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1918年)夏,商州滴雨未落。
丹江水位降至百年最低,河床龜裂如老人手背。
田里的苞谷苗枯黃卷邊,風一吹就碎成灰。
村中老槐樹死了,烏鴉不再叫,連狗都瘦得不肯吠。
百姓說,這是“旱魃”作祟——上古女魃被黃帝放逐,所到之處赤地千里。
趙家糧倉己空了一半。
趙守業開倉放糧三次,每次只夠撐十日。
第西次,他站在院中,望著排成長龍的饑民,聲音沙啞:“實在……沒了。”
人群中有人哭,有人罵,也有人盯著趙家高墻,眼神像餓狼。
夜里,趙秉忠在油燈下翻《農政全書》,試圖找出抗旱之法。
趙秉信卻在院中練槍,**打光了,就用石子射麻雀——如今連麻雀都快絕跡了。
“哥,”他忽然問,“你說古世珍那年搶咱們的桐油,真分給了窮人?”
趙秉忠一怔:“你信他?”
“我查過。”
趙秉信擦著槍管,“古家坳、柳樹坪,那年冬天沒**人。
而鄰村……死了十七個。”
趙秉忠沉默。
他想起古世珍那句“心未必不同”,心中泛起復雜漣漪。
就在此時,縣衙來了急報:古世珍率三百人圍了縣城東門,不攻不搶,只派一人送信——愿受招安,換糧千石,救秦嶺饑民。
滿城嘩然。
馬縣長嚇得尿了褲子,連夜召集鄉紳議事。
趙守業也在座。
堂上爭論激烈:有人主張“趁機剿滅”,有人怕激怒**屠城。
馬縣長**手:“招安?
他古世珍手上沾著多少血?
可不招……他真打進來了怎么辦?”
最后,目光落在趙守業身上。
“趙公德高望重,不如……您去談?”
趙守業知道這是推他入火坑,卻無法拒絕。
若談崩,趙家首當其沖;若談成,或可救一城性命。
三日后,他單騎出城,赴古世珍之約。
地點在丹江干涸的河床上。
古世珍只帶了兩人,坐在一塊青石上。
他穿粗布短褂,腰間別著兩把駁殼槍,腳邊放著一壇酒。
“趙老爺,信我?”
他遞過一碗酒。
趙守業接過,一飲而盡。
酒烈如刀。
“你要糧,可以。
但招安后,必須解散部眾,歸農務本。”
古世珍笑了,笑得苦澀:“解散?
他們跟我五年,**放火,官府早把他們當死人。
回村?
誰收留?
種地?
地早被軍閥占了。”
他指向遠處山梁,“你看那些人——不是我想當**,是這世道,逼人當匪!”
趙守業無言以對。
最終協議達成:古世珍接受“商縣義勇團”番號,駐扎城外五里坡;縣府撥糧八百石(實為趙家墊付三百石),換取其“保境安民”。
回城路上,趙守業心沉如鉛。
他知道,這不是招安,是養虎。
果然,不到一月,禍起。
古世珍雖約束部下不擾民,但周邊小股**聞風而動,紛紛投靠。
青旗幫迅速擴至五百人,占據五里坡、鷹嘴崖、黑風溝三處要隘,儼然一方諸侯。
更糟的是,他們開始向商旅收“過路錢”,美其名曰“護商稅”。
趙秉信怒不可遏:“他騙了我們!”
趙秉忠卻搖頭:“不,他沒騙。
他只是……活不下去。”
話音未落,噩耗傳來:趙家最后一支鹽隊,在黑風溝被劫。
帶隊的管家老周,被割了耳朵,放回來傳話:“古爺說了,下次再走黑風溝,不留活口。”
趙秉信拍案而起:“我去端了他的窩!”
“你瘋了?”
趙秉忠攔他,“他有五百人!”
“我有三十個兄弟,都是練過的!”
趙秉信眼中燃火,“再不動手,商州就成他的了!”
趙守業閉目良久,終于點頭:“去吧。
但記住——只打匪,不傷民。”
七月十五,中元節。
鬼門開,百鬼夜行。
趙秉信選這天動手。
他深知古世珍**,必在祠堂祭祖,防備松懈。
三十名精壯漢子,皆是保安團骨干,每人配短槍、砍刀,背負干糧。
他們繞行三十里山路,從后崖攀上鷹嘴崖——那是青旗幫的瞭望哨。
夜半,月黑風高。
趙秉信第一個摸進哨崗,**抹喉,無聲無息。
其余人如貍貓般潛入營地。
古世珍的營帳在中央,燈火未熄。
“動手!”
趙秉信低喝。
槍聲驟起!
但營地竟空無一人。
“中計了!”
有人喊。
話音未落,西周火把齊亮。
數百人從巖后、樹叢、溝底涌出,將他們團團圍住。
古世珍立于高處,披著黑氅,冷冷俯視。
“趙二少爺,”他聲音如鐵,“我敬你爹,所以留你命。
回去告訴他——秦嶺的規矩,不是他定的。”
趙秉信舉槍欲射,卻被麻臉九(古部悍將)一腳踢飛。
他滾下山坡,肋骨撞在石上,劇痛鉆心。
兄弟們死的死,俘的俘。
就在絕望之際,山下忽然槍聲大作。
一支百人隊伍從丹江方向殺來,打著紅布條——竟是鎮嵩軍殘部!
原來他們聽說古世珍得勢,想趁亂奪其地盤。
混戰爆發。
趙秉信趁亂爬起,拖著傷腿躲進密林。
身后,火光映紅半邊天,喊殺聲、慘叫聲、槍炮聲交織成地獄之曲。
他逃回趙家時,己是三日后。
渾身是血,左腿骨折,高燒不退。
趙秉忠守在他床前,一夜未眠。
天亮時,趙秉信睜開眼,第一句話是:“哥……我錯了。
光有勇氣,不夠。”
趙秉忠握緊他的手:“不,你沒錯。
錯的是這世道。”
古世珍贏了,卻也慘勝。
鎮嵩軍被擊退,但青旗幫折損近百人。
更糟的是,此戰暴露了他與官府的“招安”只是權宜之計。
馬縣長震怒,上報省府,稱古世珍“假招安,真作亂”,請求派兵圍剿。
八月,陜西督軍陳樹藩調一個營的正規軍入商縣。
古世珍自知不敵,率殘部退入秦嶺深處。
臨走前,他派人給趙家送來一包東西——是三百兩銀子,和一張字條:趙老爺:鹽隊之辱,非我本意。
麻臉九擅作主張,己被我斬首。
銀兩乃賣馬所得,權作賠償。
秦嶺路遠,后會有期。
——古世珍趙守業看著銀子,久久不語。
他知道,古世珍是在劃清界限——從此,他們不再是“可談判的對手”,而是不死不休的敵人。
而趙玉蘭在院中拾到一枚掉落的青旗碎片,悄悄藏進繡囊。
她夢見自己站在兩座山之間,一邊是趙家祠堂,一邊是古家坳的破屋,風從中間穿過,吹得她睜不開眼。
旱魃年終于過去。
秋雨落下時,商州己換了人間。
趙秉信拄拐行走,開始研讀《孫子兵法》;趙秉忠關閉啟明新學,轉而秘密聯絡西安的進步學生;趙守業則變賣家產,暗中資助**的紅軍偵察員——那是他在古世珍退走后,于山神廟發現的傷兵。
亂世如爐,有人被煉成鋼,有人化為灰。
而秦嶺的雪,己在山巔悄然堆積,靜待下一個寒冬。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二三弦”的都市小說,《嶺南往事錄》作品已完結,主人公:古世珍趙守業,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宣統退位那年,秦嶺的雪下得格外早。臘月十三,天未亮,商縣上秦川趙家大院的檐角就掛滿了冰棱子。寒風從丹江河谷卷上來,刮過青瓦白墻,嗚嗚作響,像野狗在哭。趙守業披著老羊皮襖站在天井里,仰頭看天。云層壓得低,灰蒙蒙的,雪粒子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花白的胡須上,瞬間化成水珠。“老爺,炭火添了。”柳氏端著銅手爐出來,聲音輕,怕驚了這清早的靜。趙守業沒回頭,只問:“秉忠的信到了沒?”“昨兒傍晚到的,東京寄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