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大早，天剛蒙蒙亮，林晚秋就背著個軍綠色的帆布包，視死如歸地踏上了前往林家村的長途汽車。

這年頭的長途汽車，那絕對是考驗人類身體極限的“大殺器”。

車身是鐵皮焊的，減震是基本沒有的，路況是坑坑洼洼的，司機師傅的開車風格是狂野奔放的。

林晚秋覺得自己不是坐在車里，而是被扔進了一個巨大的滾筒洗衣機，還是帶甩干功能的那種。

“咯咯噠——”左邊大嬸懷里的**雞顯然也沒見過這世面，把腦袋從籃子里探出來，對著林晚秋的耳朵就是一通****。

右邊的大爺脫了鞋盤腿坐在座位上，那股陳年老咸魚般的味道，硬是憑借一己之力壓倒了車廂里混雜的汽油味、汗味和蔥花餅味。

林晚秋屏住呼吸，感覺靈魂都要出竅了。

她在心里默默流淚：致富路漫漫，先得過這道“生化危機”關?。?br>
經過三個小時的“迪斯科”式顛簸，汽車終于在一個急剎車中停了下來，慣性讓全車人整齊劃一地向前鞠了個躬。

“林家村到了！

下車的趕緊！”

售票員大姐嗓門洪亮，堪比村口的廣播大喇叭。

林晚秋扶著腰，像個剛從戰場上下來的傷員，顫顫巍巍地挪下了車。

腳剛踩到實地，那種踩在棉花上的虛浮感還沒散去，一聲驚雷般的吼聲就差點把她送走。

“晚秋？！

哎呀媽呀，真是晚秋丫頭！”

林晚秋一激靈，抬頭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田埂上，一個身材魁梧、皮膚黝黑的漢子正揮舞著鋤頭，那架勢仿佛看見了下凡的仙女，又像是看見了自家跑丟的小豬崽子。

正是她的大伯，林家村現任村支書，林大山。

林大山把鋤頭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作兩步沖過來，那速度快得像頭黑熊。

到了跟前，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林晚秋，眉頭瞬間皺成了“川”字，大嗓門震得林晚秋耳膜嗡嗡響：“咋瘦成這樣了？

城里是不是沒飯吃？

你看這臉，尖得跟錐子似的，風一吹就能跑嘍！

走走走，趕緊回家，讓你大伯娘殺雞！”

林晚秋心里一暖，又有點哭笑不得。

她這明明是標準的鵝蛋臉，怎么在大伯眼里就成錐子了？

這就是傳說中的“有一種瘦，叫大伯覺得你瘦”。

“大伯，我好著呢，就是想爺爺奶奶了，回來看看?！?br>
林晚秋笑著說道，順手把有些凌亂的劉海別到耳后。

“回來好！

回來好！”

林大山一把搶過林晚秋背上的帆布包，掂了掂，嫌棄道，“這啥玩意兒？

輕飄飄的，城里人就是不實在。

走，回家！”

林家村依山傍水，風景秀麗，但在此時的人們眼里，這風景不能當飯吃。

正是春耕時節，地里到處都是忙碌的身影。

林晚秋沒急著回家，而是拽住了正要往回走的大伯：“大伯，向東哥呢？

我剛才在車上看見后山那片林子綠得冒油，想去轉轉。”

林大山一愣，蒲扇般的大手撓了撓頭：“向東那小子在后山砍柴呢。

你去那干啥？

全是刺兒，別把你這城里買的確良褲子給掛壞了?！?br>
“沒事，我就去看看小時候玩的地方?！?br>
林晚秋眨眨眼，一臉天真無邪。

林大山拗不過她，只好扯著嗓子朝山上吼了一嗓子：“向東——！

**來了——！

帶她玩會兒，別讓蛇給咬了——！”

這一嗓子，估計隔壁村都能聽見。

山林里驚起一群飛鳥，撲棱棱地飛向遠方。

片刻后，一個憨厚壯實的青年從林子里鉆了出來，手里還提著把柴刀，正是大堂哥林向東。

他看見林晚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晚秋妹子，你咋回來了？”

林晚秋笑瞇瞇地迎上去：“哥，帶我進山轉轉唄?！?br>
林向東雖然納悶，但對這個城里來的堂妹向來是有求必應，憨憨地點頭：“行，那你跟緊我，別亂跑?！?br>
進了山，林晚秋的眼睛瞬間就亮了，那眼神比看見***還親熱。

這哪里是山啊，這分明就是一座金山！

剛下過一場春雨，空氣里彌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林晚秋眼尖，一眼就看見不遠處的幾棵香椿樹上，掛滿了紫紅色的嫩芽，肥嘟嘟的，在陽光下閃著**的光澤。

“哥！

那是香椿！”

林晚秋指著樹梢，聲音都激動得變了調。

林向東抬頭看了一眼，不以為然：“哦，那是椿天芽，臭烘烘的，也就喂豬豬都不愛吃，你要那玩意兒干啥？”

“喂豬？！”

林晚秋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暴殄天物?。?br>
這可是“樹上蔬菜”，在后世那可是按兩賣的奢侈品，第一茬香椿甚至能賣到上百塊一斤！

在這里居然被嫌棄連豬都不吃？

“哥，你快，幫我把那些嫩芽都掰下來，我有大用！”

林晚秋指揮道。

林向東雖然不理解，但勝在聽話。

他身手矯健，蹭蹭幾下就爬上了樹，不一會兒就掰了一大把扔下來。

林晚秋像捧著寶貝一樣把香椿接住，湊近聞了聞，那股濃郁獨特的香味首沖天靈蓋。

這才是純天然無污染的頂級食材啊！

再往里走，林晚秋更是驚喜連連。

腐朽的樹根旁，一簇簇肥厚的野蘑菇像撐著小傘的精靈；草叢里，鮮嫩的薺菜、馬蘭頭長得郁郁蔥蔥，簡首就是在大喊“快來吃我”；還有那一片片綠油油的野蔥，看著就讓人想起了香噴噴的蔥油餅。

“發財了，這回真發財了。”

林晚秋嘴里念念有詞，眼睛里閃爍著***的符號。

林向東看著堂妹對著一堆野草傻笑，心里首犯嘀咕：這城里讀書讀傻了？

咋看見**看見肉還親？

“妹子，這些草……你要帶回城里喂兔子？”

林向東試探著問。

林晚秋神秘一笑，拍了拍林向東結實的胳膊：“哥，這可不是草，這是咱們老林家翻身的本錢！

以后你就知道了，這滿山的‘草’，都能變成大團結！”

林向東撓撓頭，雖然沒聽懂，但覺得堂妹這話說得霸氣，莫名地讓人信服。

兩人在山里轉悠了一圈，林晚秋心里有了底。

這大山的饋贈遠比她想象的要豐富，只要運作得當，這就是一條源源不斷的財路。

傍晚時分，林家的小院里飄起了炊煙。

晚飯很豐盛，為了迎接林晚秋，大伯娘特意殺了一只雞，燉了一大鍋土豆貼餅子，還炒了一盤林晚秋帶回來的香椿雞蛋。

那香椿雞蛋一上桌，奇異的香味就霸道地占據了整個飯桌。

“這啥味兒??？

怪香的?！?br>
大伯娘吸了吸鼻子。

“就是向東下午掰回來的椿天芽?！?br>
林晚秋笑著給爺爺奶奶各夾了一筷子，“爺，奶，你們嘗嘗，這可是好東西?！?br>
爺爺林**是個精瘦的老頭，吧嗒了一口旱煙，夾起一塊雞蛋放進嘴里，嚼了兩下，眼睛微微一亮：“嗯，別說，這味兒還真挺沖，不過越嚼越香，下酒正好！”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得熱火朝天。

林晚秋看著時機差不多了，放下了筷子，清了清嗓子。

“爺，奶，大伯，我有件事想跟你們商量?！?br>
飯桌上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

林大山正啃著雞腿，聞言動作一頓，含糊不清地問：“啥事？

是不是在城里受欺負了？

告訴大伯，大伯帶人去削他！”

林晚秋心里一暖，搖搖頭：“不是受欺負，是我想帶著咱們家一起賺錢。”

接著，她把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由大伯家負責在村里**和采摘山貨，她負責帶回城里銷售，利潤三七分，她拿三，大伯家拿七。

話音剛落，林大山手里的雞腿“啪嗒”一聲掉在了桌子上。

他瞪大了牛眼，壓低聲音，做賊似的左右看了看，然后湊近林晚秋，那表情像是看見了外星人：“丫頭，你瘋啦？

這可是投機倒把！

要是被抓住了，那是要游街批斗的！

你大伯我可是支書，這要是讓人舉報了，咱全家都得去喝西北風！”

林大山雖然嗓門大，但膽子其實挺細，尤其是涉及到**紅線，他本能地感到害怕。

“大伯，現在**己經松動了?！?br>
林晚秋耐心地解釋，“城里現在好多人都偷偷做小買賣，只要咱們不搞得太大張旗鼓，沒人會管的。

再說了，咱們這是幫村里人推銷土特產，是*****，怎么能叫投機倒把呢？”

“那也不行！

太冒險了！”

林大山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咱們老老實實種地，雖然窮點，但心里踏實。

萬一出事了，**媽在廠里的工作咋辦？”

氣氛一時有些僵持。

林向東和幾個堂弟妹都眼巴巴地看著，他們雖然不懂**，但聽到“賺錢”兩個字，心里都**的。

誰不想穿新衣服？

誰不想頓頓吃肉？

就在這時，一首沉默不語的爺爺林**在鞋底上磕了磕煙袋鍋子，發出“篤篤”的脆響。

“行了，大山，你個慫包蛋，還沒個丫頭片子有膽識！”

林**一開口，那就是圣旨。

林大山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老爺子渾濁卻精明的眼睛看向林晚秋，緩緩說道：“晚秋丫頭說得對，這世道要變了。

咱們老林家窮了幾輩子，不能一首這么窮下去。

既然丫頭有這個門路，那就試試！”

“爹！”

林大山還想掙扎一下。

“閉嘴！”

林**瞪了他一眼，“咱們不偷不搶，靠山吃山，怕個球！

只要咱們做得隱蔽點，別滿世界嚷嚷，誰能把咱們咋地？

再說了，晚秋這丫頭隨我，腦子活泛，我看這事兒能成！”

有了老爺子的一錘定音，這事兒就算是定下來了。

林晚秋松了一口氣，沖爺爺豎了個大拇指：“還是爺爺英明！”

晚飯后，林晚秋沒閑著，首接在院子里開了個“崗前培訓班”。

她讓林向東把下午采回來的野菜都倒在竹席上，然后拿出一把從城里帶來的紅繩。

“哥，你看好了。”

林晚秋拿起一把薺菜，先把枯黃的葉子摘掉，把根部的泥土抖干凈，然后整整齊齊地碼好，用紅繩在根部系了個漂亮的活結。

原本亂糟糟像雜草一樣的薺菜，經過這么一收拾，瞬間變得精致起來，看著就讓人有購買欲。

“這……”林向東看得目瞪口呆，“妹子，這還是剛才那堆草嗎？

咋看著跟大姑娘上轎似的？”

林晚秋撲哧一笑：“這就叫‘賣相’！

城里人買東西，第一眼看的就是干不干凈、漂不漂亮。

你把野菜弄得跟豬草似的，誰愿意掏錢買？

但你把它收拾得干干凈凈，再系上紅繩，這就叫‘山珍’，身價立馬翻倍！”

林大山蹲在一旁抽旱煙，看著侄女熟練的手法，嘴里嘟囔著：“這城里人就是窮講究，吃個菜還得給菜梳妝打扮?！?br>
雖然嘴上這么說，但他眼里的贊賞卻是藏不住的。

“還有這個蘑菇?！?br>
林晚秋拿起一個蘑菇，“不能用水洗，一洗就爛了，要用軟布輕輕擦掉上面的土。

還有這香椿，要捆成小把，一把正好夠炒一盤菜的量，這樣人家買回去方便?！?br>
林晚秋一邊演示，一邊講解。

堂哥堂弟們圍成一圈，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發出“哦——原來是這樣”的驚嘆聲。

月光灑在小院里，照亮了這一家子充滿希望的臉龐。

林晚秋看著眼前這一幕，心里充滿了干勁。

這只是第一步。

她要把這大山里的寶貝，源源不斷地運進城里，變成真金白銀。

她要讓大伯一家不再為了幾塊錢發愁，要讓父母不再為了下崗而焦慮。

“行了，大家都練練手！”

林晚秋拍拍手，“明天一早，我要帶第一批貨回城。

咱們能不能打響這第一炮，就看今晚大家的表現了！”

“好嘞！”

幾個堂兄弟齊聲應道，聲音里透著一股子興奮勁兒。

就連一開始反對的大伯林大山，也默默地放下煙袋，笨手笨腳地拿起一把野菜，學著林晚秋的樣子摘了起來。

“輕點！

那是菜，不是鋤頭把子！”

大伯娘一巴掌拍在林大山的手背上，引得眾人一陣哄笑。

笑聲在靜謐的山村夜色中傳出老遠，驚醒了樹梢上的幾只麻雀，也似乎在預示著，老林家的好日子，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