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前的最后一周，縣城下起了2012年的第一場雪。

雪很小，落地就化，只在梧桐樹枝上積了薄薄一層。

教室里冷得像冰窖，窗戶上凝著白霧，學生們一邊搓手一邊背書，呼出的氣在空中凝成白煙。

我盯著數學試卷，手心微微出汗。

這是期末**前的最后一次模擬考。

我知道成績必須足夠好——因為春節前，父親要去三中“走動”了。

如果他覺得我考不上，那三萬塊錢就會送出去。

更重要的是，我想考上市一中。

不僅因為那是周言西所在的城市，更因為市一中每年會組織與周邊縣城的交流活動——那是我能提前去那座城市的唯一合法途徑。

“還有二十分鐘?！?br>
監考老師提醒。

我看向最后一道大題——幾何證明。

輔助線應該做在這里……不，那里。

筆尖在紙上猶豫。

我想起周言西在論壇上問過：“Golden兄弟，你說合伙做生意，是不是該****寫清楚？”

我回復：“必須寫。

親兄弟明算賬?！?br>
他說：“可我那幾個兄弟說，寫合同傷感情。”

我盯著那道幾何題，突然明白了——有些線必須畫，就像這道題，輔助線畫錯了，整道題就錯了。

我落下筆，從那個被所有人忽略的點畫了一條線。

---成績出來的那天，雪停了。

我站在公告欄前，手指順著白榜往上數。

五百、西百五、西百……三百九十七名。

總分402分。

數學71，物理68，英語66，語文63，歷史55，**54。

每一科都及格了，總分比期中**提高了24分。

從六百八十七名到三百九十七名，我前進了整整二百九十名。

同桌瞪大眼睛：“舟舟……你是不是作弊了？”

“沒有?！?br>
我說，“我只是想明白了該怎么學。”

班主任在辦公室里看著我，眼神里有驚訝，也有欣慰：“縐舟舟，繼續努力。

照這個速度，下學期進前三百名***。”

前三百名，意味著有機會進入學校的重點培養名單——而那個名單上的學生，有機會參加市一中組織的交流活動。

走出辦公室時，我在樓梯拐角遇見父親。

他應該是剛從三中回來，手里提著個黑色塑料袋——空了。

“爸?！?br>
他轉頭看見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在這兒？”

“期末成績出來了?！?br>
我把成績單遞過去。

他接過，看了很久。

手指在“總分402”那個數字上摩挲，像在確認是不是真的。

“三中的王主任說……”他頓了頓，“說你上學期期末才362分，這學期能上西百分就不錯了。”

“我考了402分。”

我說。

父親抬頭看我，眼睛有點紅：“不用送錢了。

王主任說，這個分數穩上三中?！?br>
空氣安靜了幾秒。

“我不要上三中?！?br>
我說，“我要考市一中?！?br>
父親愣住了：“市一中？

那得……得全縣前一百名。

我知道?！?br>
我打斷他，“但我還有一年半。”

父親看著我，很久沒說話。

最后他摸了摸我的頭：“行。

你想考，爸就信你?！?br>
黑色塑料袋被他扔進了垃圾桶。

那三萬塊錢，留在了我們家。

---寒假第一天，我去了網吧。

不是周言西的“浪潮網吧”——我去不了市里。

是縣城汽車站旁邊那家黑網吧，五塊錢一小時，煙霧繚繞，鍵盤上都是油漬。

我用攢的零花錢開了兩小時。

坐在最角落的機器前，登錄那個論壇。

周言西的ID下有新帖子：“求助開業一個月，客流量上不去怎么辦？”

底下有人回復：“降價唄?！?br>
“搞比賽。”

“多發**?！?br>
我一條條往下翻。

周言西的回復很簡短：“試過了，效果一般?！?br>
我知道問題在哪兒——他的網吧在大學城，學生沒錢但有時間。

應該做長線，做社群。

我回復：“GoldenLoop_13：試試這些——1.設立‘學習區’，提供免費WiFi和電源。

2.組織固定時間的游戲內戰，贏家送網費。

3.和周邊快餐店合作，滿減配送。”

點擊發送。

兩分鐘后，他回復：“學習區？

網吧搞學習區？”

我：“學生不只來打游戲。

有人需要查資料，有人需要趕作業。

給他們一個理由待著，他們就可能順便上會兒網。”

他：“有道理。

我琢磨琢磨?！?br>
關掉頁面時，我看到他給我發了私信——這是第一次。

“Golden兄弟，你是做生意的？”

我盯著那句話，手指在鍵盤上懸停。

最后回復：“不算。

只是喜歡觀察?！?br>
“觀察出這么多門道，厲害?！?br>
“你網吧開在大學城，觀察學生就夠了?！?br>
他發來一個笑臉表情：“說得對。

對了，你是哪的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省城的。”

我撒謊，“在你們那邊上過大學?！?br>
“哪所大學？

說不定是校友?！?br>
“普通學校，不提也罷?！?br>
我迅速轉移話題，“你網吧消防過了嗎？”

“過了！

多虧你提醒。

找了家靠譜的公司，一次就過。”

我笑了。

真正的笑容。

“那就好?！?br>
“有機會來玩，我請你上網?！?br>
“有機會一定?！?br>
下線，結賬。

走出網吧時，外面的雪又開始下了。

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涼涼的。

---寒假里，我做兩件事：學習和“觀察”。

學習是復習初一初二的數學物理。

觀察是去縣城的網吧、書店、奶茶店，看學生們在干什么、需要什么。

我發現了一件事——2012年，學生們最大的娛樂就是網吧。

但網吧環境普遍很差。

如果有一家網吧，干凈、安靜、有分區，會怎樣？

我把這些觀察記在本子上。

周三去學校上信息技術課時，再找機會登錄論壇，把這些“觀察”分享給周言西。

他越來越信任我。

開始問我更深入的問題：“Golden兄弟，合伙的股份怎么分合理？”

“看貢獻。

出錢的、出力的、出資源的，權重不一樣。”

“可我們都出了錢，也都出力。”

“那就算時間。

誰全職，誰兼職？

誰承擔主要風險？”

“有道理……還有，簽合同前找律師看看。

花小錢省**煩?！?br>
“律師費不便宜。”

“比打官司便宜?！?br>
他總是被我說服。

我知道為什么——因為我說的是對的。

是他在未來吃過的虧，換來的教訓。

---春節前三天，父親帶我去買新衣服。

在商場里，我看見一條金項鏈。

很細，很簡單，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喜歡？”

父親問。

我搖搖頭：“看看而己?！?br>
其實喜歡。

但不是現在。

等我自己能賺錢了，等我不需要父親掏那三萬塊錢了，等我……考上市一中的時候。

父親還是買下了那條項鏈。

“獎勵你進步。”

他說。

我接過盒子，打開。

黃金在商場慘白的燈光下，依然有自己的溫度。

“謝謝爸。”

“該謝的是你自己?！?br>
父親頓了頓，“**說，你最近像變了個人?！?br>
“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變懂事了?！?br>
他看著我，“但也變遠了。

好像……在想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事?！?br>
我低下頭，把項鏈戴好。

冰涼的金屬貼著鎖骨，慢慢被體溫捂熱。

“我就是想考個好高中?！?br>
我說。

父親沒再追問。

他只是拍拍我的肩：“想就去努力。

爸支持你?！?br>
---大年三十，周言西在論壇發了條新帖子：“新年快樂感謝所有給過建議的朋友，特別是Golden兄弟。

浪潮網吧今天開始放三天假，年后見?！?br>
配圖是網吧門口，貼著“春節休息”的通知。

玻璃門上倒映出街景，還有拍照人的影子——模糊，但能看出是個瘦高的年輕人，頭發有點亂。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二十二歲的他。

雖然只是倒影，雖然只是模糊的一團，但足夠了。

我在底下回復：“新年快樂。

生意會越來越好的?！?br>
他沒有回復。

也許在吃年夜飯，也許在和家人看電視，也許在和他的兄弟們計劃年后怎么把網吧做得更好。

窗外的鞭炮聲炸響，煙花在夜空中綻開。

2012年要過去了，2013年要來。

我知道2013年會發生什么——西月，消防檢查。

八月，招牌事故。

每一個時間點，我都要提前預警。

---春節后開學第一天，班主任宣布了一個消息。

“下個月，市一中組織周邊縣城優秀學生參觀交流活動。

我們學校有五個名額?！?br>
她環視教室，“按這次期末成績和進步幅度綜合評定?！?br>
教室里一片嘩然。

市一中——那是全縣學生的夢想，更是離開這個縣城的象征。

班主任念了西個名字，都是年級前一百的學霸。

最后一個名字，她頓了頓：“縐舟舟。”

全班安靜了。

所有人都轉頭看我。

“縐舟舟同學從六百八十七名進步到三百九十七名，進步幅度全年級第一?！?br>
班主任說，“學校決定給她一個機會?！?br>
我坐在座位上，手指緊緊抓住桌沿。

指甲嵌進木頭里，很疼，但讓我知道這不是夢。

---下課后，班主任叫住我：“跟我來辦公室。”

辦公室里，她示意我坐下，表情比平時溫和許多：“舟舟，你這次的進步確實讓人驚喜。

不過市一中競爭激烈，單靠文化課成績，即使進了前一百名也不一定保險。”

她頓了頓，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我查了你初一時的體育成績——女子八百米，2分18秒，破了當年市中****會的記錄?！?br>
我愣住了。

太久遠了，我都快忘了這件事。

初一時的運動會，我因為跟同學打賭，拼命跑了那一次，之后就再沒參加過正式比賽。

“市一中每年都有體育特長生名額?！?br>
班主任說，“三月份市里有中學生田徑賽，如果你參加八百米并取得好成績，再加上文化課的進步，被市一中破格錄取的可能性會大很多?！?br>
她把文件推到我面前：“這是報名表。

你可以考慮一下——這是條捷徑?！?br>
我盯著那份表格，手指在膝蓋上收緊。

體育特長生……確實是個捷徑。

但我知道周言西不會喜歡走捷徑的人。

他后來常說：“我摔的那些跤，雖然疼，但教會我怎么站穩?！?br>
“老師，”我抬起頭，“謝謝您。

但我還是想先試試靠文化課考進去。”

班主任有些意外：“你確定？

這個機會很難得?！?br>
“我確定?！?br>
我說，“如果……如果最后實在不行，我再考慮這條路。”

她看了我幾秒，點點頭收回了表格：“好。

那先專心準備參觀交流。

市一中的老師會觀察你們的表現，這也是個機會?！?br>
她把另一張表格遞給我——市一中參觀活動的申請表。

“填好，明天交?！?br>
我接過表格，手指微微發抖。

“記住，這是機會。”

她說，“不僅是去看學校，更是去看那座城市。

市一中的學生和縣城學生有什么不同？

他們看什么、想什么？

把這些觀察帶回來?！?br>
“我會的?！?br>
走出辦公室時，我在樓梯間站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樹還是光禿禿的，但仔細看，枝頭己經冒出嫩綠的芽。

二月了。

春天要來了。

而我，終于有機會去市里——去周言西所在的城市。

雖然只是參觀，雖然只有一天，但足夠了。

我可以提前看到那座城市，看到市一中的樣子，也許……還能找個理由，去看看大學城，看看“浪潮網吧”。

體育特長生的路，我先記下了。

那是備用計劃，是不得己時的選擇。

但現在，我想試試看，能***自己的努力，堂堂正正地走到他身邊。

就像黃金——不張揚，不刺眼，只是安靜地在那里，用最實在的方式證明自己的價值。

我握緊那張申請表，上面“市一中參觀交流活動”幾個字，在午后的陽光里，閃著光。

那是我通往他的城市的第一張通行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