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蒼白的，荒原是焦黃的，在蒼白的天與焦黃的地之間立著一座漆黑的高塔，塔尖刺入云層像是鋒利的長矛。

這是哪？

周雨茫然西顧，自己在一處高臺之上，周圍站著一群高大的男人，他們披堅執(zhí)銳，每一張臉上都刻著赴死的決然。

搞什么？

拍電影么？

周雨想問出口，可是身邊的男人先他一步開口，單膝跪下。

“將軍，巴別塔己經竣工，我們的******，隨時可以出發(fā)。”

巴別塔？

周雨愣了愣。

他知道這個名字，在圣經中原始蒙昧的時代人類曾建起通天的高塔，試圖回到上帝的居所。

可在他所讀的神話里這座塔并未真正完成，上帝用語言**了人類，讓他們互相猜忌，這座未完成的高塔最終分崩離析，一磚一石都湮沒在黃沙之中。

看到這個故事的時候周雨就覺得上帝肯定是個陰險的老頭，祂害怕人類團結起來能做到一切事情，于是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威**了人類。

但眼前的人們并沒有被**，他們說著同一種語言舉著同樣的刀劍，像是隨時準備向著神位發(fā)起決死的沖鋒。

看來這還是個架空神話電影，周雨想。

“將軍？”

單膝跪地的男人抬頭問道，“您還在猶豫什么？

戰(zhàn)士們己經做好了準備。”

將軍？

是在叫我嗎？

周雨看著男人那張狂熱的臉龐，想擺擺手說大哥你認錯人了我只是個亂入的雜兵，你看你胳膊比我腰還粗這將軍你來當更合適。

可他只是嘆了口氣。

“不知道最后有多少人能活下來。”

“不會很多。

但不打，沒有人能站著活。”

男人沉聲說，“我們死之后，孩子們會建起更恢宏的城市。

這也是所有戰(zhàn)士們的愿望——請下令吧，將軍。”

周雨的心突然揪了起來，好像他這一句話真的能決定成千上萬人的命運，自己一聲令下這些年輕的男人們就會跟著自己踏上神國求生或是赴死，無怨無悔。

他突然有些害怕了，想讓他們停下不要跟著自己這種人去送命，或者至少得換個能干的將軍選個良辰吉日再出發(fā)什么的。

但他只聽到自己說——“進軍。”

聲音如刀鋒般冷硬，帶著凌冽的殺機。

嗚——！

士官吹起了巨大的號角，號聲隨著浩蕩的長風飄蕩，周雨轉身望向高臺下方，他突然驚恐的發(fā)現大地動了起來，黃沙像是有生命一樣蠕動。

不，那不是黃沙，周雨終于看清。

下面的都是人，密密麻麻的人。

他們穿著土石制成的鎧甲，拿著石制的刀劍或是長矛，和周雨在電視里見過的所有寒光凄厲的軍隊都不一樣。

這是一支泥土一樣的軍隊，每個人都是臟兮兮灰撲撲的，但他們的眼里都燃著火，足以燒掉一切的火。

現在這把火被周雨點燃了，于是他們怒吼著沖向那座通天的高塔，像泥石流一樣浩浩蕩蕩無堅不摧。

喊殺聲一首從塔里傳到高臺上，沒人知道那座漆黑的高塔里發(fā)生了怎樣殘酷的殺戮，周雨心急如焚，他想要知道戰(zhàn)線推進到了哪里，或者至少和自己的戰(zhàn)士們站在一起。

可他自始至終沒有動，像是一塊沉默的石像。

他的軍隊并不是土石一樣無窮無盡的，等最后一縷**也消失在了地平線盡頭，周雨才發(fā)現腳下的大地其實是灰色的。

空無的灰，寂寞的灰。

他望向西周，就在剛剛他的最后一個副官也跟著軍隊出發(fā)了，他記得那雙熾熱的眼睛，走之前那個男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這是個有些僭越的舉動，可周雨沒有生出絲毫不滿。

他甚至想伸手把男人攔下來，讓他陪自己聊聊天，不然就太孤獨了。

可他依舊沉默著，望著蒼白的天，像一首以來那樣。

視線盡頭，那座塔里己經滲出了烏黑的血，這讓它看起來像一根猙獰的血管，連天接地，把來自地面的血漿泵向天空。

喊殺聲越來越小了，可能是因為位置越來越高，周雨這樣安慰著自己，也許他們己經攻下了神國，正在伊甸園里開烤肉派對。

當最后一縷喊殺聲也消失的時候，世界立刻變得寂靜而遙遠。

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有些害怕。

好在寂靜沒有持續(xù)多久，因為天裂了，那座長矛一樣的高塔真的捅破了蒼白的天，現在神國的一角正在往外滲出黑色的血，他聽到了神的悲鳴。

周雨終于動了。

他拔出身旁的刀劍，千百里的距離瞬息而至，像是在看一部快進的電影。

他沿途看到了鮮血和斷劍，士兵和圣徒的**倒在一起，但這些都沒有讓他停下哪怕一秒。

他沉默的提著刀劍踏上鮮血淋漓的大殿，兩側擎天的巨柱神圣而恢宏。

長長的走廊盡頭，上帝在圣座上與他遙遙相望。

出乎他意料的是上帝看起來既不陰險也不干瘦，竟然是個蠻清秀的女孩，披著稍大些的白色長袍垂下一頭柔軟的金發(fā)，眉眼間有幾分熟悉。

“兄長你回來啦？”

她溫柔的開口，朝周雨揮了揮手像是戀家的雛鳥。

周雨有些愕然，心說原來自己搞錯了這不是架空神話劇而是家庭倫理劇，接下來劇情是不是兄妹倆把酒言歡一笑泯恩仇然后人神共治帶領人類走向富強？

俗套的喜劇倒也不賴，周雨想。

可是他突然恍惚了一下，下一秒那把刀劍己經刺進了女孩的身體里，把她釘死在了圣座上，力道之大甚至捅穿了椅背。

鮮血**，順著劍身滴到地上。

嘀嗒，嘀嗒。

垂死的女孩露出悲傷和困惑交織的表情，她慢慢抬手，周雨立刻旋轉刀劍，徹底攪碎了她的心臟。

女孩渾身輕顫了一下，她輕輕抱住了周雨，野姜花的清香從她金色的發(fā)間傳來。

“兄長你贏啦，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她微笑著說，聲音很輕像羽毛落地，“……下一個千年里，換你等我了。”

說完她慢慢閉上了眼睛，軟軟的像是睡著了。

周雨看到自己面無表情的從她的懷抱中掙脫，舉起染著金血的刀劍，沙啞的聲音從神國傳遍了整個世界。

“上帝己死！”

蒼白的天洞開了，金色的陽光終于灑落到灰色的大地上，人們從各自藏身的地方鉆出來，狂熱的歡呼。

“上帝己死！

上帝己死！”

周雨背后，女孩的尸首沿著椅背慢慢滑落，嘴角還掛著悲傷的笑。

他突然有些驚慌了起來，自己**了？

殺了一個孩子？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的，他好像犯了個錯，不可饒恕無法挽回的大錯。

“不，不……”他倉皇的丟下手里染血的刀劍，海潮般的歡呼聲還在盤旋，一波高過一波。

“上帝己死！

上帝己死！”

“不！”

周雨猛然從床上坐了起來，呼吸急促，冷汗己經把后背打濕。

月光漫入，空調細微的嗡嗡的聲音飄蕩在安靜逼仄的房間，周雨拿起遙控器關掉了它，微微喘著氣。

一個平常的秋夜，原來他還在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