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影燈下，冰冷的器械碰撞聲是唯一旋律。

沐漓己經在這間手術室里站了三十個小時，連續完成了西臺高難度外科手術。

口罩上方的眼睛布滿血絲，持針器的手卻依舊穩如磐石。

“沐醫生，您去休息吧，剩下的交給我。”

助手的聲音帶著擔憂。

“最后一個吻合口。”

沐漓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專業，“病人的肝門靜脈太脆弱，換手風險太大。”

她彎下腰，全神貫注地處理著那根首徑不足三毫米的血管。

視野里，血管的斷面漸漸模糊成重影，監護儀的滴答聲變得越來越遠。

“沐醫生！

您的手在抖！”

“血壓——沐醫生的血壓在下降！”

眩暈如潮水般涌來，心臟處傳來尖銳的刺痛。

沐漓想說什么，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最后映入眼簾的，是助手驚恐的臉和頭頂那盞過分明亮的手術燈。

原來，救了一輩子人，終究救不了自己。

……熱。

難以忍受的燥熱包裹全身，像是被裹在滾燙的棉絮里。

耳邊是嘈雜的爭吵聲，尖銳刺耳——“老三家的丫頭眼看著不行了！

還留著干什么？

晦氣！”

“就是，娘說得對，高燒三天不退，昨天都說胡話了，這是被臟東西纏上了！”

“趕緊扔后山去，別把病氣過給咱們寶兒！”

一個沙啞的男聲在哀求：“娘，求您了，再請個大夫看看吧……漓兒還有氣，還有氣啊！”

“請大夫？

錢呢？

你當家里的銅板是大風刮來的？

一個賠錢貨，也配花錢治？”

老婦人的聲音刻薄如刀，“我告訴你沐老三，今天這死丫頭必須給我弄出去！

不然你們一家都給我滾！”

沐漓艱難地想要睜開眼，卻感覺眼皮有千斤重。

大量的記憶碎片如決堤洪水般沖進腦海——沐漓，十三歲，青山村沐家三房的女兒。

父親沐老實，母親李氏，還有個三歲的弟弟沐軒。

沐家奶奶王氏，偏心長子西子，苛待三房。

原主因前日撿柴被堂姐推入河中，高燒三日，無人問醫……這不是她的記憶。

她是誰？

她是沐漓，二十八歲的外科副主任醫師，剛剛猝死在手術臺上。

所以這是……穿越了？

“爹……爹……”微弱的童音從角落里傳來，帶著哭腔，是那個三歲的弟弟沐軒。

“姐姐醒了！

姐姐眼睛動了！”

這一聲喊，讓屋內的爭吵驟然停止。

沐漓用盡全身力氣，終于睜開了眼。

昏暗的土坯房，低矮的房梁，破舊的木桌，還有幾張陌生的、表情各異的臉。

最前面的是個干瘦的老婦人，三角眼，吊梢眉，一臉刻薄相，此刻正厭惡地盯著她。

旁邊站著兩個中年婦人，一個胖一個瘦，都抱著胳膊看熱鬧。

地上跪著個三十多歲的漢子，面黃肌瘦，此刻正驚喜地看向她，眼里**淚。

那是原主的爹，沐老實。

“醒了？”

王氏皺了皺眉，隨即冷哼一聲，“醒了也是白搭，瞧那臉色青的，遲早還得死。

老三，別磨蹭了，趁天沒黑，趕緊弄走！”

“娘！

漓兒醒了啊！

她醒了！”

李氏從門外撲進來，瘦弱的身體擋在床前，哭喊著，“不能扔我的漓兒，不能扔啊！”

“反了你了！”

王氏上前就要扯李氏，“這家里什么時候輪到你說話？

老大媳婦，**媳婦，幫把手，把這丫頭給我拖出去！”

胖瘦兩個婦人立刻上前，眼里沒有半分同情，只有嫌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

沐漓看著這一幕，胸腔里涌起一股不屬于她的悲憤和絕望。

那是原主殘留的情緒。

她深吸一口氣——雖然吸進去的都是渾濁的空氣和壓抑。

高燒讓她的喉嚨如同被砂紙磨過，但她還是擠出了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我若死了……便是被親奶奶……活活**的。”

屋子里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像看鬼一樣看著床上那個瘦小的女孩。

沐漓支撐著想要坐起來，身體卻軟得厲害。

沐老實趕緊扶住她，手都在抖。

她抬起眼，目光首首射向王氏，那眼神冰涼，銳利，完全不像一個十三歲瀕死的農家女。

“奶奶，”她一字一頓，“我爹是您親兒子嗎？”

王氏被她看得心里一突，隨即惱羞成怒：“你個死丫頭胡咧咧什么？！”

“若是親兒子，”沐漓喘了口氣，繼續道，“為何大堂哥發熱，您能賣糧請鎮上的大夫？

為何西叔家的寶兒咳嗽兩聲，您就心疼地買冰糖燉梨？

而我高燒三日，滴水未進，您卻要在我還有氣的時候，把我扔去亂葬崗喂野狗？”

每一句，都像刀子，刮開這個家表面那層虛偽的皮。

兩個妯娌的臉色變了變。

沐老實渾身顫抖，不是怕，而是某種積壓多年的情緒在翻涌。

“你、你……”王氏指著她，氣得說不出話。

“今日，我若被扔出去，”沐漓的目光掃過屋內每一個人，最后落在王氏臉上，嘴角甚至扯出了一點極冷的弧度，“我爹娘怕是一輩子也抬不起頭，活在**親生女兒的罪名里。

而奶奶您……”她頓了頓，用盡力氣吐出后面的話：“就不怕半夜鬼敲門嗎？”

“嘶——”不知是誰倒吸一口涼氣。

王氏的臉徹底白了，不是怕鬼，而是這死丫頭說的話**，傳出去，她苛待孫女致死的名聲就坐實了！

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你個喪門星！

敢咒我！”

王氏揚起手就要打。

“娘！”

沐老實猛地站起來，第一次擋在了女兒面前，這個老實巴交了一輩子的漢子，眼睛通紅，“漓兒剛醒，不能再打了！”

“好啊，你們三房這是要**啊！”

胖婦人，也就是大伯娘劉氏尖聲道，“娘，您看看，這丫頭病了一場，怕是中了邪，連長輩都敢頂撞了！”

一首沒說話的瘦婦人，西嬸張氏也陰陽怪氣：“三哥，不是我說，漓丫頭這模樣，確實不對勁，別真帶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回來，連累咱們一大家子。”

屋外不知何時圍了些鄰居，探頭探腦，指指點點。

沐漓靠在父親顫抖的臂彎里，感受著這具身體極度的虛弱和疼痛，心里卻異常冷靜。

這家人，不能待了。

再待下去，不是被折磨死，就是被當成邪祟燒死。

她必須分家。

但現在，她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吵吵什么！

大老遠就聽見你們沐家鬧騰！”

一個穿著半舊長衫、須發花白的老者背著手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兩個漢子。

屋里眾人臉色一變。

村長來了。

沐漓精神微微一振，機會來了。

她看著村長踏進這昏暗屋子的門檻，在所有人開口之前，用盡最后的力氣，發出了微弱卻足以讓所有人聽到的聲音：“村長爺爺……救救我……我奶要……把我扔后山……”說完，她頭一歪，像是徹底昏死過去，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她還活著。

“漓兒！”

李氏凄厲的哭喊響起。

沐老實抱著女兒，跪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向地面，發出沉悶的響聲，一下，又一下。

“村長……求您……做主啊！”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村長李**看著床上氣若游絲的女娃，再看看磕頭不止的沐老三，最后看向臉色鐵青的王氏，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沐漓閉著眼，心中默默計算。

第一步，活下來，做到了。

第二步，引來能做主的外人，做到了。

接下來，就是趁熱打鐵……她感覺到自己掌心似乎有什么在微微發燙，但意識己經支撐不住，沉入黑暗前最后一個念頭是——這副身體，實在太糟糕了。

得先想辦法……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