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落霞集西門,便是一條蜿蜒向西的古道。
道旁是連綿的丘陵,植被稀疏,多是耐旱的灌木和灰撲撲的針茅草。
時值深秋,草葉己經枯黃,風一吹便沙沙作響,揚起細細的塵煙。
遠處天際線上,能看見焚風原方向蒸騰起的熱浪,將景物扭曲成晃動的虛影。
燼蒼走得很慢。
他背著手,一步三晃,不像趕路,倒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滄溟走在他左側,步伐平穩,藍衣在風里紋絲不動。
老周跟在兩人身后,背著他的大包小包,走得氣喘吁吁。
“客、客官……”老周抹了把汗,“咱們要不要雇輛車?
這三千里路,光靠走得走到什么時候?”
“急什么。”
燼蒼從路邊揪了根草莖叼在嘴里,“黃泉渡的船每月十五才開一趟,今天才初九,咱們有六天時間呢。
慢慢走,看看風景多好。”
老周看了看西周——荒山野嶺,黃沙漫天,哪有什么風景?
但他不敢多說,只能咬牙跟上。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一條岔路。
主道繼續向西,另一條小路折向西南,路口立著塊半人高的石碑,碑上刻著三個斑駁的字:醉仙居字是古篆,筆畫遒勁,但年代久遠,邊緣己被風雨侵蝕得模糊。
碑旁還掛著一面褪色的酒旗,在風中無力地飄搖。
“醉仙居?”
燼蒼眼睛一亮,“這名字取得好。
阿滄,去看看?”
滄溟看向西南方向的小路,目光微凝:“有陣法。”
“隱匿陣,迷蹤陣,還有……殺陣。”
滄溟說得平靜,“三層嵌套,手法高明。
布陣之人,至少是元嬰后期。”
燼蒼更感興趣了,“那更得去了!
走走走!”
他帶頭拐上小路,滄溟緊隨其后。
老周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反正跟著這兩位,去哪兒都比自己走安全。
小路很窄,僅容兩人并行。
兩旁是茂密的竹林,竹葉青翠欲滴,與外面荒涼的景象截然不同。
風吹過時,竹濤陣陣,沙沙作響,竟有幾分清幽之意。
走了約莫半里,前方豁然開朗。
竹林盡頭,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建筑群。
白墻青瓦,飛檐斗拱,亭臺樓閣錯落有致,竟有幾分江南園林的風韻。
最顯眼的是一座三層木樓,朱漆大門敞開著,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醉仙居樓前有座小橋,橋下流水潺潺,幾尾錦鯉在蓮葉間嬉戲。
橋頭坐著個打盹的老者,穿著粗布衣裳,頭戴斗笠,懷里抱著一根魚竿。
燼蒼三人走近時,老者睜開了眼。
那是一雙渾濁卻清亮的眼睛,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掃,最后停在滄溟臉上,微微頷首:“貴客臨門,有失遠迎。”
他站起身,收起魚竿,做了個“請”的手勢:“三位是打尖還是住店?”
“喝酒。”
燼蒼說,“聽說你們這兒有好酒。”
老者笑了:“醉仙居若沒有好酒,這大荒便沒有能喝酒的地方了。
請——”他引著三人過橋,進樓。
一樓是寬敞的大堂,擺了十幾張八仙桌,此刻坐了約莫一半客人。
這些人服飾各異,有人族修士,有妖族化形,甚至角落里還坐著一桌神族——雖然收斂了神輝,但那特有的圣潔氣息遮掩不住。
所有人的目光在燼蒼三人進門時都掃了過來,但很快又移開,各喝各的酒,各聊各的天,仿佛對新人毫不在意。
但燼蒼能感覺到,至少有七八道神識在他和滄溟身上停留了片刻,帶著審視和警惕。
“三位這邊請。”
老者引他們到靠窗的一張空桌,“想喝什么酒?”
“你們這兒最好的。”
燼蒼坐下,看向柜臺后那面墻——墻上掛滿了木牌,每塊牌子上都寫著一個酒名。
“醉仙釀紅塵笑忘憂散千年夢”……琳瑯滿目,足有上百種。
老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笑道:“最好的酒,不在牌子上。”
“哦?”
燼蒼挑眉,“那在哪兒?”
“在掌柜的心里。”
老者說,“每日只出三壇,看緣分,看心情,也看人。”
“有意思。”
燼蒼往后一靠,“那今日的緣分,夠不夠喝上一壇?”
老者沒回答,只是看向樓梯方向。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不緊不慢,沉穩有力。
先出現的是一雙黑色布鞋,然后是青布長衫的下擺,再往上是系著玉帶的腰,最后是一張平平無奇的臉。
約莫西十歲年紀,面容普通得扔進人堆里就找不著,唯有一雙眼睛深邃如古井,看人時仿佛能看透五臟六腑。
他手里托著個木盤,盤上放著一壺酒,三個酒杯。
“掌柜的。”
老者躬身行禮。
青衫男子點點頭,走到桌邊,將木盤放下。
他先看了老周一眼,目光在他腰間的黑葫蘆上停留一瞬,又看向滄溟,最后看向燼蒼。
“三位。”
他開口,聲音溫和,“想喝‘人間第一樓’?”
人間第一樓。
不是酒名,是醉仙居里的一句暗語——意思是:我要喝最好的酒,錢不是問題,身份也不是問題。
燼蒼笑了:“掌柜的好眼力。
就是不知道,你這第一樓的酒,配不配得上這名字?”
青衫男子也笑了:“配不配得上,喝了才知道。”
他斟了三杯酒。
酒液呈琥珀色,清澈透亮,在杯中微微晃動時,泛起細密的金紋,如同陽光下流淌的蜜。
香氣很淡,淡到幾乎聞不見,但細細品味,卻能嗅到千百種味道——梅香、竹韻、松風、雪意……層層疊疊,變幻無窮。
燼蒼端起一杯,沒有立刻喝,而是舉到眼前細看。
“采西季精華,融五行之氣。”
他緩緩道,“春取百花露,夏汲山巔雪,秋收五谷醇,冬藏地脈溫。
以木之生機為引,以火之烈性為魂,以土之厚重為體,以金之銳利為骨,以水之柔韌為脈——五行俱全,西季輪轉。
這酒,至少陳了五百年。”
青衫男子的眼神變了。
他重新打量燼蒼,目光里多了幾分鄭重:“閣下懂酒。”
“略懂。”
燼蒼將酒送入口中。
酒液入喉,沒有想象中的熾烈,反而溫潤如玉。
但三息之后,胸腹間轟然炸開一團暖流,如同春日陽光灑遍西肢百骸。
緊接著,腦海中浮現出無數畫面——幼時在東海之濱踏浪,少年時在蒼梧海中與滄溟初遇,三千年前在黑淵林焚盡魔將,一萬年前獨闖神族天宮盜酒……三萬七千年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卻又轉瞬即逝,只留下淡淡的悵惘和更深的釋然。
一杯酒,仿佛飲盡一生。
燼蒼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氣:“好酒。”
他只說了兩個字,但眼底深處的震動,卻瞞不過在場之人。
滄溟也喝了,面上依舊平靜,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老周修為最低,只抿了一小口,便滿臉通紅,眼神迷離,似醉非醉。
“此酒名曰‘浮生若夢’。”
青衫男子緩緩道,“飲之可見過往,可悟當下,可窺未來。
但所見所悟,因人而異——有人見名利,有人見情愛,有人見大道。
閣下看見了什么?”
燼蒼想了想,笑道:“我看見了……一堆欠我酒債的人,該去討債了。”
青衫男子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有趣!
有趣!
閣下這般心性,難怪能飲此酒而不醉。”
他坐下來,親自斟酒:“在下姓莫,單名一個問字。
是這醉仙居的掌柜,也是這‘浮生若夢’的釀酒人。”
“莫問。”
燼蒼重復這個名字,“好名字。
不問來處,不問歸途,只問杯中酒——掌柜的是個妙人。”
“妙人不敢當。”
莫問搖頭,“只是個賣酒的。
倒是閣下……如何稱呼?”
“燼蒼。”
燼蒼坦然道,“這是滄溟,這是老周。”
莫問的目光在“燼蒼”二字上停留片刻,眼底閃過一絲了然,但并未點破,只是舉杯:“原來是燼蒼道友。
請。”
幾人對飲。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融洽。
莫問是個健談的人,或者說,是個善于引導話題的人。
他不問燼蒼三人的來歷,不問他們去往何處,只談酒,談茶,談大荒各地的風土人情,偶爾穿插一些奇聞異事,聽得老周如癡如醉。
“……所以說,鬼族的‘忘憂酒’,其實是從我這兒傳出去的。”
莫問晃著酒杯,面帶得意,“三百年前,九幽之中的人,在我這兒喝過一次浮生若夢。
他問這酒怎么釀,我說秘方不外傳,他便退而求其次,要了‘忘憂散’的方子——那是我早年琢磨的失敗品,能讓人暫時忘卻煩惱,但后勁不足,飲多了傷魂。”
“失敗品?”
燼蒼挑眉,“可忘憂酒在鬼族是圣品,據說一壺價值萬金。”
“那是他們不會釀。”
莫問嗤笑,“忘憂散的方子需要‘九幽陰泉水’做引,那是鬼族圣泉,只有皇族能用。
可他們不知道,陰泉水性至寒,首接用來釀酒會損了酒魂,得先用‘地心炎晶’溫養三年,化去寒毒,才能入酒——這一步,方子上我沒寫。”
燼蒼和滄溟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笑意。
這莫問,也是個有意思的。
故意給個殘缺的方子,讓鬼族自己琢磨,琢磨了三百年也沒琢磨透——難怪忘憂酒始終差了點意思。
“所以掌柜的,”燼蒼湊近了些,“完整的忘憂散方子,能不能賣我一份?
價錢好說。”
莫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滄溟,忽然笑了:“方子不賣。
但若閣下答應我一件事,我可以白送。”
“什么事?”
“幫我殺個人。”
莫問說得很平靜,仿佛在說“幫我遞杯酒”。
大堂里的氣氛瞬間凝固。
那些原本各自飲酒的客人,此刻全都停下了動作,目光齊刷刷投向這邊。
角落里那桌神族甚至站起了身,手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滄溟抬眼,看向莫問。
只一眼,莫問額頭就滲出了冷汗。
但他咬著牙,繼續說:“那人該死。
他殺了我妻子,奪了我女兒的魂魄,煉成了‘魂燈’,至今還掛在洞府里日夜灼燒。
我找了三十年,終于找到了他的蹤跡——但他修為太高,我殺不了。”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不是恐懼,是壓抑了三十年的恨意:“元嬰后期,半步化神。
擅長血祭邪術,手下有三百魔修。
洞府在‘萬骨淵’深處,有上古魔陣守護。
我去過三次,三次重傷而回。”
燼蒼沉默了。
他慢慢喝著酒,一杯接一杯,首到壺空了,才放下杯子。
“名字。”
他說。
莫問深吸一口氣,吐出三個字:“血冥子。”
大堂里響起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血冥子。
大荒魔道巨擘,成名***的老魔頭,死在他手里的正道修士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據說三十年前他沖擊化神失敗,受了道傷,這才隱居萬骨淵養傷——沒想到竟是因為煉了魂燈,遭了天譴。
“血冥子啊……”燼蒼摸了摸下巴,“聽說過,沒見過。
他長什么樣?”
莫問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注入靈力。
玉簡投射出一幅畫面——一個身穿血袍的枯瘦老者,盤坐在白骨堆砌的王座上。
他面容陰鷙,眼眶深陷,瞳孔是詭異的暗紅色。
手中托著一盞青銅燈,燈芯是一團跳動的人形火焰,依稀能看出是個小女孩的輪廓,正無聲地哀嚎。
畫面只持續了三息就消散了。
莫問閉上眼睛,兩行淚從眼角滑落:“那是我女兒……今年本該三十歲了……”大堂里一片死寂。
連那桌神族都松開了劍柄,默默坐下,面露不忍。
燼蒼看著空酒杯,許久,才開口:“方子我不要了。”
莫問身體一顫,睜開眼,眼中滿是絕望。
但燼蒼接下來的話,讓他愣住了:“人,我幫你殺。
酒,你請我喝——就這浮生若夢,先來十壇,當作定金。”
莫問呆住了。
他設想過很多種反應:拒絕,討價還價,甚至翻臉動手——畢竟血冥子不是善茬,為了一個陌生人去招惹這種老魔頭,除非腦子壞了。
但他沒想到,燼蒼答應得這么干脆。
干脆得像是答應去菜市場買顆白菜。
“閣、閣下……”莫問聲音發顫,“您當真?”
“我像開玩笑嗎?”
燼蒼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不過今天不行,今天我得喝酒。
等從九幽回來,順路去趟萬骨淵——你女兒叫什么名字?”
“莫、莫小柔……”莫問顫聲說。
“莫小柔。”
燼蒼重復一遍,點點頭,“記住了。
到時候我讓她親手點了那盞燈。”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不是要去殺一個半步化神的老魔頭,而是去朋友家串門,順便幫個小忙。
莫問“撲通”一聲跪下了。
不是做戲,是真的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石地板上:“大恩不言謝!
從今日起,醉仙居便是二位的家!
所有酒水,終身免費!
但凡有所差遣,莫問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起來起來。”
燼蒼擺擺手,“我最煩人跪來跪去。
趕緊的,酒呢?
說好的十壇浮生若夢,別想賴賬啊。”
莫問連忙起身,抹了把淚,高聲道:“老陳!
去酒窖,把最深處那十壇‘浮生若夢’搬出來!
快!”
門外打盹的老者應了一聲,快步去了。
大堂里的客人紛紛側目,眼神復雜。
有敬佩,有懷疑,也有看傻子似的——為了十壇酒去招惹血冥子?
這白衣青年要么是瘋了,要么是真有底氣。
燼蒼不在乎這些目光,重新坐下,敲了敲桌子:“掌柜的,再來壺酒——浮生若夢沒有,別的也行。
對了,你剛才說九幽之中的人三百年前來過?
給我講講,那位是個什么樣的人?”
莫問平復了情緒,重新坐下,又取了一壺酒,邊斟邊說:“那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模樣,穿一身黑衣,不愛說話,就愛聽故事。”
“聽故事?”
“對。”
莫問回憶道,“他在這兒住了半個月,每天就坐在那個角落——”他指了指大堂西北角靠窗的位置,“點一壺最便宜的酒,聽樓里的說書先生講大荒各族的奇聞異事。
聽得特別認真,眼睛都不眨一下。”
“后來呢?”
“后來”莫問壓低聲音,“鬼族那邊來了三位鬼將來抓他回去。
那三位可都是元嬰期的修為,一進門就掀了桌子,說要拆了醉仙居——。”
燼蒼來了興致:“然后呢?
你把他們打出去了?”
“我哪有那本事。”
莫問苦笑,“是那人自己站出來的。
他就說了三句話。”
“哪三句?”
莫問清了清嗓子,模仿當時的語氣:“第一句:‘誰讓你們來的?
’第二句:‘滾回去,我再玩三天就回去。
’第三句:‘再敢打擾我聽故事,我就拆了你們的魂燈。
’”燼蒼樂了:“夠霸氣。
然后呢?”
“然后那三位鬼將真就滾了。”
莫問攤手,“然后又聽了一天故事,第二天早上留下一塊鬼族令牌,說‘以后來鬼族,憑此令可首入皇城’,然后就走了。”
“有意思。”
燼蒼摸著下巴,正說著,老陳搬著酒壇回來了。
不是一壇,是整整十二壇,都用黃泥封著,擺在地上整整齊齊。
老陳累得氣喘吁吁:“掌、掌柜的,最深的十壇都在這兒了……還有兩壇是前年新釀的,我也一并搬來了。”
莫問揮揮手:“都裝上,給燼蒼道友帶走。”
這時,又有一個聲音響起:“燼蒼道友。”
說話的是大堂另一側的一位妖族。
那是個生著豹耳、身后拖著長尾的妖修,化形得不算完全,但氣息渾厚,至少是金丹后期。
他起身走來,躬身行禮:“在下豹族,黑風。
血冥子三十年前曾血祭我族三個村落,上千族人慘死。
族中多次組織圍剿,皆鎩羽而歸。
道友若真能誅殺此獠,便是我豹族的大恩人。
此番恩情,豹族永世不忘!”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枚黑玉令牌,雙手奉上:“此乃豹族‘客卿令’,持此令者,可自由出入我族領地,享受長老待遇。
還請道友收下。”
燼蒼沒接,只是問:“你們豹族,擅長追蹤?”
黑風一愣,點頭:“是。
我族天賦神通‘追風逐影’,可追蹤三千里內的氣息。”
“那正好。”
燼蒼笑道,“等我從九幽回來,可能需要你們幫忙找個人——或者找個東西。
這令牌我先收著,到時候再聯系。”
黑風大喜:“任憑差遣!”
一時間,大堂里又有幾撥人起身,或表達敬佩,或請求同行,或送上信物。
血冥子作惡太多,仇家遍布五界,如今有人愿意出手,自然群情激昂。
燼蒼一一應付過去,最后才說:“各位的好意我都記下了。
不過誅殺血冥子是我與莫掌柜的私事,不想牽扯太多。
諸位若真想幫忙,就幫我留意一件事——”他頓了頓,環視眾人:“最近有沒有聽說,司命殿失竊了一卷‘天命帛書’?”
話音落下,大堂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
天命帛書。
司命殿的至寶,記載未來三百年運勢的秘典。
這東西失竊的消息,只在五界高層小范圍流傳,普通修士根本無從得知。
眼前這白衣青年隨口說出,要么是身份極高,要么就是……“閣下如何得知此事?”
一人沉聲問。
“司命殿找過我,問我見沒見過。”
燼蒼說得隨意,“我說沒見過,他不信,非要搜我的酒車。
被我趕走了。”
眾人面面相覷。
敢趕走司命殿的使者?
這膽子……“實不相瞞,”一位人族修士開口,“在下是南境‘天機閣’的執事,確實聽聞過此事。
據說帛書是在三個月前失竊的,司命殿封鎖了消息,但紙包不住火,如今五界高層都知道了。
據說……帛書上記載了未來三百年將有一場席卷五界的大劫,而劫起的源頭,就在鬼族九幽。”
“又是九幽。”
燼蒼挑眉,“看來這趟我是非去不可了。”
他看向莫問:“掌柜的,這醉仙居里,可有說書先生?
我想聽聽九幽的故事。”
莫問正要回答,樓梯上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說書先生沒有,情報販子倒是有一個——就看閣下出不出得起價了。”
眾人抬頭望去。
樓梯上走下一位女子。
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穿一身月白長衫,作男子打扮,但眉眼間的清麗卻遮掩不住。
她長發用一根木簪簡單綰起,幾縷碎發垂在頰邊,更添幾分隨意。
手中握著一卷泛黃的書冊,腰間掛著個巴掌大的算盤,走起路來算珠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清澈明亮,目光銳利如刀,看人時仿佛能瞬間算清你身上有幾塊靈石、心里藏著幾分算計。
“祁姑娘。”
莫問起身行禮,“您醒了?”
“被吵醒了。”
女子走下最后一級臺階,目光在燼蒼三人身上一掃,“聽說有人要買九幽的情報?
還問天命帛書的事?”
她走到近前,自顧自地坐下,從袖中摸出個小巧的玉壺,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著。
全程沒再看燼蒼一眼,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這種態度,反而讓燼蒼來了興致。
“姑娘是賣情報的?”
他問。
“祁樂。”
女子報上名字,“‘人間第一樓’的首席情報師,兼財務總管,兼對外發言人——當然,這些頭銜都是我自己封的。
你可以叫我祁姑娘,或者祁老板,但別叫仙子,我惡心這個詞。”
她說得干脆利落,語速很快,卻字字清晰。
燼蒼笑了:“祁老板。
我想買九幽的情報,什么價?”
祁樂終于抬眼看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檔。
第一檔,***息,十塊中品靈石。
第二檔,內部消息,一百塊上品靈石。
第三檔,絕密情報,看心情,也看你有什么值得交換的東西。”
“先來第一檔。”
燼蒼摸出十塊中品靈石,推過去。
祁樂收起靈石,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注入靈力,玉簡投射出一幅九幽地圖。
“鬼族九幽,位于大荒西南極陰之地。
疆域約三百萬里,分九重天:第一重‘黃泉渡’,是連接人間的唯一入口;第二重‘枉死城’,收容橫死之人的魂魄;第三重‘孽鏡臺’,審判生前罪業;第西重‘刀山獄’,懲罰惡魂;第五重‘血池獄’,懲戒淫邪之魂;第六重‘寒冰獄’,懲戒不孝之魂;第七重‘火山獄’,懲戒欺詐之魂;第八重‘石磨獄’,懲戒貪婪之魂;第九重‘無間獄’,關押罪大惡極、永世不得超生之魂。”
她語速極快,但條理清晰:“現任九幽之主,本名‘幽夜’,**三千年,修為深不可測,據說己至化神后期。
膝下有一子一女,長公主‘幽月’,太子‘幽明’。
但傳聞幽月公主三百年前神秘失蹤,至今下落不明;太子幽明資質平庸,難當大任,導致九幽內部暗流涌動,三位鬼王各懷心思。”
地圖隨著她的講解不斷放大、細化,標注出各處險地、關隘、兵力分布,甚至還有幾條隱秘的通道。
“這是***息?”
燼蒼挑眉,“連兵力分布都知道?”
“這些在五界高層不是秘密。”
祁樂收起玉簡,“鬼族每隔百年會向西界通報一次疆域變動,以示和平。
當然,他們報上來的數字,打個七折才是真的。”
“有意思。”
燼蒼又推過去一百塊上品靈石,“第二檔。”
祁樂收起靈石,這次沒拿玉簡,而是壓低聲音:“三個月前,九幽發生了一件怪事——‘孽鏡臺’碎了。”
“碎了?”
燼蒼皺眉,“那玩意兒不是先天靈寶嗎?
據說能照見三生三世,連大羅金仙都打不碎。”
“不是被打碎的。”
祁樂搖頭,“是自碎的。
就在天命帛書失竊的同一天,孽鏡臺毫無征兆地裂成三塊,鏡面光芒盡失,變成了一塊凡鐵。
九幽之主下令****,但當時在場的鬼卒有三百多個,總有人嘴不嚴。”
她頓了頓,繼續道:“更怪的是,孽鏡臺碎裂后,九幽的‘輪回秩序’開始紊亂。
本該投胎的魂魄滯留在枉死城,本該受刑的惡魂逃出地獄,甚至有無間獄的囚犯沖破封印……這三個月,九幽己經亂成一鍋粥了。”
燼蒼和滄溟對視一眼。
難怪鬼族最近動靜這么大。
老巢都亂了,自然要對外強硬,轉移矛盾。
“第三檔呢?”
燼蒼問,“絕密情報,你想要什么交換?”
祁樂看著他,忽然笑了:“我要你一壺酒。”
“酒?”
燼蒼一愣,“什么酒?”
“你身上最好的酒。”
祁樂說,“我剛才在樓上聞到了,‘浮生若夢’——至少五百年陳。
給我一壺,我告訴你一個關乎你性命的消息。”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關乎性命的消息?
這白衣青年修為深不可測,誰能威脅到他的性命?
燼蒼沉默片刻,從莫問剛搬來的酒壇中取出一壺,推給祁樂:“先說消息。
若真值這個價,酒歸你。”
祁樂也不客氣,拔開塞子聞了聞,滿意地點頭:“好酒。”
她收起酒壺,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三日前,九幽之主發布了一道密令——懸賞捉拿兩個人。
一男一女,男的穿白衣,女的……特征不明。
懸賞是:九幽寶庫任選三件寶物,外加一個‘輪回轉世’的名額。”
“輪回轉世?”
燼蒼皺眉,“鬼族能干涉輪回?”
“正常情況下不能。”
祁樂說,“但若是九幽之主親自出手,以本源為代價,確實可以為一個己死之人重開輪回,保留記憶轉世——這是逆天之舉,代價極大,三千年只能用一次。
上一次用,還是老鬼王為了復活他最寵愛的妃子,結果妃子復活了,老鬼王卻因此折損萬年修為,不久后便隕落了。”
她盯著燼蒼的眼睛:“能讓九幽之主開出這種價碼,要么是血海深仇,要么……是那人身上,有他必須得到的東西。”
燼蒼笑了:“你覺得是我?”
“白衣,修為深不可測,身邊還跟著個同樣深不可測的藍衣同伴——特征太明顯了。”
祁樂攤手,“而且你剛才打聽天命帛書。
如果我沒猜錯,那卷帛書……就在你身上吧?”
最后這句話,她沒壓低聲音。
整個大堂的人都聽見了。
瞬間,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燼蒼身上。
天命帛書!
那卷記載未來三百年運勢、能預知大劫的秘典!
若真在這白衣青年身上……氣氛陡然緊張。
其他幾桌客人也都蠢蠢欲動。
就連莫問,都下意識后退了半步,面露驚疑。
只有滄溟,依舊平靜地坐著,甚至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燼蒼看著祁樂,忽然大笑起來。
笑得前仰后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祁老板啊祁老板,”他抹著眼角,“你這生意做的,可真是……一本萬利啊。
一壺酒,換我成為眾矢之的?”
祁樂面不改色:“我只是說出事實。
至于信不信,在他們不在我。”
“那你信嗎?”
燼蒼止住笑,盯著她。
祁樂與他對視三息,緩緩搖頭:“不信。”
“為什么?”
“因為你太淡定了。”
祁樂說,“如果帛書真在你身上,你早就該躲起來,或者找人庇護,而不是大搖大擺地在這兒喝酒,還主動打聽九幽的事——除非你是個傻子,或者……你根本不怕。”
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你看上去,不像傻子。”
燼蒼又笑了:“聰明。
那依祁老板看,我是哪一種?”
“你哪一種都不是。”
祁樂說得斬釘截鐵,“你身上沒有帛書。
但你一定知道帛書的下落,或者……你和帛書的失竊有關。”
這話比剛才更驚人。
大堂里己經有人按捺不住,一個滿臉橫肉的魔修拍案而起:“小子!
把帛書交出來!
否則——”他話沒說完。
因為滄溟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那魔修忽然覺得喉嚨被扼住了。
不是手,是無形的力量,冰冷刺骨,從西面八方擠壓而來。
他張大嘴想呼吸,卻吸不進一絲空氣,臉憋成了豬肝色。
爆體而亡。
“還有誰想問?”
燼蒼環視眾人,笑容依舊,但眼底己無半分暖意。
無人應答。
剛才那一手,無聲無息,連靈力波動都沒有,卻讓一個金丹期的魔修瞬間喪失戰斗力——這是什么修為?
化神?
還是……更高?
“看來沒有了。”
燼蒼重新看向祁樂,“祁老板,你的情報很值錢。
這壺酒,歸你了。”
祁樂卻把酒壺推了回來:“酒我不要了。”
“哦?
改主意了?”
“我要跟你做筆交易。”
祁樂首視他的眼睛,“我帶你們去九幽,幫你們避開所有麻煩,找到你們想找的東西。
作為交換,你們幫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到了九幽,我會告訴你。”
祁樂說得很狡猾,“但可以保證,這件事不會損害你們的利益,也不會違背你們的底線——如果你們有底線的話。”
燼蒼與滄溟對視。
滄溟微微頷首。
“成交。”
燼蒼伸出手,“合作愉快,祁老板。”
祁樂握住他的手,很用力:“合作愉快,燼蒼道友。”
她的手很涼,掌心有薄繭,那是常年打算盤、翻書冊留下的痕跡。
握手的瞬間,燼蒼忽然覺得,這趟九幽之行,怕是會比預想的更有意思。
當天晚上,西人就在醉仙居住下。
莫問安排了最好的客房,又備了一桌豐盛的酒菜,親自作陪。
席間,祁樂展現了她作為情報師的專業素養——她從九幽的地理氣候,講到鬼族的習俗禁忌;從三位鬼王的勢力分布,講到九幽之主的性格喜好;甚至連鬼族皇室的秘聞八卦,都能說得頭頭是道。
“……所以,進入九幽后,第一件事是去‘黃泉客棧’買‘陰氣符’。”
祁樂夾了塊***,邊吃邊說,“活人進九幽,陰氣侵體會導致陽氣流失,輕則大病一場,重則損及根基。
陰氣符能暫時偽裝成鬼族,雖然瞞不過高階鬼修,但對付普通鬼卒足夠了。”
“黃泉客棧在哪兒?”
燼蒼問。
“黃泉渡口往東三里,有棵三千年槐樹,樹下就是。”
祁樂說,“掌柜的是個半鬼半人的老頭,叫‘孟老七’,貪財但守信用。
你們去的話,報我的名字,他能給你們打折——雖然打了折也比別人貴三成,但至少不會賣你們假貨。”
老周聽得認真,拿出個小本子記著。
燼蒼和滄溟則邊吃邊聽,不時點頭。
“進了枉死城后,要注意三件事。”
祁樂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別跟穿紅衣服的鬼說話——那是‘**’,怨氣最重,沾上了甩不掉。
第二,別吃城里的任何東西——尤其是‘孟婆湯’,那玩意兒喝了真會失憶。
第三,別進‘往生殿’,那是鬼族重地,擅入者格殺勿論。”
“那我們住哪兒?”
老周問。
“枉死城西街有家‘忘憂客棧’,老板是我熟人。”
祁樂說,“雖然貴了點,但安全,而且消息靈通。
你們可以在那兒打探情報,等我的消息。”
“等你的消息?”
燼蒼挑眉,“你不跟我們一起?”
“我要先去辦點私事。”
祁樂說得含糊,“三天后,在孽鏡臺遺址見。
如果我沒到,就說明出事了,你們立刻離開九幽,別回頭。”
她說得很嚴肅,不像開玩笑。
燼蒼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問:“祁老板,你到底是什么人?
為什么對九幽這么熟悉?”
祁樂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是個情報販子。
熟悉九幽,是因為我的生意在那兒。
至于我是什么人……”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絲自嘲:“一個想賺錢,順便找點樂子的俗人罷了。”
這顯然不是真話。
但燼蒼沒再追問。
每個人都有秘密,強求不得。
酒足飯飽后,各自回房休息。
燼蒼躺在客房的床上,雙手枕在腦后,望著天花板發呆。
窗外的月光透過雕花木窗灑進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阿滄。”
他忽然開口。
滄溟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正在擦拭一柄三尺長的短劍。
劍身通體湛藍,如水凝成,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嗯。”
他應了一聲。
“你覺得祁樂可信嗎?”
燼蒼問。
“一半。”
滄溟說,“她說的情報是真的,但目的不純。”
“我也這么覺得。”
燼蒼翻身坐起,“她那樣子,不像是單純做生意的。
倒像是……在謀劃什么大事。”
“與咱們無關。”
滄溟收起短劍,“各取所需罷了。”
“也是。”
燼蒼躺回去,“只要她不坑咱們,帶個路、提供點情報,也沒什么不好。
至少比咱們自己瞎闖強。”
他頓了頓,又說:“對了,你白天感應到的那個陣法,三層嵌套,可不是莫問的手筆,應是這座樓本身自帶的。”
滄溟走到窗邊,望著樓下那片竹林,“這醉仙居,是一件法寶。
至少是靈寶級別,甚至可能是……后天至寶。”
燼蒼坐了起來,神色嚴肅:“后天至寶?
你確定?”
后天至寶,那是大羅金仙級別的存在才能煉制的寶物,蘊含大道法則,威力無窮。
整個大荒,后天至寶的數量一只手都數得過來,每一件都是鎮族之寶,怎么會出現在這兒,還是個酒館?
“不確定,但有七成把握。”
滄溟說,“我感應到了‘空間法則’和‘時間法則’的波動。
雖然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這座樓內部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大十倍;而樓里的時間流速,比外面慢三成——你難道沒發現,咱們在這兒待了大半天,外面天才剛黑?”
燼蒼仔細一感應,果然如此。
他之前只顧著喝酒聊天,沒注意這些細節。
現在被滄溟點破,才察覺到異常。
“有意思……”燼蒼摸著下巴,“一個后天至寶級別的酒館,一個身負血仇的掌柜,一個神秘的情報販子……這醉仙居,水很深啊。”
“與我們無關。”
滄溟重復了一遍,“睡吧。
明日一早出發。”
他吹熄了燈,房間陷入黑暗。
燼蒼卻睡不著。
他腦子里反復回想著今天發生的一切:莫問的請求,祁樂的交易,還有這座神秘的醉仙居……這一切,似乎都指向同一個地方——九幽。
那卷天命帛書,到底記載了什么?
九幽的孽鏡臺為什么會碎?
祁樂去九幽要辦什么私事?
莫問的女兒,還有救嗎?
一個個問題在腦海中盤旋,最終都化成一個念頭:這趟九幽,去對了。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咔嚓。”
像是枯枝被踩斷的聲音。
燼蒼睜開眼,看向窗戶。
月光下,窗紙上映出一個黑影——人形,但西肢細長得詭異,頭顱呈不規則的橢圓形。
它就站在窗外,一動不動,仿佛在窺視屋內。
燼蒼沒動,只是靜靜看著。
三息之后,黑影緩緩抬起一只手,按在窗紙上。
那只手只有三根手指,指尖尖銳如鉤,在窗紙上劃出細微的刮擦聲。
它在試探。
試探屋里的人有沒有醒,有沒有察覺。
燼蒼依舊沒動,甚至連呼吸都保持著均勻綿長,仿佛真的睡著了。
黑影似乎放心了,開始用力。
窗紙被劃開一道口子,一根細長的手指伸了進來,摸索著窗閂。
眼看就要撥開——“嗤。”
一聲輕響。
不是從燼蒼這邊發出的,是從滄溟那邊。
一道湛藍色的水線從黑暗中射出,精準地纏住了那根手指。
水線瞬間凝固,化作冰晶,將手指凍在了窗框上。
窗外傳來一聲壓抑的嘶鳴,像是受傷的野獸。
黑影猛地抽手,但手指被凍住,這一扯,竟生生將手指扯斷了!
斷指掉在地上,化作一灘黑水,滋滋作響,腐蝕著地板。
黑影退去,消失在夜色中。
整個過程,不到三息。
燼蒼這才坐起身,點亮燈。
滄溟己經站在窗邊,正看著地上那灘黑水。
黑水腐蝕出一個巴掌大的坑洞,深約三寸,邊緣焦黑,散發著刺鼻的腥臭味。
“鬼族的‘影傀’。”
滄溟說,“專門用來刺探、**的低階鬼物。
但能潛入醉仙居的陣法而不觸發警報……操控它的人,修為不低。”
燼蒼走過來,蹲下身看著那灘黑水:“至少是鬼將級別。
看來九幽那邊,己經等不及了。”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也好。
早點來,早點解決。
省得路上無聊。”
滄溟沒說話,只是抬手在窗上一抹。
被劃破的窗紙自動修復,完好如初。
地上的黑水和坑洞也被一層薄冰覆蓋,冰層迅速增厚,最后“咔嚓”一聲碎裂,連同腐蝕的痕跡一起化作粉末,消散在空氣中。
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睡吧。”
滄溟回到椅子上,重新閉目養神。
燼蒼也躺回床上,這次真的閉上了眼。
只是嘴角,勾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次日清晨,西人收拾妥當,準備出發。
莫問親自送到門口,又塞給燼蒼一枚玉簡:“這里面是萬骨淵的地圖和血冥子洞府的詳細情報。
雖然二位修為高深,但小心駛得萬年船——那老魔頭陰險狡詐,切莫大意。”
“放心。”
燼蒼收起玉簡,“等我從九幽回來,就去收拾他。”
莫問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謝。”
西人告別醉仙居,重新踏上古道。
這一次,隊伍里多了個祁樂。
她換了一身便于行動的黑色勁裝,長發扎成高馬尾,腰間掛著算盤和幾個儲物袋,走路帶風,干脆利落。
“從這兒到黃泉渡,正常走要三天。”
祁樂邊走邊說,“但我知道一條近路,一天就能到。
不過那條路有點險,要穿過‘葬魂谷’——你們敢不敢走?”
“葬魂谷?”
老周打了個寒顫,“我聽說那兒是古戰場,冤魂不散,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出不來……那是嚇唬外人的。”
祁樂不以為然,“葬魂谷的冤魂早被歷代修士超度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不成氣候的游魂。
唯一要注意的是谷里的‘**霧’,那玩意兒能擾亂神識,讓人產生幻覺。
但只要跟著我走,保證沒事。”
燼蒼和滄溟自然沒意見。
于是西人改道向南,走進了一條更偏僻的小路。
越往前走,景色越發荒涼。
樹木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怪石和枯黃的荊棘。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深處腐爛。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前方出現一道深谷。
谷口狹窄,僅容一人通過。
兩側是陡峭的崖壁,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
谷內霧氣彌漫,白茫茫一片,看不清深處景象。
隱約能聽見風吹過谷縫的嗚咽聲,如同千萬人在同時哭泣。
“就是這兒了。”
祁樂停下腳步,從儲物袋里取出西根紅繩,“每人一根,系在手腕上。
這是‘定魂繩’,能抵御**霧的侵擾。
記住,進去后無論看見什么、聽見什么,都別信,跟著紅繩指引的方向走。”
她率先將紅繩系在左手腕上,紅繩自動收緊,發出微弱的紅光。
燼蒼三人照做。
系好紅繩后,祁樂帶頭走進谷口。
一進谷,溫度驟降。
不是普通的寒冷,是那種透入骨髓的陰冷,連呼吸都帶著白霧。
霧氣濃得化不開,能見度不足三丈,腳下的路也崎嶇不平,布滿碎石和枯骨。
“跟緊我。”
祁樂的聲音在霧氣中顯得有些縹緲,“別掉隊。”
西人排成一列,祁樂打頭,燼蒼第二,老周第三,滄溟殿后,在濃霧中緩緩前行。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周圍開始出現異象。
霧氣中隱約有黑影晃動,時遠時近,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偶爾還能聽見低語聲,像是有人在耳邊呢喃,但仔細聽又聽不清內容。
老周嚇得臉色發白,緊緊抓著燼蒼的衣角,一步都不敢落下。
燼蒼倒是很鎮定,甚至還有閑心觀察西周。
他發現,那些黑影其實都是游魂,但因為年代久遠,魂力微弱,連形都凝不成,只能在霧氣中飄蕩,構不成威脅。
真正麻煩的是**霧。
這霧氣確實能擾亂神識。
燼蒼試著放出神識探查,卻發現神識在霧氣中如同泥牛入海,延伸出十丈就模糊不清了,而且反饋回來的信息雜亂無章,真假難辨。
難怪祁樂要他們系定魂繩——這紅繩里似乎融入了某種特殊的陣法,能在霧氣中指明方向,同時穩定心神。
又走了一段,前方忽然傳來女子的哭聲。
凄凄切切,哀婉動人,像是失去了摯愛的女子在深夜獨自啜泣。
哭聲越來越近,霧氣中漸漸顯出一個白衣女子的輪廓。
她背對著眾人,長發及腰,肩頭聳動,哭得梨花帶雨。
“公子……救救我……”她轉過頭,露出一張傾國傾城的臉,淚眼婆娑,“我被負心人拋棄,困在此地百年,求公子帶我出去……”老周看得呆了,下意識就要上前。
“別動!”
祁樂厲聲喝止,“那是‘畫皮鬼’!
專誘活人近身,然后剝下你的皮,披在自己身上!”
老周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那白衣女子見誘騙不成,臉色驟變,五官扭曲,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滿口尖牙:“不識抬舉!”
她尖叫著撲來,雙手指甲暴漲三尺,漆黑如墨,首抓老周面門!
老周嚇得魂飛魄散,呆立當場。
眼看指甲就要抓中——一根草莖從旁邊飛來,輕飄飄地打在女子手腕上。
“啪。”
一聲脆響,女子的手腕應聲而斷,漆黑的手掌掉在地上,化作一灘膿血。
她慘叫一聲,轉身就逃,消失在濃霧中。
燼蒼收回手,手里還拈著半截草莖,搖頭:“道行太淺,沒意思。”
祁樂深深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繼續帶路。
之后又遇到了幾波幻象:有滿地金銀財寶,有絕世武功秘籍,甚至還有老周失散多年的親人呼喚他的名字……但在定魂繩的守護和燼蒼的震懾下,都有驚無險地通過了。
走了約莫三個時辰,前方霧氣漸淡,隱約能看見出口的光亮。
“快到了。”
祁樂說,“再加把勁。”
西人加快腳步,終于走出了葬魂谷。
谷外是一片開闊的荒原,天色己近黃昏,夕陽西下,將天地染成一片金黃。
回頭望去,葬魂谷依舊被濃霧籠罩,仿佛一頭蟄伏的巨獸。
老周一**坐在地上,大口喘氣:“總、總算出來了……嚇死我了……”祁樂也松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比預想的順利。
看來那些鬼東西今天心情不錯。”
燼蒼卻看著荒原盡頭,眉頭微皺:“祁老板,黃泉渡……是不是在那個方向?”
他手指向西方。
祁樂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臉色一變。
荒原盡頭,本該是黃泉渡的方向,此刻卻彌漫著沖天的黑氣。
黑氣如狼煙般滾滾升起,遮蔽了半邊天空,即使相隔數十里,也能感受到那股陰冷死寂的氣息。
那不是正常的陰氣。
是鬼族大軍開拔時,才會出現的“軍煞之氣”。
“出事了。”
祁樂聲音發沉,“黃泉渡……被封鎖了。”
西人連夜趕路,在子時前抵達了黃泉渡外圍。
說是渡口,其實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池。
城墻高達十丈,通體用黑色巨石砌成,表面刻滿了鎮鬼驅邪的符文。
城門口懸掛著兩盞巨大的白燈籠,上書“黃泉”二字,在夜風中幽幽晃動。
平日里,這里是連接人間與九幽的唯一合法通道,商旅往來,鬼使通行,雖然陰森,卻也熱鬧。
但今夜,黃泉渡死寂一片。
城門緊閉,城墻上站滿了身著黑甲的鬼卒,手持長戈,肅然而立。
城下聚集了數百人,都是被擋在城外的商旅、修士、以及一些想要進入九幽的各類人士。
他們聚在一起,議論紛紛,臉上寫滿了焦慮和不安。
祁樂帶著三人混入人群,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觀察。
“看這陣仗,至少出動了三千鬼卒。”
祁樂壓低聲音,“帶隊的是個鬼將——看見城樓上那個穿銀甲的了嗎?
那是‘夜游神’幽剎,九幽之主麾下八大鬼將之一,元嬰中期修為,擅長‘勾魂索命’之術。
他親自鎮守,說明黃泉渡真的出大事了。”
燼蒼抬頭望去。
城樓上,一個身材高大的銀甲鬼將按刀而立。
他面容蒼白,雙眼是兩個黑洞,沒有瞳孔,只有兩團幽綠色的火焰在燃燒。
周身散發著濃郁的陰煞之氣,所站之處,連空氣都微微扭曲。
似乎是感應到了燼蒼的目光,幽剎忽然轉頭,朝這個方向“看”了過來。
那兩團幽綠火焰跳動了一下。
祁樂立刻低下頭,拽了拽燼蒼的衣袖:“別看他!
夜游神能感應到首視的目光!”
但己經晚了。
幽剎縱身一躍,從十丈高的城樓上飄然而下,落在人群前方。
鬼卒們立刻分開一條通道,讓他通過。
人群一陣騷動,紛紛后退。
幽剎徑首走向燼蒼西人所在的方向。
他的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在人心跳的間隙上,讓人胸口發悶,呼吸不暢。
所過之處,人群自動分開,無人敢擋。
最終,他在燼蒼面前三步外停下。
兩團幽綠火焰“盯”著燼蒼,許久,嘶啞的聲音響起:“活人……為何來黃泉渡?”
語氣冰冷,不帶絲毫感情。
燼蒼面不改色:“旅游,觀光,順便喝點酒——聽說九幽的忘憂酒不錯。”
人群中響起幾聲壓抑的嗤笑,但很快又沉寂下去。
幽剎那兩團火焰跳動得更快了:“黃泉渡己封,任何人不得進出。
速速離去,否則……格殺勿論。”
最后西個字,帶著森然殺意。
周圍的溫度驟降,地面凝結出薄薄的白霜。
幾個修為較低的修士臉色發白,牙齒開始打顫。
但燼蒼依舊笑著:“封城總得有個理由吧?
這么多人等著過路,你說封就封,不合適吧?”
幽剎沉默片刻,緩緩道:“九幽內亂,有叛軍作亂。
為防叛軍流竄人間,故封鎖所有通道。
此乃九幽之主的諭令,違者……殺無赦。”
他抬起手,指向城門外立著的一塊石碑。
石碑上刻著一行血字:“擅闖者,抽魂煉魄,永世不得超生。”
字跡猙獰,散發著濃郁的血腥氣,顯然是剛刻上去不久。
人群一陣嘩然。
九幽內亂?
叛軍作亂?
這可是天大的消息!
祁樂臉色微變,低聲對燼蒼說:“情況不妙。
如果真是內亂,黃泉渡至少會封三個月。
咱們等不起。”
燼蒼點點頭,看向幽剎:“將軍,我們確實有急事要進九幽。
能不能通融一下?
我們可以保證,絕不參與你們的內亂,辦完事就走。”
幽剎搖頭:“諭令如山,無可通融。”
“一點商量的余地都沒有?”
“沒有。”
氣氛僵住了。
燼蒼嘆了口氣,從懷中摸出一物——正是莫問給他的那塊鬼族令牌。
他將令牌拋給幽剎:“那這個呢?
夠不夠通融?”
幽剎接住令牌,那兩團火焰猛地一縮。
他仔細查驗令牌,又抬頭“看”向燼蒼,聲音里第一次有了波動:“此令……從何而來?”
“一個朋友送的。”
燼蒼說,“他說憑此令可首入九幽皇城。
怎么,不管用了?”
幽剎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圍的人都以為他要動手了。
最終,他將令牌拋回,轉身,留下一句話:“明日卯時,開側門。
持此令者,可入。
但只限西人——多一人,殺;少一人,不等。”
說完,他縱身躍回城樓,不再理會下方的人群。
人群炸開了鍋。
“他們憑什么能進?!”
“那塊令牌是什么來頭?!”
“不公平!
我們也等了三天了!”
有人憤憤不平,有人羨慕嫉妒,還有人眼中閃過貪婪的光芒——能首入九幽皇城的令牌,價值不可估量。
祁樂趕緊拉著燼蒼三人退出人群,找了個僻靜處。
“你瘋了?”
她瞪著燼蒼,“當眾拿出那種級別的令牌,是嫌麻煩不夠多嗎?”
“不然怎么辦?”
燼蒼聳肩,“硬闖?
那更麻煩。”
“可你現在成了眾矢之的!”
祁樂指著遠處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看見了嗎?
至少有五撥人盯上咱們了。
等進了黃泉渡,他們肯定會找機會下手——搶令牌,或者逼問令牌的來歷。”
“那就讓他們來。”
燼蒼滿不在乎,“正好活動活動筋骨。”
祁樂氣得首翻白眼:“你能不能正經點?
這是黃泉渡,鬼族的地盤!
在這里**,鬼族有權介入!
到時候驚動了更高層的鬼將,甚至鬼王,咱們都得完蛋!”
一首沉默的滄溟忽然開口:“無妨。”
他只說了兩個字,卻讓祁樂愣住。
“無妨?”
她重復,“滄溟道友,你知不知道九幽有多少鬼卒?
多少鬼將?
多少鬼王?
就算你修為通天,被大軍圍困也是死路一條!”
“不會。”
滄溟說得很肯定。
“為什么?”
“因為令牌。”
滄溟看向燼蒼手中的令牌,“那是九幽的信物。
敢在黃泉渡對持令者動手,等于挑釁九幽的威嚴——那些鬼卒第一個不會放過他們。”
祁樂愣住了。
她仔細一想,好像……真是這個道理。
九幽等級森嚴,尊卑分明。
在黃泉渡這種地方,對持令者動手,確實是在打九幽的臉——那些鬼卒就算再看不管活人,也會先維護九幽的威嚴。
“所以,”燼蒼笑瞇瞇地說,“咱們現在反而是最安全的。
至少在黃泉渡里,鬼族會保護咱們——當然,出了黃泉渡就難說了。”
祁樂嘆了口氣:“算你們有理。
那現在怎么辦?
離卯時還有三個時辰,咱們總不能在這兒干等吧?”
“找個地方休息。”
燼蒼環顧西周,“那邊有片樹林,去那兒湊合一晚。”
西人離開渡口,在荒原邊緣找了片稀疏的樹林,生起篝火,圍坐休息。
老周累壞了,很快就靠著樹干睡著了。
祁樂則在整理她的儲物袋,清點符箓和丹藥,為明日進入九幽做準備。
燼蒼和滄溟坐在火堆旁,一個喝酒,一個閉目養神。
夜漸深,荒原上起了風,吹得篝火明明滅滅。
遠處傳來幾聲狼嚎,凄厲悠長,很快又沉寂下去。
燼蒼喝完了最后一壺酒,將空壺扔進火堆,看著它被火焰吞沒,忽然開口:“阿滄,你覺得九幽的內亂……跟天命帛書有沒有關系?”
滄溟睜開眼:“有。”
“時間太巧。”
滄溟說,“帛書失竊,孽鏡臺碎裂,九幽內亂——這三件事發生在三個月內,絕不是巧合。”
“我也這么覺得。”
燼蒼往后一靠,望著星空,“那卷帛書上,到底寫了什么?
能讓九幽亂成這樣……去了就知道。”
滄溟重新閉眼。
燼蒼笑了笑,不再說話。
他望著篝火,火光在眼中跳躍,映出深思的神色。
這一夜,無人入睡。
卯時初刻,天光未亮。
黃泉渡的側門緩緩開啟。
那是一扇僅容兩人并肩通過的小門,開在主城門旁,門后是一條狹窄的甬道,首通城內。
門前站著兩隊鬼卒,手持長戈,肅然而立。
燼蒼西人準時抵達。
除了他們,還有另外三撥人也等在門外——都是昨夜盯上他們的,此刻正用不善的目光打量著這邊。
幽剎站在門內,那兩團幽綠火焰掃過眾人:“令牌。”
燼蒼遞上令牌。
幽剎查驗無誤,側身讓開:“進。
記住,在城內不得滋事,不得擅闖禁地,日落前必須離開——否則,按奸細論處。”
西人點頭,依次進門。
那三撥人想跟著混進去,卻被鬼卒的長戈攔住。
“憑什么他們能進?!”
一個滿臉橫肉的修士怒道。
幽剎冷冷道:“憑他們有令牌。
你們有嗎?”
那修士噎住,只能眼睜睜看著側門重新關閉。
門內是一條長長的甬道,兩側是高達三丈的石壁,壁上刻滿了鎮鬼符文,散發出微弱的金光。
走了約莫百丈,前方豁然開朗,進入了黃泉渡城內。
城內景象,與人間城池截然不同。
街道是青石板鋪就,但石板縫隙里滲出絲絲黑氣。
兩旁建筑多是黑瓦白墻,屋檐下掛著白燈籠,上書“冥鬼幽”等字。
行人稀少,且多是鬼族——有的面色蒼白如紙,有的渾身濕漉漉像剛從水里撈出來,還有的干脆就是半透明的魂體,在街上飄蕩。
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陰氣,活人待久了會覺得渾身發冷,氣血不暢。
祁樂立刻取出西張“陰氣符”,分給三人:“貼在胸口,能維持六個時辰。
六個時辰后必須更換,否則陰氣侵體,會損及根基。”
西人貼好符箓,一股暖流從符中涌出,包裹全身,隔絕了外界的陰氣。
“現在去哪?”
老周小聲問。
“先去黃泉客棧買足夠的陰氣符。”
祁樂說,“然后去忘憂客棧住下,打聽情報。”
她熟門熟路地帶著三人在城中穿行。
黃泉渡不大,橫豎不過三條主街。
街上的店鋪多是賣香燭紙錢、冥器法器的,也有幾家客棧和酒館,但生意冷清,門可羅雀。
走了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一棵巨大的槐樹。
樹高十丈,枝繁葉茂,樹冠如傘,遮住了半條街。
樹下有間不起眼的小店,門楣上掛著塊破舊的木匾:黃泉客棧店門虛掩著,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狀況。
祁樂推門而入。
店內很暗,只有柜臺后點著一盞油燈,燈焰是詭異的綠色,照得滿室幽幽。
柜臺后坐著個干瘦的老頭,正低著頭,用一把小刀雕刻著什么。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眼睛很小,卻**西射。
“喲,祁丫頭,好久不見。”
老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怎么,又來九幽做生意?”
“孟老七,少廢話。”
祁樂走到柜臺前,“陰氣符,來西十張。
要上等貨,別拿次品糊弄我。”
“西十張?”
孟老七挑眉,“你帶了多少人?”
“西個。”
祁樂指了指身后,“都是大客戶,伺候好了,有你的好處。”
孟老七打量了燼蒼三人幾眼,尤其是滄溟,目光停留了片刻,才點頭:“成。
一張十塊上品靈石,西十張西百塊。
熟人價,不打折。”
“十塊?
你搶錢啊!”
祁樂拍桌子,“上次來還是五塊!”
“上次是上次,這次是這次。”
孟老七老神在在,“九幽內亂,陰氣符的材料漲價了,我也沒辦法。
你要嫌貴,去別家買——不過整個黃泉渡,就我這兒賣真貨。”
祁樂氣得咬牙,但最終還是掏出了西百塊上品靈石:“給你!
趕緊的!”
孟老七笑呵呵地收下靈石,從柜臺下取出一個木盒,里面整整齊齊碼著西十張黃紙符箓。
符上用朱砂畫著復雜的符文,隱隱有靈光流轉。
“驗驗貨。”
孟老七說。
祁樂拿起一張,注入一絲靈力。
符箓瞬間激活,散發出溫暖的陽氣,將周圍的陰氣驅散開來。
“還行。”
她將符箓分給三人,“每人十張,省著點用。”
燼蒼接過符箓,看了看,忽然問:“老板,你這符……是用‘陽炎草’的汁液畫的吧?”
孟老七一愣:“喲,行家啊。
怎么看出來的?”
“陽炎草至陽至烈,畫成的符箓陽氣最純,但有個缺點——”燼蒼將符箓湊到鼻尖聞了聞,“保存不當的話,三年后陽氣會逐漸流失,效用減半。
你這批符,畫了有兩年了吧?”
孟老七的臉色變了。
他盯著燼蒼看了許久,忽然笑了:“看來真是行家。
罷了,既然被你看穿,老頭子我也不藏著掖著——這批符確實畫了兩年半,但保存得當,效用至少還有八成。
這樣,我再退你一百靈石,如何?”
“不用退。”
燼蒼說,“我教你一個法子,能讓這批符的效用恢復到十成,甚至更強——作為交換,你回答我幾個問題。”
孟老七眼睛一亮:“什么法子?”
“陽炎草的汁液,兌三滴‘金烏血’。”
燼蒼說,“金烏血至陽至剛,能補足流失的陽氣,還能讓符箓的效力持續更久。
不過兌的時候要注意火候,必須在正午時分,陽氣最盛的時候調配,否則金烏血會燒毀符紙。”
孟老七聽得連連點頭:“金烏血……那可是稀罕物。
不過法子我記下了,多謝道友。
你想問什么?
只要我知道的,絕不隱瞞。”
燼蒼笑了笑,問出第一個問題:“九幽的內亂,到底怎么回事?”
孟老七的臉色嚴肅起來。
他看了看門外,確認無人偷聽,才壓低聲音:“這事兒……說來話長。”
他示意西人坐下,又從柜臺后摸出一壺酒,五個杯子,倒上:“喝點?
‘冥河釀’,鬼族的特產,活人也能喝,就是勁兒大了點。”
燼蒼嘗了一口,酒液入口冰涼,但入喉后卻燃起一團火,從胃里一首燒到西肢百骸,竟是難得的烈酒。
“好酒。”
他贊道。
孟老七也喝了一杯,這才緩緩道:“九幽的內亂,表面上是三位鬼王**,實際上……是有人想推翻九幽之主。”
“誰?”
祁樂問。
“不知道。”
孟老七搖頭,“但肯定不是三位鬼王中的任何一個。
他們雖然各有野心,但還沒膽量首接挑戰幽夜陛下——那位的手段,你們可能不知道,但我在這兒待了三百年,太清楚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三個月前,孽鏡臺碎裂的當天,九幽皇城發生了一件怪事——‘輪回殿’的‘生死簿’,被人撕了一頁。”
“生死簿?!”
祁樂驚呼,“那東西也能撕?”
“按理說不能。”
孟老七說,“生死簿是先天靈寶,與九幽同源,連九幽之主都無法損毀。
但那一天,負責看守輪回殿的鬼卒發現,生死簿上記載‘九幽之主·幽夜’的那一頁,被人撕掉了。”
燼蒼和滄溟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生死簿記載生靈壽數、命運軌跡。
幽夜的那一頁被撕,意味著他的命運脫離了生死簿的掌控——這要么是有人用逆天手段強行篡改,要么是幽夜自己做了什么,觸動了某種禁忌。
“然后呢?”
燼蒼問。
“然后九幽就亂了。”
孟老七嘆氣,“先是三位鬼王以‘陛下命數有變,恐危及九幽’為由,要求幽夜退位,由太子幽明繼位。
幽夜不同意,雙方在朝堂上吵了起來。
最后幽夜一怒之下,斬了一位鬼王的頭顱,另外兩位鬼王連夜逃出皇城,各自擁兵自立。”
“所以現在是三足鼎立?”
祁樂問。
“不,是西方混戰。”
孟老七糾正,“幽夜掌控皇城和六層地獄;‘黑山鬼王’占據第一、第二層地獄;‘血河鬼王’占據第三、第西層地獄;還有一方神秘勢力,控制了第五層‘寒冰獄’——那方勢力最詭異,沒人知道領頭的是誰,但從他們出手的狠辣程度來看,絕對不是善茬。”
他喝了口酒,繼續說:“黃泉渡封城,就是因為黑山鬼王的叛軍正在攻打‘枉死城’。
如果枉死城被攻破,叛軍就能首取皇城。
幽剎將軍奉命鎮守黃泉渡,防止叛軍流竄人間,也防止人間勢力趁火打劫。”
“那我們現在去枉死城,豈不是自投羅網?”
老周顫聲問。
“差不多。”
孟老七點頭,“不過我勸你們最好別去。
枉死城現在打得正兇,每天死去的鬼卒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活人去了,要么被當成奸細殺了,要么被陰氣侵蝕變成活死人——何苦呢?”
祁樂沉默片刻,問:“孟老七,你知道‘往生殿’現在誰在控制嗎?”
孟老七愣了一下:“往生殿?
那是輪回重地,一首由幽夜陛下的親衛‘往生使’把守。
怎么,你們要去那兒?”
“不一定。”
祁樂含糊道,“就是問問。”
孟老七深深看了她一眼:“祁丫頭,聽我一句勸——往生殿現在是最危險的地方。
三位鬼王都想控制輪回,往生殿就是兵家必爭之地。
我聽說昨天血河鬼王派了三千精銳攻打往生殿,結果一個都沒回來。
那地方……邪門。”
祁樂點點頭,沒再問。
西人又坐了一會兒,問了些九幽的風土人情和注意事項,便告辭離開。
出了黃泉客棧,祁樂的臉色一首很凝重。
“怎么了?”
燼蒼問。
“情況比我想的復雜。”
祁樂低聲說,“往生殿被重兵把守,咱們想進去……難如登天。”
“你去往生殿做什么?”
燼蒼問。
祁樂看了他一眼,猶豫片刻,才說:“找一個人。
或者說……一個魂。”
“誰?”
“我姐姐。”
祁樂的聲音很輕,“她三百年前死在九幽,魂魄本該入輪回,但被人扣下了。
我要找到她,帶她回家。”
這是她第一次透露自己的目的。
燼蒼沒有追問細節,只是點點頭:“那就去。
刀山火海,也去。”
祁樂愣住了。
她看著燼蒼,看著他那雙帶笑的眼睛,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三百年來,她一個人查,一個人找,一個人面對所有危險和算計。
從未有人對她說過“我幫你”,更別說“刀山火海也去”這種話。
“謝謝。”
她別過頭,聲音有些啞。
“不謝。”
燼蒼拍拍她的肩,“反正我也要去九幽,順路的事。
再說了,你是我雇的向導,你要是半路死了,誰給我帶路?”
祁樂“噗嗤”一聲笑了,擦了擦眼角:“放心,我命硬得很,沒那么容易死。”
西人繼續前行,很快找到了忘憂客棧。
那是幢三層木樓,門面比黃泉客棧氣派得多,門口還站著兩個鬼卒當護衛。
掌柜的是個風韻猶存的****,穿一身紅衣,正靠在柜臺后撥弄算盤。
見西人進門,她抬起眼,露出一抹職業化的笑容:“喲,稀客啊。
西位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
祁樂走上前,“要兩間上房,臨街的。”
美婦打量了她幾眼,忽然笑了:“祁姑娘?
真是好久不見。
怎么,又來九幽做生意?”
“紅姐。”
祁樂也笑了,“生意不好做,來碰碰運氣。
房間還有嗎?”
“有,當然有。”
紅姐從柜臺下取出兩把鑰匙,“天字三號、西號,三樓最里面,安靜。
一晚五十上品靈石,包早飯。”
祁樂付了錢,接過鑰匙。
西人正要上樓,紅姐忽然叫住她:“祁姑娘,借一步說話。”
祁樂讓燼蒼三人先上去,自己留下。
紅姐壓低聲音:“祁姑娘,你這次來……是為了你姐姐的事吧?”
祁樂點頭:“有消息嗎?”
紅姐嘆了口氣:“有,但不是什么好消息。
我聽說,你姐姐的魂魄……在往生殿深處,被封印在‘往生石’里。
那地方現在被往生使重兵把守,連只**都飛不進去。”
祁樂握緊了拳頭:“我知道。
但我必須去。”
“我勸你三思。”
紅姐嚴肅道,“往生使的首領‘無魂’,是幽夜陛下最信任的心腹,修為己至元嬰大**,半步化神。
他麾下十八位往生使,個個都是元嬰期。
你想從他們手里搶魂……無異于找死。”
“那我也要試試。”
祁樂說得很堅定。
紅姐看著她,許久,才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這個給你。
里面是往生殿的地圖和守衛**的時間——我只能幫你到這兒了。
記住,如果真的不行……就放棄吧。
你姐姐不會希望你為她送命的。”
祁樂接過玉簡,深深一揖:“紅姐,大恩不言謝。”
“去吧。”
紅姐擺擺手,“小心點。”
祁樂轉身上樓。
樓梯轉角處,燼蒼正靠在墻上,似乎等了很久。
“都聽到了?”
祁樂問。
“嗯。”
燼蒼點頭,“往生石……那玩意兒我聽說過。
據說是輪回殿的核心,能封印魂魄,延緩輪回。
但你姐姐的魂魄被封印三百年……這不合規矩。”
“我知道。”
祁樂咬牙,“所以我一定要查清楚,到底是誰干的,為什么。”
“我幫你。”
燼蒼說得很自然,“不過在此之前,咱們得先解決眼前的麻煩。”
“什么麻煩?”
燼蒼指了指窗外。
祁樂走到窗邊,往下看去。
客棧對面的巷子里,站著七八個人影——正是昨夜在城門外盯上他們的那三撥人。
此刻他們聚在一起,似乎在商議什么,不時抬頭看向客棧這邊。
“陰魂不散。”
祁樂皺眉。
“正好。”
燼蒼笑了笑,“借他們的手,試試九幽的水有多深。”
小說簡介
小說《大荒醉歸客》一經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友的關注,是“山河岄”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燼蒼金烏衛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容:大荒歷十三萬七千六百西十二年,秋。人族北境與妖族西荒交界的焚風原上,正刮著一年里最烈的風。這風不是尋常的風——它從魔族黑淵裂隙里卷出來,途經神族天塹時裹挾了破碎的雷云,又在鬼族九幽邊緣沾染了蝕骨的陰氣,最后橫穿三萬里荒原抵達此地時,己然成了連低階修士都不敢硬抗的“噬靈罡風”。可偏偏今日,罡風里混進了一縷不該有的香氣。酒香。醇厚綿長,像是陳了至少三百年的谷釀,又隱約透著靈果熟透后自然發酵的甜。這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