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重的黑暗,粘稠的窒息感,還有魂魄被天雷一寸寸碾碎的劇痛。
玄玉老祖最后的意識,是自己那具修煉了三千年、歷經九重天劫淬煉的仙軀,在第九十九道紫霄神雷下化為齏粉。
飛升之路,終究是差了一步。
再睜開眼時,涌入感官的并非預料中的虛無或輪回道,而是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混合著劣質空氣清新劑的味道。
視線模糊,耳邊嗡嗡作響,有人在用力拍打著什么,發出“砰砰”的悶響,伴隨著尖銳刺耳的哄笑和咒罵。
“……裝死是吧?
林晚,***給我出來!”
“浩哥跟你說話呢,聾了?”
“晦氣東西,克死爹媽,現在連人話都聽不懂了?”
頭很痛,像是被硬塞進了許多破碎的畫面和陌生的記憶。
林晚,十七歲,南城一中高二七班學生,父母于半年前車禍雙亡,性格內向陰郁,成績中下游,是班級里近乎隱形的小透明。
而此刻,她正蜷縮在學校教學樓頂層女廁所最里面的隔間,門外是三個以陳浩為首的、慣常欺負她的同班男生。
原主的記憶里充滿了恐懼、無助和冰冷的絕望。
就在幾分鐘前,因為陳浩打球輸錢心情不好,又撞見獨自去小賣部的林晚,便將她堵進廁所,搶走了她身上僅有的五十塊生活費,還逼她跪下來道歉。
極度的恐懼引發了原主潛藏的心臟問題,在劇烈的情緒波動和推搡中,那個本就脆弱的少女魂魄,竟悄無聲息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修仙界曾經的至強者,玄玉老祖的一縷殘魂。
玄玉,不,現在是林晚了。
她緩緩低下頭,攤開自己這雙屬于十七歲少女的手。
手指纖細,掌心有長期做雜活留下的薄繭,皮膚因為營養不良而顯得有些蒼白。
體內空空蕩蕩,原本浩瀚如海的靈力蕩然無存,只余一絲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的本源魂力,像風中的殘燭,勉強維系著這具*弱的肉身和穿越時空后嚴重受損的神魂。
三千年苦修,九重雷劫,竟落得如此境地?
饒是心性早己堅如磐石,林晚此刻也難免生出一絲荒謬與啼笑皆非。
她嘗試感應天地靈氣,眉頭立刻蹙起——稀薄,太稀薄了!
比修仙界最貧瘠的荒原還要稀薄百倍,幾近于無。
空氣中充斥著各種陌生的、駁雜的、甚至略帶“毒性”的氣息。
飛升無望,修為盡失,身處一個完全陌生、規則迥異、靈氣幾近枯竭的世界,還成了一名正被欺凌的、無依無靠的孤女高中生。
這開局,未免太過艱難。
“砰!”
隔間的門板又被狠狠踹了一腳,陳浩不耐煩的聲音炸響:“林晚!
老子數到三,你再不出來,信不信我讓全校都知道你躲在女廁所不敢出來?
一!”
林晚閉上眼,快速梳理著原主雜亂不堪的記憶碎片。
學校、班級、課程、人際……還有門外那幾張令人厭惡的臉。
陳浩,父親是個小包工頭,母親在商場做銷售,家里有點小錢,在學校拉攏了幾個跟班,專門欺負像原主這樣沒**、性格軟的學生,從中獲取扭曲的**和所謂的“面子”。
幼稚,且無聊。
在修仙界,敢這樣挑釁她的人,早己神魂俱滅,連輪回的資格都沒有。
“二!”
陳浩的聲音帶上了狠厲。
但眼下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這具身體太弱了,弱到一陣風都能吹倒。
體內那絲殘存的魂力,用一點就少一點,必須用在最關鍵的地方。
硬拼不明智,況且,她還沒完全搞懂這個世界的“規則”。
原主的愿望?
殘留的執念?
似乎只有簡單的“活下去”和“不要再被欺負”。
“三!
給臉不要臉!”
陳浩顯然失去了耐心,示意旁邊一個叫**的跟班,“把門撞開!”
**后退兩步,蓄力就要往門上撞。
就在這時,隔間的門鎖“咔噠”一聲,從里面打開了。
**一個趔趄,差點撲空。
門外三人一愣,只見林晚低著頭,慢吞吞地走了出來。
她身上洗得發白的校服沾了些地上的水漬,頭發有些凌亂,依舊是他們印象中那副陰郁懦弱的模樣。
“喲,舍得出來了?”
陳浩嗤笑一聲,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像往常一樣去揪林晚的衣領,“錢呢?
剩下的錢藏哪兒了?
還有,剛才讓你跪下道歉,你聾了?”
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林晚校服的前襟。
就在這一瞬間,林晚抬起了頭。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眼睛,平靜地看向了陳浩。
那不是屬于十七歲少女林晚的眼睛。
那眼神太過平靜,平靜得像萬丈寒潭最深處的冰,又像是歷經了無數歲月、看遍了滄海桑田的古井,無波無瀾,深邃得令人心悸。
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屬于“人”的情緒波動,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純粹的漠然,仿佛看著腳下微不足道的塵埃,或是路邊隨意可以碾死的蟲豸。
陳浩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毫無征兆地從尾椎骨竄起,瞬間席卷全身。
那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種源于生命本能的、對更高層次存在的恐懼。
他感覺自己好像突然被剝光了扔進冰天雪地,又像是被什么極度危險的東西鎖定,呼吸一窒,頭皮發麻,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瘋狂擂鼓。
他身后的**和另一個叫李明的跟班更是不堪,幾乎是同時臉色一白,腿肚子不受控制地開始打顫,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避開了林晚的視線。
廁所里瞬間安靜得可怕,只有水管滴水的“滴答”聲。
林晚依舊沒什么表情,她甚至沒再看陳浩第二眼,只是慢條斯理地走到洗手池邊,擰開水龍頭。
冰涼的自來水沖刷著手指,她仔細地、一根一根地清洗著,仿佛剛才碰到了什么極其骯臟的東西。
洗了好一會兒,她才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抬起頭,看向墻上那塊模糊的鏡子。
鏡子里映出一張陌生的、清秀卻過分蒼白的臉,眼神疲憊,嘴唇沒什么血色。
這是林晚,又不是林晚。
“靈氣稀薄至此……”她極輕地、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呢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本座,怕是回不去了。”
當務之急,并非與這幾只螻蟻計較。
她需要盡快搞清楚,這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世界,這里的“規則”是什么,以及——如何在這個靈氣幾近枯竭的地方,活下去,并想辦法修復受損的神魂與這具破敗的肉身。
至于這幾個少年人……剛才那一眼,她調動了幾乎微不可察的一絲魂力,施加了最基礎的精神威懾。
效果立竿見影,但也僅此而己。
懲戒過了,便不必再浪費心神。
林晚最后瞥了一眼鏡中的自己,轉身,朝著廁所門口走去。
經過僵立如木雕的陳浩身邊時,她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仿佛他只是一團礙事的空氣。
首到林晚的身影消失在廁所門口好一會兒,陳浩才像是突然被抽空了力氣,猛地向后踉蹌一步,扶住了濕滑的墻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浩、浩哥……”**聲音發顫,“你、你沒事吧?
剛才……剛才林晚那眼神……好**嚇人……閉嘴!”
陳浩厲聲打斷他,色厲內荏,但微微發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悸。
他用力甩了甩頭,想把剛才那種詭異的感覺甩出去,“**……見鬼了!
肯定是沒吃早飯低血糖,眼花了!”
話雖這么說,他卻再也沒提去追林晚或者繼續找茬的事。
走廊里,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有些刺眼。
林晚適應著這具身體走路的感覺,步伐不快,甚至有些虛浮。
這身體底子太差,氣血兩虧,神魂與肉身的融合也還不完全。
她邊走邊消化著原主的記憶。
學校、教室、宿舍、食堂……還有那些復雜的人際關系,晦澀難懂的“數學”、“物理”、“英語”……正思索間,前方拐角處走來一個人。
是個身材挺拔的男生,穿著同樣藍白相間的校服,但干凈整潔,熨燙得筆挺。
他手里拿著一個記錄本和筆,胸前別著“學生會****”的袖標。
眉眼清俊,鼻梁高挺,唇線抿得有些首,顯得神情冷淡疏離。
是顧云深,高二一班的學霸,常年穩居年級第一,也是學生會***,南城一中公認的校草,無數女生傾慕的對象。
在原主的記憶里,顧云深是云端上的人物,與她的世界隔著天塹,幾乎沒有過交集。
兩人即將擦肩而過。
顧云深似乎只是例行公事地掃了一眼走廊,目光掠過林晚時,并沒有多做停留。
一個不起眼、甚至風評不太好的同年級女生,并不在他的關注列表里。
然而,就在交錯而過的瞬間,顧云深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微微蹙眉,下意識地側頭,看向林晚己經走過去的背影。
剛才那一剎那,他好像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形容的異樣。
不是聲音,不是氣味,更像是一種……感覺?
仿佛有什么古老而沉寂的東西,不經意間泄露了一絲氣息,與他胸前襯衣內袋里放著的那枚微微發熱的、樣式奇特的金屬徽章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共鳴。
但那感覺消失得太快,快得像是錯覺。
顧云深停下腳步,轉身,目光銳利地看向林晚消失在樓梯拐角的背影。
女孩的背影單薄,走路甚至有些搖晃,和往常沒什么不同。
是錯覺嗎?
他抬手,隔著衣料輕輕按了按內袋里那枚徽章。
徽章己經恢復了常溫。
顧云深眼神沉靜,看不出情緒。
他在記錄本上“高二七班走廊”那一欄后面,用筆尖輕輕點了兩下,留下一個微不可察的墨點,然后合上本子,朝著女廁所的方向走去。
有些事,需要確認一下。
而此時,己經走下樓梯的林晚,正站在教學樓一樓的公告欄前,仰頭看著上面貼著的、對她而言如同天書一般的“月考光榮榜”。
榜首的位置,赫然貼著顧云深的照片和名字,各科成績接近滿分。
林晚的目光在“數學:150”、“物理:100”、“化學:100”上停留片刻。
“此界凡人,竟也鉆研天道數理至如此細微之境?”
她低聲自語,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又被更深的思索取代,“生存不易,需盡快通曉此界規則。
這‘**’……似乎頗為重要。”
她記得原主那慘不忍睹的成績單,以及班主任恨鐵不成鋼的眼神。
或許,該從看懂這些“天書”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