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A市，夜晚來得格外早。

劉澈踩著滿地枯葉，拐進那條連路燈都壞了兩盞的小巷。

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沒什么表情的臉——地圖APP上，那個用紅色標注的“鬧鬼爛尾樓”就在前方三百米處。

“鬧鬼好，”他自言自語，聲音在空巷里顯得有點飄，“陰間朋友多，不寂寞。”

這話說得輕松，但他握緊背包帶子的手還是泄露了些什么。

十七歲的少年，本該在教室里為高考頭疼，或者躲在被窩里打游戲到凌晨，而不是在晚上九點半，獨自一人去找個合適的地方上吊。

爛尾樓比他想象中更破敗。

五層高的水泥框架**在夜色里，像一具被剝了皮的巨獸骨架。

一樓堆滿了建筑垃圾和生活垃圾的混合體，散發(fā)著不太好聞的氣味。

劉澈打開手機手電筒，光束掃過涂滿涂鴉的墻壁，最終停在一段看起來還算結實的橫梁上。

他從背包里拿出準備好的繩子，手法熟練得不像第一次做這種打算——事實上，這是第三次了。

前兩次都被各種意外打斷：一次是鄰居大媽突然敲門借醬油，一次是自己臨時想起追的動漫還沒看完。

“這次總該成了。”

他嘟囔著，把繩子甩過橫梁，打了個結。

繩子在空中輕輕搖晃。

劉澈盯著它看了一會兒，突然笑了：“劉澈啊劉澈，你連死都要挑個熱鬧地方，是不是骨子里還是怕孤單？”

他搖搖頭，甩掉那些多余的思緒，搬來幾塊磚頭墊腳。

脖子快要套進繩圈時，余光瞥見墻角似乎有團白色的東西動了一下。

劉澈動作頓住，轉頭看去。

那團白色漸漸清晰——是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漂浮在離地半米高的位置，長發(fā)披散，臉色慘白，眼睛是兩個黑洞。

她慢慢抬起手，指向劉澈，喉嚨里發(fā)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聲音。

標準的嚇人配置。

劉澈眨眨眼，然后——繼續(xù)把脖子往繩圈里套。

女鬼明顯愣了一下，飄近了些，幾乎貼到劉澈面前，那張慘白的臉在手機手電筒的光線下更加駭人。

“你……不……怕……我……？”

她一字一頓地問，聲音像是從深井里撈上來的。

“怕啊，”劉澈誠實地說，一邊調整繩圈的位置，“但反正我馬上也要死了，到時候咱們就是同類。

提前認識一下也好，陰間多個朋友多條路嘛。”

他居然還朝女鬼露出了一個堪稱友好的笑容。

女鬼徹底懵了。

她在爛尾樓里呆了三年，嚇跑過十七個流浪漢、九對小情侶和五個探險主播，這還是第一次遇到一個看見她不但不跑，還準備在她面前**的人。

“我叫劉澈，十七歲，死因大概是上吊**——如果這次成功的話。”

劉澈己經(jīng)踩上了磚頭，脖子完**進了繩圈，“你呢？

怎么稱呼？

在這兒呆了多久了？”

“我……柳汀……”女鬼下意識回答，然后猛地反應過來，“等等，你要死也別死在我面前啊！”

“為什么？”

劉澈己經(jīng)準備踢開磚頭了，“你這兒**不好？”

“不是**的問題！”

柳汀急得在空中轉了個圈，“我是說，你不能死！”

“為什么不能？”

劉澈歪著頭——這個動作在脖子套著繩圈的情況下顯得格外詭異，“你一個鬼還管活人死不死？”

“我……”柳汀語塞，最后自暴自棄地說，“反正就是不能！

你快下來！”

“不下。”

劉澈的回答簡單明了，“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氣。”

說完，他真的踢開了腳下的磚頭。

那一瞬間的失重感很熟悉——前兩次嘗試時也體驗過。

脖子被勒緊，呼吸開始困難，視線邊緣出現(xiàn)黑斑。

劉澈閉上眼睛，等待最后時刻的到來。

然后——“咔嚓”一聲輕響，繩子斷了。

他重重摔在水泥地上，**和后背疼得他齜牙咧嘴，一邊咳嗽一邊大口喘氣。

頭頂上方，柳汀拿著一把銹跡斑斑的剪刀，飄在半空。

見劉澈看過來，她把剪刀藏在身后，眼神飄忽。

“你剪的？”

劉澈**脖子問。

“……嗯。”

“為什么？”

柳汀飄下來，蹲在劉澈面前——雖然她的“蹲”也只是懸浮在離地很近的位置。

她偏著頭，長發(fā)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但從縫隙里能看到她似乎在認真思考。

良久，她說：“你是第一個看見我不怕我的人。”

“所以？”

“所以我要跟著你。”

柳汀說，語氣理所當然，“爺爺說過，如果有人不怕我，那就是我要等的人。

我要跟著那個人，首到……首到什么來著？

我忘了。

反正就是要跟著。”

劉澈坐起身，與這個自稱柳汀的女鬼對視。

她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除了臉色太白、腳不沾地外，其實長得挺清秀，甚至可以說漂亮。

特別是那雙眼睛，雖然乍看是兩個黑洞，但仔細看，深處似乎有一點微弱的光，像是遙遠的星星。

“你要跟著我？”

劉澈重復。

“對。”

“我可是要**的。”

劉澈提醒她。

“那我就在你每次要死的時候搗亂。”

柳汀認真地說，“剪繩子，關煤氣，拔電源，總之不讓你死。”

劉澈笑了，這次是真心實意的笑。

他拍拍**站起來，撿起地上斷成兩截的繩子：“行吧，那你就跟著。

不過我話說在前頭，我生活費有限，養(yǎng)不起一個鬼——雖然我也不知道鬼需不需要吃飯。”

“我不吃飯。”

柳汀跟在他身后飄出爛尾樓，“但我喜歡看人吃飯。”

“奇怪的愛好。”

劉澈評價。

夜晚的街道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以及女鬼飄浮時幾乎聽不見的細微風聲。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劉澈的腳踏實地的影子旁邊，柳汀的影子只是一團模糊的光暈。

“你為什么想死？”

柳汀突然問。

劉澈腳步頓了一下，然后繼續(xù)往前走：“很多原因。

爸媽離婚后各自組建新家庭，我像是個多余的配件。

成績一般，老師覺得我沒什么前途。

沒什么朋友，唯一談過的女朋友上周說‘你太悶了’然后跟我分手。

最重要的是……”他聳聳肩，“找不到活著的理由。”

柳汀飄到他面前，倒退著前進——這個動作對鬼來說似乎很輕松。

“那你現(xiàn)在有了。”

“什么？”

“不讓我餓著的理由。”

柳汀認真地說，“雖然我不吃飯，但你說過要養(yǎng)我。”

劉澈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在安靜的街道上回蕩，驚起一只棲息在樹上的鳥。

“柳汀，”他笑夠了，叫她的名字，“你真是個奇怪的女鬼。”

“你也是個奇怪的人類。”

柳汀回敬道，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了一點點——雖然不明顯，但劉澈覺得她應該是在笑。

回到家時己經(jīng)快十一點了。

劉澈住在一個老小區(qū)的六樓，一室一廳的小戶型，是他父母離婚后留給他一個人住的“補償”。

他打開門，側身對空蕩蕩的走廊說：“進來吧，記得帶上門。”

門自己關上了。

柳汀顯形在玄關，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狹小的空間。

“這就是你家？”

“嗯。”

劉澈把背包扔在沙發(fā)上，“有點亂，別介意。

活人的房子都這樣。”

“我沒見過多少活人的房子。”

柳汀飄到書架前，看著上面擺滿的漫畫和小說，“這些是什么？”

“精神食糧。”

劉澈從冰箱里拿出一瓶可樂，“你要不要來點？

雖然你可能喝不了。”

柳汀搖搖頭，注意力被電視柜上的***吸引了：“那個會發(fā)光的東西是什么？”

“那是PS5。”

劉澈看著她，突然有了主意，“既然你要跟著我，那我們得約法三章。”

柳汀飄回他面前，等待下文。

“第一，在外人面前不能顯形，除非我同意。”

“第二，不能隨便嚇人——雖然你好像只會嚇人這一招。”

柳汀不服氣地鼓起臉：“我還會剪繩子！”

“那是破壞財物。”

劉澈糾正，“第三，幫我做家務。

畢竟你要住在這兒。”

“成交。”

柳汀爽快地答應了，然后補充，“但我不會做飯。”

“沒關系，”劉澈打開可樂喝了一口，“我也不會。

咱們可以叫外賣。”

那天晚上，劉澈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是因為害怕——說實話，有個女鬼在客廳里飄來飄去研究電視遙控器，這場景與其說恐怖不如說滑稽。

而是因為，他第一次發(fā)現(xiàn)，這個安靜得過分的房子里，不再只有他一個人呼吸的聲音。

雖然柳汀根本不需要呼吸。

“喂，”他對著天花板說，“你明天想干什么？”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然后柳汀的聲音飄進來：“看你活著。”

劉澈又笑了。

他側過身，閉上眼睛。

也許，暫時先活著看看也不錯。

畢竟現(xiàn)在，他有個女鬼要養(yǎng)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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