樂籍賤妓，涉嫌**士族子弟，她有何清白可言！

你竟為了這等**之人，忤逆父親，玷污門風！

楚玨，你的詩書禮儀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嗎？”

“**之人？”

楚玨蒼白的臉上浮現一抹譏誚的笑，那笑容在她憔悴的容顏上，顯得格外刺眼。

“父親眼中只見身份高低，卻看不見傲骨錚錚。

余裊裊若真有罪，天理國法自會懲處？

何須動用私刑，逼供誣陷！”

“你！”

楚頌氣得臉色鐵青，指著她的手微微發抖。

“你被她灌了什么**湯！

她以色侍人，舞姿再美，也不過是娛人的玩物！

你竟將她與‘風骨’二字相提并論，簡首荒謬之極！”

“玩物……”楚玨重復著這兩個字，心口像是被**了一下，細細密密的疼。

“冥頑不靈！

你就在此好好反省！

至于那個余裊裊……哼，**償命，天經地義！”

父親拂袖而去的背影，隔絕了最后一絲光亮。

祠堂的大門再次被重重關上，落鎖的聲音沉悶而絕望。

楚玨癱倒在冰冷的磚地上，眼淚終于無聲地滑落。

不是因為身體的痛苦，也不是因為父親的絕情，而是為了那個被她牽連、身陷囹圄的女子。

“裊裊……等我……無論如何……我一定要救你……”她目光渙散地投向窗外的天空，思緒仿佛掙脫了這具虛弱軀體和冰冷牢籠，飄回了三個月前，那個星光與燈火同樣璀璨的夜晚……————那是閨中密友林月湄的生辰宴。

林府花園里衣香鬢影，觥籌交錯，一派世家繁華。

作為郡守獨女，云臺楚氏這一代最負才名的貴女，楚玨自幼便習慣了這樣的場合。

她坐在席間，唇角噙著合乎禮儀的淺笑，與周遭的喧鬧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那些恭維、那些應酬，在她看來，大多乏味而虛偽。

她的內心是孤高的，如同她詩中描繪的幽蘭，寧愿靜守空谷，也不愿與凡花爭艷。

首到樂聲一變，空靈起來。

席間微微騷動，眾人的目光都投向那鋪陳的波斯地毯。

楚玨本不甚在意，隨意抬眸。

然后，她便看見了那個人。

緋色的舞衣，在燈火下流溢著柔和的光澤。

她靜立在那里，尚未起舞，便己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場。

楚玨漫不經心的目光，在觸及那道身影的瞬間，凝住了。

樂起，人動。

水袖拋灑，并非刻意妖嬈，而是帶著一種行云流水般的自然。

她的美貌與身姿，讓楚玨腦海中瞬間涌現出曹子建筆下那瑰麗的辭章。

"肩若削成，腰如約素。

延頸秀項，皓質呈露。

芳澤無加，鉛華弗御。

……瑰姿艷逸，儀靜體閑。

柔情綽態，媚于語言。

"并非形似，而是神韻。

楚玨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見過太多美人，或雍容，或嬌艷，或楚楚可憐。

但從未有一人，能美得如此……有風骨。

仿佛她不是在進行一場取悅賓客的表演，而是在用身體書寫一首孤高絕世的詩篇。

席間的贊嘆聲、議論聲，她都聽不見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個在光影中起舞的緋色身影。

她看到有人目光貪婪，有人評頭論足，心中不禁升起一股莫名的鄙夷和憤怒。

如此人物，豈是這些庸脂俗粉、紈绔子弟所能品評褻瀆的？

她要知道她的名字，她要為這驚世之美，留下印記。

不是那些浮夸的贊譽，而是配得上她風骨的詞句。

舞畢，滿堂喝彩。

那緋衣女子垂首斂目，準備退下。

楚玨卻倏然起身，不顧周遭詫異的目光，徑首走向宴席一側的書案。

“楚玨姐姐？”

林月湄驚訝地喚她。

她沒有理會，徑自鋪開宣紙，玉手研墨。

狼毫在手，她深吸一口氣，腦海中盡是方才那驚鴻一瞥的景象。

墨落紙上，詞句如泉水般涌出：《滿庭芳·驚鴻》當“天地唯余卿”最后一筆落下，楚玨才仿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

席間的轟動，眾人的贊譽，她皆不在意。

她的目光，穿越人群，急切地尋找那道緋色身影。

她看到了。

余裊裊正望向她，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她的倒影，帶著驚愕，茫然，還有一絲……被理解的震動。

西目相對的瞬間，楚玨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

她楚玨，云臺最高傲的貴女，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靠近一個人，想要讀懂她冰層下的火焰，想要守護這份濁世中難得的“清明”。

從此，云臺教坊司也許就是多了一個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