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西十七分。
杭城,***核心區,“創新谷”3號樓,十七層,“新維度互動科技有限公司”的玻璃門內,依舊燈火通明。
空氣里彌漫著濃縮咖啡的焦苦、外賣盒的油膩,以及一種無聲的、令人窒息的疲憊。
鍵盤敲擊聲稀稀拉拉,像垂死掙扎的蟋蟀。
幾個穿著皺巴巴格子衫或廉價西裝的年輕身影,釘在各自閃爍的屏幕前,眼珠泛著血絲,臉色在LED燈光下泛著不健康的青白。
韓蕭就是其中一只“工蟋”。
他第十三次刷新郵箱,沒有新郵件。
第十三次點開那個名為“薪火相傳”的微信群——這是他們“**”項目組的內部群,現在安靜得像塊墓碑。
項目經理張總最后一條消息停留在晚上十點半:“核心功能今晚必須跑通!
甲方明天九點要看演示!
關乎公司生死存亡!
所有人,堅持!
勝利在望!”
“勝利在望……”韓蕭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感覺臉頰肌肉僵硬得發酸。
他伸手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指尖冰涼。
電腦右下角的時間數字,無情地跳動著:02:48。
**項目, 一個號稱要“顛覆傳統知識付費賽道、打造AI驅動沉浸式學習元宇宙”的玩意兒。
韓蕭是前端開發,兼一部分UI設計,順便還要給不靠譜的后端同事擦**。
原定三個月開發周期,被“敏捷開發”成了六個月,又因為甲方爸爸層出不窮的“天才創意”和老板張總“我們必須超越期待”的雞血,無限期延長。
他己經連續三周,每天工作超過十六個小時。
上一次看見完整的日落,還是在上次——大概半個月前,他因為急性腸胃炎去醫院打點滴,在出租車上隔著玻璃看到的。
“韓哥,你那部分搞定了沒?”
旁邊工位,剛畢業兩年的小李湊過來,眼袋垂到腮幫子,聲音沙啞,“我這邊接口又報500錯誤,張總說要是再拖后腿……等我兩分鐘,我把這個樣式調了。”
韓蕭頭也沒回,手指在鍵盤上飛舞,調試著一段**S動畫。
那是一個知識粒子融合的炫酷效果,甲方特別強調要“有科技感、有生命力、讓人一看就感覺知識在燃燒”。
韓蕭覺得自己的生命值正在跟著這該死的“知識粒子”一起燃燒,快見底了。
“我總覺得……有點懸。”
對面工位的測試妹子小琳,有氣無力地趴在桌子上,聲音悶悶的,“下午那輪測試,崩潰了七次。
張總說肯定是測試用例有問題。”
“他不總說嗎?
代碼沒問題,是這個世界不夠兼容我們的夢想。”
韓蕭面無表情地接了一句,按下保存鍵。
屏幕上的粒子終于按照既別扭又符合要求的軌跡運動起來,閃耀著廉價的特效光。
終于,兩點五十五分。
韓蕭敲下最后一行代碼,點擊構建。
進度條緩慢蠕動,像垂死病人的心電圖。
他靠在并不符合人體工學的椅背上,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
胃部傳來一陣熟悉的、空洞的絞痛,提醒他今晚(或者說今早)只啃了半塊冷掉的三明治。
他點開手機,屏幕光刺得眼睛生疼。
微信置頂的聊天框,最后一條消息是母親發來的語音,時間顯示是晚上八點:“兒子,忙完了嗎?
按時吃飯。
**的老寒腿又犯了,不過沒事,你別惦記,好好工作。”
他沒點開聽,怕聽到母親聲音里的擔憂。
手指上劃,掠過幾個因為太久沒回復而沉寂的朋友群,最終停在***余額的短信提醒上。
余額:127.33元。
距離下次發薪日,還有三天。
而他己經刷爆了兩張信用卡,花唄額度也見了底。
房租,五天之后到期。
“快了,就快發項目獎金了……” 他低聲自語,不知是安慰胃,還是安慰自己。
張總上個月拍著**保證,只要“**”第一階段交付,立刻兌現拖欠的三個月工資和承諾的豐厚項目獎金。
為了這個“只要”,他們熬了無數個夜,喝了無數杯咖啡,掉了無數把頭發。
三點整。
項目經理辦公室的門終于開了。
張總,一個西十多歲、梳著油亮背頭、肚子微微發福的中年男人,拿著一疊文件走了出來。
他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疲憊和亢奮的紅光,拍了拍手,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里格外響亮:“大家辛苦了!
經過我們共同的、不懈的努力,‘**’第一階段核心模塊,終于——全部完成!
我己經把演示包發給甲方王總了!”
辦公室里響起幾聲稀稀拉拉的、有氣無力的掌聲,更像是一種條件反射。
張總很滿意這“熱烈”的反應,走到公共區域,清了清嗓子,語氣更加慷慨激昂:“我知道,這段時間,大家非常辛苦,非常不容易!
但這就是創業!
這就是為了夢想必須付出的代價!
我們做的,是一件偉大的事情,是在改變世界!
等到項目成功上線,在座每一位,都是元老,都是功臣!
到時候,工資、獎金、期權,都不是問題!”
韓蕭聽著這熟悉到令人作嘔的腔調,心里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他現在只關心一個問題:錢,什么時候能到賬。
“那個,張總,” 坐在角落的后端主程,一個頭發稀疏的老程序員,扶了扶眼鏡,小心翼翼地開口,“那之前說的,拖欠的工資和這個月的……誒!”
張總大手一揮,打斷了他,臉上的笑容不變,但語氣微妙地轉換了方向,“工資的事情,財務正在走流程,大家放心,公司絕不會虧待每一位奮斗者!
但是——”這個“但是”一出,韓蕭心里就咯噔一聲,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辦公室里僅存的一點松懈氣氛也瞬間凝固。
“但是,” 張總嘆了口氣,做出痛心疾首狀,“剛才甲方王總反饋,說我們的演示包,在‘用戶體驗的終極沉浸感’和‘情感化交互的深度’上,距離他們的‘頂級構想’,還有‘一毫米的差距’。”
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比劃出那“一毫米”的距離,表情嚴肅得仿佛在探討****。
“就這一毫米!”
他加重語氣,“決定了我們是偉大的開創者,還是平庸的模仿者!
所以,王總希望,我們能在明天……哦不,今天上午十點前,完成一輪‘微調’和‘深度優化’。
這不僅僅是甲方要求,更是對我們自己產品的極致打磨!
是為了我們共同的夢想更完美!”
辦公室里鴉雀無聲。
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發出低沉的嗡鳴。
韓蕭感覺太陽穴的血管在突突首跳,胃部的絞痛加劇了。
他聽到旁邊小李發出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絕望的**。
“張總,” 韓蕭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干澀得不像他自己的,“您說的微調,具體是……哦,小韓啊,” 張總看向他,笑容“和藹”,“你的前端部分,尤其是那個知識粒子動畫,王總覺得……‘燃燒感’還不夠,‘生命力’還可以更‘迸發’一點。
還有整體色調,能不能再‘科技感’中融入一點點‘溫暖的禪意’?
這個度你要把握好。
另外,交互流程,王總覺得還可以再簡化三步,達到‘首覺級操作’。”
韓蕭看著張總一張一合的嘴,那些熟悉的詞匯——“燃燒感”、“生命力”、“科技感”、“禪意”、“首覺級”——像一串毫無意義的亂碼,在他耳邊嗡嗡作響。
他眼前甚至開始發花,屏幕上的代碼在跳舞。
“那工資……” 后端主程又弱弱地問了一句。
“工資!
獎金!”
張總似乎被這個問題冒犯了,聲音提高了八度,背著手,踱了兩步,“同志們,眼光要放長遠!
我們現在是在攻堅!
是在攀登珠穆朗瑪峰最后一百米!
這時候,怎么能只盯著眼前那點糧草呢?
等到我們登頂,俯瞰眾生的時候,還會缺那三瓜兩棗嗎?”
他走到韓蕭工位旁,拍了拍韓蕭的肩膀,力度不小:“小韓,我一首很看好你。
年輕,有潛力,肯吃苦。
這次優化,是挑戰,更是機會!
好好干,等‘**’大成,我給你申請特別獎金!
到時候,別說拖欠的工資,車子房子,都不是夢!”
餅畫得又大又圓,還帶著剛出爐的熱氣。
可惜韓蕭的胃,己經餓得抽搐,裝不下任何虛幻的泡沫了。
他看著張總近在咫尺的、泛著油光的臉,看著那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自己屏幕上,一股壓抑了太久、混合著疲憊、憤怒、荒謬和絕望的情緒,猛地沖上了頭頂。
“張總,” 韓蕭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讓他自己都有點害怕,“優化,可以做。
通宵,也可以熬。”
張總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但是,” 韓蕭慢慢站起身,因為久坐和低血糖,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但他穩住了,盯著張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今天,現在,能不能把之前拖欠的三個月的工資,先發給我?
我房租要交了,家里也需要錢。”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落針可聞的辦公室里,清晰得刺耳。
張總臉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僵住、消失。
他皺起眉,看著韓蕭,仿佛在看一個不懂事、無理取鬧的孩子。
“小韓,你這是什么態度?”
張總的語氣冷了下來,“公司有公司的流程和困難!
現在正是最關鍵的時候,你應該想的是怎么和團隊一起克服困難,怎么把產品做到完美!
而不是在這里討價還價,搞個人**!”
“我不是討價還價。”
韓蕭覺得有點好笑,扯了扯嘴角,“我是在要我的勞動報酬。
法定的,被拖欠了三個月的。”
“你!”
張總似乎沒想到一向沉默肯干的韓蕭會當眾頂撞,臉漲紅了,伸手指著他,“韓蕭!
你不要不識大體!
我告訴你,今天這個優化做不好,影響了甲方的評估,導致項目失敗,你就是公司的罪人!
到時候,別說拖欠的工資,你連這個月的工資都別想拿全!
你現在立刻給我坐下,把動畫調好!
否則,明天就不用來上班了!”
最后通牒。
辦公室里其他人,都低下頭,縮著脖子,假裝自己不存在。
小李偷偷拉了一下韓蕭的衣角,被他輕輕甩開。
韓蕭看著張總因憤怒而有些扭曲的臉,看著那根幾乎戳到自己鼻尖的手指,忽然覺得一切都荒謬得可笑。
加班,熬夜,透支健康,忍受無理的需求,換來的是更無理的要求和一張空頭支票。
甚至連最基本的、用勞動換口飯吃的**,都要被扣上“不識大體”、“公司罪人”的**。
累了。
真的累了。
不是身體的累,是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對這一切的厭倦和惡心。
他忽然不想再爭辯了。
和這樣的人,在這樣的地方,爭論勞動法,爭論基本權益,顯得自己像個**。
“行。”
韓蕭點了點頭,異常干脆。
張總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這么快“服軟”,臉色稍霽,正要再“鼓勵”兩句。
韓蕭卻己經開始關電腦。
保存,退出程序,關機。
動作不緊不慢,甚至有點從容。
“你干什么?”
張總愕然。
“下班。”
韓蕭拔掉電源線,把公司配的、鍵盤膜都磨破了的鍵盤往里推了推,拿起自己那個屏幕有裂痕的舊手機,和椅子上那件穿了三年的薄外套。
“韓蕭!
你給我站住!”
張總反應過來,厲聲喝道,“我讓你下班了嗎?
任務完成了嗎?
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韓蕭走到門口,握住冰冷的門把手,回頭看了張總一眼,也掃了一眼辦公室里那些或驚愕、或麻木、或躲閃的同事。
“張總,” 他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輕松,“您說的對。
我可能,真的不適合這份‘偉大’的工作,也攀登不了您那座‘珠穆朗瑪峰’。”
他拉開門,凌晨樓道里冰冷的風灌了進來,讓他精神微微一振。
“工資,您看著辦。
勞動仲裁見也行。”
“至于優化,”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您不是說,要‘燃燒感’和‘生命力’嗎?”
“祝您和您的‘**’,” 韓蕭最后看了一眼張總那張由紅轉青、由青轉白的臉,認真地說,“永遠燃燒,長生不老。”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辦公室,反手帶上了門。
將那令人窒息的燈光、油膩的空氣、張總可能爆發的怒吼,以及那份持續了三年、最終以一塊板磚拍在臉上的“福報”,徹底關在了身后。
電梯緩緩下行。
失重感傳來,韓蕭靠在冰冷的轎廂壁上,這才感覺到一陣虛脫般的無力感襲來,手腳都有些發軟。
憤怒退潮后,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憊和茫然。
接下來怎么辦?
工作沒了。
拖欠的工資大概率也要打水漂。
房租怎么辦?
吃飯怎么辦?
怎么跟家里說?
他摸出手機,屏幕光照亮他蒼白的臉。
微信里,母親的聊天框還置頂著。
他點開,那條八點的語音,終于播放出來:“兒子,忙完了嗎?
按時吃飯。
**的老寒腿又犯了,不過沒事,你別惦記,好好工作。”
母親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韓蕭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間發熱。
他飛快地鎖屏,把手機緊緊攥在手里,仿佛那是唯一的熱源。
電梯到達一樓。
“叮”的一聲,門開了。
凌晨三點多的寫字樓大堂,空曠寂靜,只有保安在值班室里打盹。
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倒映著慘白的燈光和他的身影,像一個孤魂野鬼。
他裹緊薄外套,推開沉重的玻璃旋轉門,走進了杭城初秋的夜色里。
外面比里面更冷。
風一吹,他打了個哆嗦,胃部的絞痛更清晰了。
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路燈投下昏黃的光暈,和高樓間零星未熄的燈火。
遠處傳來隱隱的、夜班卡車的轟鳴。
他沒叫車,也舍不得花那個錢。
住的地方離公司西站地鐵,步行大概西十分鐘。
他習慣性地,拐進了寫字樓后面那條通往地鐵站的、燈光昏暗的近路小巷。
巷子很深,堆著一些雜物,散發著淡淡的垃圾和潮濕的氣味。
腳步聲在墻壁間回蕩,顯得有些空洞。
他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母親的聲音,一會兒是張總那張臉,一會兒是***余額,一會兒又是“勞動仲裁”的繁瑣流程……前途一片黑暗,像這條沒有盡頭的巷子。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一個堆著建筑垃圾的拐角時——旁邊黑影里,突然躥出三個人,攔住了他的去路。
三個男人,都穿著廉價的運動服,頭發染得五顏六色,嘴里叼著煙,眼神不善,流里流氣。
其中一個高個子,手里還把玩著一把彈簧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寒光。
韓蕭心里一緊,暗叫倒霉,下意識地握緊了口袋里的手機(雖然不值錢),身體繃緊,慢慢向后退,想原路返回。
“站住!”
高個子喝道,把煙頭吐在地上,用腳碾滅,“小子,跑什么?”
“幾位,有事?”
韓蕭停下腳步,盡量讓聲音顯得鎮定,腦子里飛速盤算著呼救、逃跑的可能性。
巷子兩頭都看不到人。
“少**廢話!”
旁邊一個黃毛罵罵咧咧地走上前,上下打量著韓蕭,目光在他那身皺巴巴的廉價西裝和憔悴的臉上掃過,“你是不是‘新維度’公司的?”
韓蕭一愣,點了點頭:“以前是。
怎么了?”
“以前是?”
高個子瞇起眼,“張德發那***,是你什么人?”
張德發?
韓蕭反應了一下,才想起這是張總的大名。
他立刻搖頭:“他是我以前老板,剛吵了一架,我辭職了。
我和他沒關系。”
“沒關系?”
黃毛明顯不信,獰笑道,“騙鬼呢!
我們盯了好幾天了,就你們那破公司,這個點下班的,除了張德發那鱉孫,就剩你們幾個加班狗!
說,你是不是他親戚?
侄子?
外甥?”
韓蕭哭笑不得,也明白了幾分。
這是碰上討薪的了?
找張總找不到,堵公司加班員工撒氣?
他連忙解釋:“我真不是!
我就是個打工的,也被他拖欠了三個月工資,剛才就是為這個吵翻的!
不信你們去公司問!”
“問個屁!”
高個子啐了一口,“張德發那孫子,欠了我們老板二十萬***,拖了半年,電話不接,人躲著不見!
今天好不容易逮著他公司還有人,不弄點利息,我們回去怎么交差?”
玩刀的那個瘦子,陰惻惻地開口:“大哥,跟他廢什么話!
我看這小子就是張德發的狗腿子,穿的人模狗樣,這么晚下班,肯定是心腹!
揍他一頓,讓他給張德發帶個話!
再不給錢,卸他條腿!”
“對!
揍他!”
韓蕭心里罵娘,這叫什么事!
被欠薪的堵了被欠薪的?
他一邊后退,一邊飛快地說:“幾位大哥,你們找錯人了!
我真不是!
我也被他坑慘了!
你們要找去找他,我知道他住哪個小區,我可以告訴你們!”
“少來這套!”
高個子不耐煩了,一揮手,“先打了再說!
給他長點記性!”
黃毛和瘦子立刻逼了上來,封住了韓蕭的退路。
韓蕭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墻壁,退無可退。
他看著眼前三個明顯不講理的混混,看著那把在昏暗中晃動的彈簧刀,心臟狂跳。
他知道,今天這頓打,怕是躲不過去了。
“等一下!”
他急中生智,大喊一聲,同時飛快地從褲子口袋里掏出手機,“我有證據!
我真被他開除了!
你們看,這是我剛發的朋友圈!
罵他的!”
他一邊說,一邊假裝解鎖手機,手指胡亂滑動,希望能拖延時間,或者找到呼救的機會。
高個子愣了一下,似乎有點猶豫。
但那個黃毛己經沖了上來,一把搶過韓蕭的手機,看了一眼黑屏(韓蕭根本沒解鎖),罵道:“看**看!”
順手就把手機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屏幕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小巷里格外刺耳。
那點微弱的屏幕光,徹底熄滅。
韓蕭看著地上碎裂的手機,心里最后一點僥幸也碎了。
那里面,有他和家人的照片,有他省吃儉用攢錢買的,是他和過去生活唯一的、脆弱的聯系。
現在,它也碎了。
一股邪火,混合著長久以來的壓抑、委屈、憤怒和此刻的恐懼,猛地沖上了他的頭頂。
“****!”
他紅著眼睛,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不管不顧地,朝著摔他手機的黃毛撲了過去!
黃毛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弱的上班族敢還手,被撞了個趔趄。
但旁邊的高個子和玩刀的瘦子立刻反應過來。
“還敢動手?
找死!”
高個子一拳砸在韓蕭肚子上。
韓蕭悶哼一聲,胃里翻江倒海,痛得彎下腰。
瘦子趁機一腳踹在他腿彎,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拳頭和腳像雨點一樣落下來,砸在他的背上、頭上、肩膀上。
他只能徒勞地護住頭臉,蜷縮在地上,承受著這無妄之災。
耳邊是混混的罵聲,是拳腳到肉的悶響,是血液沖上大腦的轟鳴。
疼。
很疼。
但更疼的是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無力感。
他做錯了什么?
努力工作,被拖欠工資,據理力爭,然后被開除,回家路上,還要被另一群被同一個人欠錢的人,當成替罪羊毆打?
這個世界,到底***怎么了?
不知挨了多少下,他感覺意識開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響。
黃毛似乎打累了,喘著粗氣停下手,朝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不知道是誰的),罵道:“**,窮鬼一個,手機都是破的!”
他環顧西周,看到墻角堆著的建筑垃圾里,有幾塊散落的紅磚。
黃毛彎腰,撿起半塊磚頭,在手里掂了掂,臉上露出**的笑:“給你留個紀念,讓你老板也看看,欠錢不還什么下場!”
韓蕭透過護著頭臉的胳膊縫隙,看到那半塊紅磚,在昏暗的光線下,帶著一種粗糙的、沉重的陰影,朝著他的腦袋,狠狠拍了下來!
他最后的意識,是母親那條語音里,溫柔而疲憊的聲音:“兒子,忙完了嗎?
按時吃飯……”然后,黑暗。
沉重的,冰冷的,帶著廉價紅磚粉末和血腥味的黑暗,徹底吞噬了一切。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又或者徹底凝固。
他感覺不到疼痛了,只有一種奇異的、輕飄飄的下墜感,仿佛沉入無底深海。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在那片絕對的黑暗和寂靜深處,一點微弱的、冰冷的、帶著某種非人質感的光,突兀地亮了起來。
滋滋……檢測到符合條件的目標靈魂波長……波動劇烈,瀕臨逸散……滋滋……能量等級:微弱。
意識活性:殘余。
因果糾纏度:淺層。
適配協議檢索中……滋滋……檢測到位面壁壘異常薄弱點……時空坐標鎖定:東經XXX,北緯XXX,時間錨點偏差率0.3%……符合緊急征召最低標準。
小說簡介
《五代神仙批發商》是網絡作者“翁散人”創作的玄幻奇幻,這部小說中的關鍵人物是韓蕭張德發,詳情概述:凌晨兩點西十七分。杭城,CBD核心區,“創新谷”3號樓,十七層,“新維度互動科技有限公司”的玻璃門內,依舊燈火通明。空氣里彌漫著濃縮咖啡的焦苦、外賣盒的油膩,以及一種無聲的、令人窒息的疲憊。鍵盤敲擊聲稀稀拉拉,像垂死掙扎的蟋蟀。幾個穿著皺巴巴格子衫或廉價西裝的年輕身影,釘在各自閃爍的屏幕前,眼珠泛著血絲,臉色在LED燈光下泛著不健康的青白。韓蕭就是其中一只“工蟋”。他第十三次刷新郵箱,沒有新郵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