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槳劃破血紅的水面，幾乎不發出聲響。

我像過去千百次在鎮子周邊的運河上做的那樣，憑著肌肉記憶行動，但此刻每一次槳葉入水，都感覺像是會驚動潛伏在死寂之下的什么東西。

多德雷赫特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猙獰。

那些我曾在集市日遠遠望見的、引以為傲的尖頂和高聳的山墻，如今只剩下沉默的剪影，像一排排腐爛的牙齒，啃噬著灰暗的天空。

沒有燈光，沒有鐘聲，甚至連狗吠聲都沒有——只有風穿過空蕩街道的嗚咽，以及我們小船破水的細微嘩啦聲。

科內利斯·德弗里斯教授坐在船頭，背對著我，僵首得像塊墓碑。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前方那座死城上，鏡片后的眼睛圓睜著，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和一種近乎崩潰的學術好奇。

自從托馬斯的身影被那群活死人吞沒后，他就再沒說過一句話。

我的手掌因為緊握船槳而發疼，虎口處被粗糙木柄磨得通紅。

但我不敢放松，反而握得更緊。

這把槳，還有腰間別著的父親留下的短劍，是此刻我唯一能抓住的、屬于“正常世界”的東西。

杜松子酒的暖意早己從胃里消散，只剩下冰冷的空洞，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河面上彌漫的、若有若無的甜腥**氣味。

“我們……不過去嗎？”

我終于開口，聲音干澀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繞過這座巨大的、死去的城市，意味著我們要進入更寬闊、可能更暴露的河段。

科內利斯渾身一顫，仿佛我的聲音將他從噩夢中驚醒。

他緩緩轉過頭，臉色在暮光中顯得灰敗。

“不能過去，”他的聲音同樣沙啞，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看看水門。”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再次看向那座**運河、曾是多德雷赫特驕傲的古老水門。

之前距離較遠，只模糊看到懸掛的人影和字跡。

現在靠得近了些，細節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可怖。

那具**是個男人，看衣著像是個富裕的商人。

他的身體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被粗大的鐵釘穿過肩胛骨，釘在厚重的木門上。

胸口的木板上，深褐色的字跡蜿蜒扭曲，不僅是血，還混雜著別的什么黑乎乎的東西。

更令人心悸的是，水門下方的水域，漂浮著不止我們剛才看到的幾具**，而是密密麻麻，幾乎堵塞了河道。

有男有女，有老人也有……孩子。

一些**腫脹發白，顯然己浸泡多日；另一些則相對“新鮮”，傷口處還能看到被魚類啄食的痕跡。

一陣強烈的惡心感沖上我的喉嚨，我趕緊俯身干嘔了幾聲，卻只吐出一點酸水。

“他們……是在阻止東西出來？”

我喘著氣問，同時拼命劃槳，讓小船遠離那片死亡水域。

“或者是在阻止東西進去。”

科內利斯陰沉地說，他的目光掃過那些**，“也可能是城里的人絕望了，試圖用這種方式……凈化？

或者只是純粹的瘋狂。”

他推了推眼鏡，這個知識分子的習慣動作在此刻顯得格外突兀，“恐懼會以最極端的形式表現出來，亨德里克先生。

當法律和秩序崩塌，人性中最黑暗的一面就會占據上風。”

我們沿著城市的邊緣，選擇了一條較窄的支流運河。

這里的房屋不再那么密集，變成了零散的農舍和倉庫。

但死寂依舊。

一幢農舍的院門大敞，一輛運貨的馬車側翻在地，干草撒了一地，卻不見馬匹的蹤影。

另一間倉庫的屋頂冒著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青煙，仿佛一場大火在許久前自行燃盡了。

“看那里。”

科內利斯突然壓低聲音，指向左岸。

一座風車房靜靜地矗立在河*處，它的葉片靜止不動。

這本身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風車房底層的木門似乎被從內部加固過，用粗大的木梁交叉釘死。

而在風車房旁邊的小碼頭上，系著一條小漁船，船身有劇烈的撞擊痕跡，一側船幫碎裂，但尚未沉沒。

“有人在那里躲藏過？”

我心里升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科內利斯瞇起眼睛仔細觀察：“可能。

但也可能‘別的東西’在里面。

小心點，繞過去。”

我點點頭，調整船槳方向，讓小船盡量靠近右岸行駛，遠離那座沉默的風車房。

就在我們即將經過它時，一陣微弱的聲音突然傳來。

是敲擊聲。

不是瘋狂的撞砸，而是某種有規律的、輕微的“叩，叩，叩”，從風車房上層傳來。

我和科內利斯同時僵住。

我停下劃槳，讓小船借著慣性緩緩漂行。

我們屏息凝神，盯著風車房上方的窗口。

那里似乎有一塊擋板微微挪開了一條縫。

“救命……”一個極其虛弱、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飄了下來，是個孩子的聲音，“有人嗎……？

求求你……”我的心猛地一縮。

是個孩子！

一個還活著的孩子！

我幾乎要立刻劃槳靠過去，但科內利斯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手指像鐵鉗一樣。

“別動！”

他厲聲低喝，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風車房周圍和那條破損的小船，“你看那**，是被從外面撞壞的。

再看門口，”他示意我看風車房底層被釘死的門，“那是從外面釘上的。

有人……或者有什么東西，把他們關在了里面。”

“可那是個孩子！”

我爭辯道，那個微弱的聲音像針一樣扎著我的心。

我想起了托馬斯，想起了他最后決然的眼神。

我不能再眼睜睜看著一個生命在我面前消逝。

“你怎么知道那‘真的’還是個孩子？”

科內利斯的聲音冰冷而殘酷，“安德森醫生最初看起來也只是‘病了’。

我們見過它們模仿活人，記得嗎？

在廣場上，它們會拍打門窗，發出類似求救的聲音。”

我記起來了。

在逃離酒館前往市政廳的路上，我們確實聽到過一些房屋里傳出模糊的哭喊和求救聲，但當有活人被吸引靠近時，等待他們的卻是突然伸出的爪子和撕咬。

那個微弱的敲擊聲和求救聲還在持續，但漸漸帶上了哭腔，令人心碎。

“求求你們……爸爸……媽媽不動了……我好餓……好冷……”科內利斯的臉上也掠過一絲痛苦，但他沒有松開我的手。

“可能是陷阱，”他堅持道，聲音低沉而堅決，“也可能那孩子確實還活著，但己經被感染。

我們救不了他，亨德里克。

我們甚至救不了自己。

靠近那里，我們可能都會死。”

理智告訴我他是對的。

托馬斯的死己經證明了沖動和善意的代價。

但情感上，那個孩子的哭聲讓我五臟六腑都絞在一起。

我是一名酒保，我習慣了傾聽人們的煩惱，給他們一杯酒，一點安慰。

而現在，一個孩子的求救就在耳邊，我卻要劃船離開？

就在我內心激烈掙扎時，風車房旁邊茂密的蘆葦叢里，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晃動，仿佛有什么體型不小的東西在其中穿行。

同時，一陣低沉的、像是野獸又像是人發出的喉音咕嚕聲傳了過來。

那個孩子的求救聲戛然而止，擋板縫隙也猛地合上了。

恐懼瞬間壓倒了同情。

我不再猶豫，奮力劃動船槳，小船像離弦之箭般向前沖去。

科內利斯也抓起另一支備用的船槳，拼命幫忙劃水。

我們不敢回頭，只是拼命地劃，首到那座風車房徹底消失在身后的暮色與河道彎折處。

汗水浸濕了我的粗布上衣，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蹦出來。

天色迅速暗了下來。

夜晚即將來臨，而在這片被死亡籠罩的河面上**，無異于**。

“我們必須找個地方靠岸，”科內利斯喘著氣說，“找個看起來安全的地方躲一晚。”

安全？

這個詞現在聽起來如此荒謬。

但在黑暗中繼續在開闊的水面上漂流，顯然更不安全。

我們開始緊張地搜尋兩岸，尋找可能的庇護所。

又向前劃了大約半小時，在運河的一個拐彎處，我們發現了一棟孤零零的、看起來像是**所或者小型驛站的石砌建筑。

它有兩層高，窗戶窄小，底層看起來是磚石結構，相對堅固。

最重要的是，它遠離其他建筑，周圍有一小片空地，視野相對開闊。

建筑后面似乎還有個小小的碼頭。

更吸引我們的是，二樓的一個窗戶里，似乎有極其微弱的、閃爍的光亮。

不是燈光，更像是燭光，而且被什么東西刻意遮擋著，忽明忽暗。

“有人？”

我壓低聲音，帶著一絲希望，但更多的是警惕。

“不知道。”

科內利斯仔細觀察著，“但這是我們看到的最有可能的藏身之處。

石頭結構，窗戶高，門應該也結實。

小心靠近。”

我們讓小船悄無聲息地滑向那個小碼頭。

靠近后，我們看到驛站的正門也是被重物從里面堵死的。

碼頭旁系著一條小艇，用帆布蓋著，看起來完好無損。

科內利斯示意我留在船上警戒，他則小心翼翼地踏上碼頭，靠近石墻，仔細傾聽。

除了風聲和水波輕拍岸邊的聲音，一片寂靜。

他回到船邊，低聲說：“沒聽到里面有動靜。

我們試試從后面可能有的廚房或儲藏室小門進去。

如果里面有人，希望是理智的；如果沒人在……”他拍了拍腰間的**，“我們只能靠自己了。”

我們將小船系好，拿起武器——我握著我的短劍，科內利斯則拿出一把看起來更適用于解剖的小巧但鋒利的刀子。

我們貓著腰，沿著墻根向建筑后方摸去。

果然，在后面發現了一扇低矮的木門，似乎是運送貨物的入口。

門虛掩著，留下一條縫。

科內利斯用刀尖輕輕推開門，一股混合著霉味、灰塵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里面一片漆黑。

我們等了幾分鐘，讓眼睛適應黑暗，同時傾聽著任何細微的聲響。

只有寂靜。

科內利斯率先側身滑了進去，我緊跟其后。

我們進入了一個類似儲藏室的小房間，地上散落著一些空箱子和稻草。

穿過儲藏室，是一間廚房。

這里一片狼藉，鍋碗瓢盆摔了一地，食物殘渣早己**，引來一群**嗡嗡作響。

但令人稍感安心的是，沒有看到**或**血跡。

廚房連接著一條短短的走廊，通向建筑的前廳。

我們屏住呼吸，一步步向前挪動。

前廳比想象中寬敞，擺著幾張桌子和長凳，看起來兼做過路的旅客休息之所。

正門果然被沉重的柜子和桌椅堵死。

樓梯設在角落里，通向二樓。

而那道微弱的光亮，正是從樓梯上方傳來的。

我和科內利斯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他示意他先上，我負責斷后。

樓梯是木制的，每踩一步都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這死寂的環境中顯得格外刺耳。

我們盡可能放輕腳步，心跳聲大得自己都能聽見。

二樓是一條走廊，兩側有幾個房間。

光亮是從走廊盡頭那個房間的門縫下透出的。

我們一步步靠近。

科內利斯在門前停下，深吸一口氣，然后用指關節非常輕地叩了叩門。

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一次，稍微重了一點。

里面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東西被打翻的聲音，接著是死一般的寂靜。

“有人嗎？”

科內利斯壓低聲音，用荷蘭語說，“我們是從風車鎮逃出來的，沒有惡意，只想找個地方**。”

過了一會兒，一個顫抖的、蒼老的聲音從門后傳來：“……你們是活人？

真正的活人？”

“是的，我們是活人。”

我趕緊回答，試圖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可靠，“我叫亨德里克，是個酒保。

這位是科內利斯教授。

我們只想躲避一晚，天亮就走。”

門內沉默了片刻，然后傳來挪動重物的聲音。

門被拉開一條縫，一張布滿皺紋、驚魂未定的老臉露了出來。

他手里舉著一盞昏暗的油燈，豆大的火苗不停搖曳。

他仔細地打量著我們，尤其是我們的眼睛和**的皮膚，似乎在確認有沒有傷口或異狀。

終于，他似乎松了口氣，將門開大了一些。

“快進來，快！”

我們閃身進入房間，他立刻將門關上，并用一根粗木棍重新抵住。

這個房間似乎是間臥室，窗戶被厚厚的毯子釘死，角落里堆著一些罐頭和一瓶水。

一個老婦人蜷縮在床上，用驚恐的眼神看著我們。

“我是雅各布，”老人放下油燈，聲音依舊帶著顫抖，“這是我妻子瑪麗。

我們是這驛站的看守人。

你們……你們真的是從外面來的？

外面……現在怎么樣了？”

科內利斯嘆了口氣，簡單講述了風車鎮和我們一路上的見聞。

雅各布和瑪麗聽著，臉色越來越白，瑪麗開始低聲啜泣起來。

“果然……果然到處都一樣……”雅各布喃喃道，無力地坐在一張椅子上，“大概十天前，我們開始聽到一些奇怪的傳言，說多德雷赫特出現了‘瘋病’。

后來，有逃難的人經過運河，說城市里發生了**，人在吃人。

我們想離開，但瑪麗腿腳不好……”他指了指床邊的一根拐杖，“然后，三天前的晚上，我們聽到了河面上傳來的慘叫聲，看到城市方向冒出火光……我們就把自己鎖在了這里。”

“你們在這里見過……那些東西嗎？”

我問。

雅各布的臉上露出恐懼的神色：“見過一兩次。

它們在岸上游蕩，動作僵硬，但有時會跑到水邊，好像對水有些猶豫。

昨天有一條狗……可憐的**，渾身是血，沖它們叫，然后……”他打了個寒顫，沒再說下去。

“你們有聽到什么消息嗎？

比如，有沒有安全的地方？

軍隊有沒有來？”

科內利斯追問。

雅各布搖搖頭：“沒有軍隊，沒有消息。

最后一次聽到船聲是兩天前，一**拼命往南劃，上面的人喊著‘全完了！

海邊也一樣！

’。

然后……就再沒有活人的聲音了。”

海邊也一樣。

這句話像一塊冰，砸碎了我和科內利斯心中最后一絲僥幸。

如果連海岸線都淪陷了，荷蘭這個低地**，還能有哪里是安全的？

房間里陷入絕望的沉默，只有瑪麗夫人低低的哭泣聲和油燈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雅各布拿出他們所剩不多的食物——一些硬面包和干酪，分給我們一點。

我們感激地接受了，雖然食不下咽，但必須保持體力。

“晚上最好輪流守夜，”科內利斯建議道，“我和亨德里克先守上半夜，你們二老休息一下。”

雅各布感激地點點頭，和妻子相互依偎著躺在床上，但顯然無法入睡。

我和科內利斯靠在門邊，豎著耳朵傾聽外面的動靜。

夜越來越深，除了風聲，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的一些無法辨識的聲響，像是嚎叫，又像是什么東西倒塌的聲音。

每一次聲響都讓我們神經緊繃。

下半夜，我和雅各布**。

老雅各布雖然害怕，但還是堅持要守一段時間。

我靠在墻邊，疲憊像潮水般涌來，但恐懼讓我無法真正入睡。

腦海里不斷閃現著酒館、彼得、托馬斯、風車房那個孩子的聲音，還有水門上那具**和可怕的標語。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天色即將蒙蒙亮時，一陣不同尋常的聲音將我驚醒。

是歌聲。

一個女人的歌聲，悠揚、空靈，甚至帶著一絲歡快，從河面上隨風飄來。

歌詞模糊不清，但曲調是那么正常，那么不合時宜，在這片死寂的黎明中，顯得格外詭異。

雅各布也醒了，他湊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掀開毯子一角向外窺視。

我和科內利斯也湊了過去。

淡淡的晨霧籠罩在河面上。

在霧氣中，隱約可見一條裝飾華麗的小游船，正緩緩順著水流漂蕩。

船頭站著一個穿著白色長裙的身影，金發在晨風中飄動，歌聲正是從她那里傳來的。

“是……是活人嗎？”

瑪麗夫人也掙扎著坐起來，充滿希望地問。

那景象美得令人心碎，尤其是在經歷了昨天的地獄之后。

但科內利斯的臉色卻變得極其凝重。

“看船后面。”

他低聲說。

我瞇起眼睛仔細看。

在那條白色游船的后面，河岸邊的蘆葦叢中，以及更遠處的淺水里，數個搖搖晃晃的身影，正被歌聲吸引，緩緩向著游船的方向聚集。

它們蹚著水，伸出蒼白的手臂，喉嚨里發出渴望的咕嚕聲，雖然被歌聲掩蓋了大半，但那份詭異的同步性讓人不寒而栗。

那個女人，仿佛毫無察覺，依舊在唱著那首空靈的歌，仿佛在為自己駛向地獄的旅程伴奏。

我們三人僵在窗口，看著這超現實的一幕緩緩從眼前經過，向著下游，向著更未知的、被迷霧籠罩的遠方漂去。

沒有人說話。

歌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霧氣和流水聲中。

而那些被吸引的活死人，也重新隱沒在岸邊的蘆葦叢里，或者沉入水中，河面暫時恢復了平靜。

但一種比死亡更深沉的寒意，己經鉆入了我們每個人的骨髓。

科內利斯緩緩放下毯子，擋住了窗戶。

他的臉在晨曦的微光中顯得異常蒼白。

“它們……會被聲音吸引，”他喃喃自語，又像是在對我們說，“但那個女的……她是在故意吸引它們？

還是己經瘋了？”

我答不上來。

我只知道，這個世界不僅充滿了行走的死亡，還滋生了比死亡更可怕的瘋狂。

天，快亮了。

我們必須離開這個地方，繼續沿著這條似乎永無止境的、通往未知地獄的運河漂流下去。

而前方等待我們的，只會是更深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