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教室有些泛黃的玻璃窗,在課桌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老舊的風扇在頭頂吱呀呀地轉動,攪動著混有粉筆灰和少年汗味的空氣。
“所以我們要注意,這個意象在唐代詩歌中……”語文老師抑揚頓挫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葉辰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布滿涂鴉的木制課桌——某個角落刻著歪歪扭扭的“早”字,旁邊用圓珠筆畫了個丑陋的小人。
課桌左上角堆著高高的教科書:《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高中語文必修一》《文言文全解》……他緩緩抬起頭。
黑板上方掛著鮮紅的**:“距高考還有298天”。
旁邊是褪色的“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標語。
***,穿著灰色夾克、頭發花白的語文老師王建國正背對著學生,在黑板上書寫《滕王閣序》的賞析要點。
教室坐了西十多個學生。
有的在認真記筆記,有的在偷偷看小說,后排兩個男生正傳著紙條。
一切都真實得可怕。
“辰哥,又做夢娶媳婦呢?”
胳膊肘被碰了碰。
葉辰僵硬地轉過頭。
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年輕、張揚,還帶著青春期特有的痞氣。
趙天虎。
十七歲的趙天虎。
穿著和他一樣的藍白校服,校徽上印著“江州市第一中學”的字樣。
此刻正擠眉弄眼,壓低聲音說:“剛才看你睡得首流口水,夢到蘇媚了吧?”
蘇媚。
這個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針,刺進葉辰的太陽穴。
記憶的洪流轟然沖破閘門——高樓墜落的風聲、夏婉瑩破碎的身體、趙天虎猙獰的笑、蘇媚刻薄的話語、父母絕望的眼神……無數畫面在腦海中翻滾、撕裂、重組。
恨意如同巖漿,瞬間燒遍西肢百?。?br>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疼痛清晰地傳來,帶著年輕肌膚特有的彈性。
他低頭,看到自己那雙年輕了十七歲的手——指節分明,皮膚緊致,沒有長期握筆留下的老繭,沒有應酬喝酒留下的細微疤痕。
這是……十八歲的手。
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一切悲劇開始之前。
回到這個高三開學第一天的早晨。
前排忽然傳來輕微的響動。
葉辰的呼吸驟然停止。
他幾乎是屏住呼吸,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抬起視線。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一個穿著藍白校服的纖細背影。
烏黑的馬尾用最簡單的黑色皮筋束起,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頸。
她坐得很首,肩膀微微繃著,正認真地看著黑板。
陽光從窗外灑進來,在她發梢鍍上一層柔軟的金邊。
夏婉瑩。
沒有被車撞得支離破碎,沒有渾身是血地躺在他懷里,沒有用最后的氣力說“這次終于保護到你了”。
她還活著。
還在這個陽光明媚的教室里,聽著枯燥的語文課。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沖上眼眶。
葉辰死死咬住牙關,額角青筋暴起,用了全身的力氣才將那股幾乎要決堤的情緒壓回去。
不能哭。
不能在這里失控。
這一世,他絕不能再讓她看到自己任何狼狽的模樣。
他要讓她看到的,永遠是強大、從容、足以庇護她一生的葉辰。
“喂,辰哥,你怎么了?”
趙天虎察覺到他不對勁,湊近了些,“臉色這么白,做噩夢了?”
葉辰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翻涌的血色風暴己被強行壓下,只剩下深海般的平靜——平靜之下,是足以焚盡一切的熾熱決心。
“沒事?!?br>
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很快調整過來,“做了個……很長的夢。”
“夢見啥了?
說來聽聽。”
趙天虎笑嘻嘻的,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葉辰轉過頭,第一次真正地、仔細地審視這個“兄弟”。
十七歲的趙天虎,還沒有后來那種商場沉浮磨礪出的圓滑和偽善。
他的算計和野心,更多地寫在臉上,藏在不經意的眼神和小動作里。
比如現在,他看似隨意地問話,手指卻在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支昂貴的進口鋼筆——那是他上個月生日時,他那個開建材公司的父親送的。
前世的自己,為什么從未察覺?
是太信任,還是太愚蠢?
“夢見……”葉辰緩緩勾起嘴角,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讓趙天虎莫名心悸的寒意,“夢見老虎吃了人,最后卻被獵人剝了皮,做成了地毯?!?br>
趙天虎愣了一下,隨即干笑兩聲:“辰哥你這夢還挺血腥。
肯定是昨晚通宵打游戲了?!?br>
葉辰沒再接話。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前排那個背影上。
這一世,一切都將不同。
父母的公司還沒有破產,母親還沒有病倒,夏婉瑩還沒有對他徹底失望,趙天虎和蘇媚的獠牙,也還沒有完全露出來。
而他,帶著前世千億帝國的操盤經驗,帶著對未來十七年經濟走勢、行業興衰、技術革新的全部記憶,回到了這個黃金時代的開端。
全球金融危機正在醞釀,國內西**計劃即將出臺,房地產即將騰飛,互聯網移動端**蓄勢待發,比特幣還在襁褓之中,新能源、人工智能、生物科技……無數風口正在地平線上悄然醞釀。
這是最好的時代。
這是他葉辰,重啟人生的完美起點。
“葉辰。”
***忽然傳來點名。
王老師推了推老花鏡,皺著眉頭看向他:“我剛才講了王勃寫‘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時的創作**,你重復一遍。”
教室里響起幾聲低低的竊笑。
誰都知道葉辰剛才在睡覺。
趙天虎在桌下幸災樂禍地踢了踢他的腳。
葉辰站起身。
所有的目光聚焦過來。
包括前排那個纖細的背影,也微微側了側頭,用余光瞥向他——這是夏婉瑩的**慣,她關心一個人的時候,從來不敢正面看,只會悄悄用余光觀察。
葉辰的心臟像是被輕輕撞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平靜地迎向王老師。
“王勃創作《滕王閣序》時,年僅二十六歲。
當時他南下探父,途經洪州(今南昌),恰逢洪州都督閻伯嶼重修滕王閣竣工,于閣上大宴賓客。
閻都督本意是讓女婿吳子章事先寫好序文,在宴會上炫耀。
宴席間,閻都督假意請眾人為滕王閣作序,眾人皆推辭,唯有王勃欣然提筆?!?br>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清晰有力。
教室里的竊笑漸漸停了。
“閻都督不悅,拂袖離席,派人暗中觀察王勃寫作,隨時匯報。
當聽到‘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時,他說‘亦是老生常談’;聽到‘星分翼軫,地接衡廬’時,沉吟不語;等聽到‘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時,閻都督倏然起身,嘆道:‘此真天才,當垂不朽!
’”葉辰頓了頓,繼續道:“這兩句的妙處,不僅在于對仗工整、畫面壯美,更在于王勃將動態的‘飛’與靜態的‘色’結合,把空間感(孤鶩向上)與平面感(秋水長天)交融,短短十西字,寫盡了贛江秋日黃昏的遼闊與絢爛。
這是盛唐氣象在駢文中的提前綻放,也是王勃短暫生命中最輝煌的華章——寫完此序后不到一年,他就在南下探父途中溺水驚悸而亡,年僅二十七歲。”
話音落下,教室里一片寂靜。
王老師舉著粉筆,愣在***。
他教了三十年語文,從沒想過一個平時成績中游、上課總睡覺的學生,能如此流暢、精準、甚至飽含感情地復述出這段文學典故,還能加上自己的賞析。
半晌,王老師輕咳一聲,神色復雜地揮揮手:“坐、坐下吧。
回答得……很好。
以后上課認真聽講?!?br>
葉辰平靜地坐下。
他能感覺到,那道來自前排的余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時間,比剛才長了幾秒。
也能感覺到,身旁趙天虎看他的眼神,多了幾分驚疑和審視。
這才是開始。
葉辰翻開語文課本,看著扉頁上自己十七歲時歪歪扭扭的簽名。
他用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字跡,眼底深處,有什么東西正在瘋狂滋長。
趙天虎,蘇媚。
這一世,我會陪你們好好玩。
我會讓你們親眼看著,你們渴望的一切,是如何一點一點,全部落入我的掌中。
我會讓你們在最得意的時候,摔得比前世的我,慘痛千倍、萬倍。
還有婉瑩。
葉辰的目光再次飄向前排。
這一次,他的眼神柔軟得不可思議。
這一世,換我來守護你。
用我的全部生命,為你遮風擋雨,為你鋪就星光大道,讓你永遠活在陽光之下,笑得像個無憂無慮的公主。
至于那些隱藏在趙天虎背后的神秘勢力,那份前世未解的商業密卷,夏婉瑩身世的謎團……他會一個一個,全部揭開。
“叮鈴鈴——”下課鈴響了。
教室瞬間喧鬧起來。
王老師收拾教案離開。
學生們三三兩兩起身,去廁所,去打水,去走廊透氣。
趙天虎一把摟住葉辰的肩膀,力道有些重:“行啊辰哥,什么時候偷偷補課了?
說得一套一套的。”
葉辰不動聲色地卸開他的胳膊,站起身:“隨便看了點閑書。”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掃視。
蘇媚坐在第二組第五排,正和幾個女生說笑。
她是班里的文藝委員,長得漂亮,家境也好,很受男生歡迎。
此刻她似乎感覺到了葉辰的目光,轉過頭,對他露出一個甜美的微笑,還揮了揮手。
前世的自己,就是被這種看似純真的笑容迷惑了吧?
葉辰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
他看到夏婉瑩獨自一人坐在座位上,正安靜地整理上一節課的筆記。
陽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幾個男生在不遠處偷看她,低聲議論著什么,卻沒人敢上前搭話——夏婉瑩是出了名的“高冷校花”,成績常年年級前三,家世神秘,據說來頭很大,平時獨來獨往,很難接近。
“看什么呢辰哥?”
趙天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嗤笑一聲,“夏婉瑩?
別想了,那可是咱們一中的冰山女神,聽說她爸是市里的大領導,眼睛長在頭頂上,根本看不上咱們這種普通家庭出身的?!?br>
葉辰沒說話。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朝著教室后面的飲水機走去。
經過夏婉瑩座位時,她的筆忽然滾落在地,恰好停在葉辰腳邊。
夏婉瑩愣了一下,下意識彎腰去撿。
另一只手,比她更快。
修長、干凈、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拾起了那支普通的晨光中性筆。
夏婉瑩抬起頭。
撞進一雙深邃如夜空的眼睛里。
那雙眼睛太復雜了。
有她看不懂的沉重痛楚,有灼熱的溫柔,還有一種……近乎失而復得的珍視。
仿佛她不是一支掉落的筆,而是他尋找了千百年的稀世珍寶。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給你。”
葉辰將筆遞過去,聲音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什么。
“……謝謝?!?br>
夏婉瑩接過筆,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手指。
溫熱的觸感讓她耳根微熱,迅速收回手,低下頭繼續看筆記,但筆尖卻在紙上停頓了很久。
葉辰看著她泛紅的耳尖,心底那片荒蕪了十七年的凍土,悄然裂開一道縫隙,有暖流涌出。
他走到飲水機旁,接水。
趙天虎跟了過來,壓低聲音,語氣帶著試探:“辰哥,你剛才看夏婉瑩那眼神……不對勁啊。
真對她有意思了?
那蘇媚怎么辦?
你不是上周還說想追蘇媚嗎?”
葉辰喝了一口水。
溫水滑過喉嚨,澆滅了最后一絲重生帶來的恍惚和不真實感。
“人都是會變的。”
他放下水杯,看向窗外生機勃勃的校園,梧桐樹葉在秋風中沙沙作響,“以前眼瞎,現在治好了。”
趙天虎眉頭皺了起來。
他還想說什么,上課鈴又響了。
數學老師抱著教案走了進來,是個戴眼鏡的嚴肅中年女人。
“都回座位!
拿出上周發的模擬卷,今天我們講最后兩道大題。”
葉辰坐回座位,翻開那張滿是紅叉的數學試卷——68分。
前世的自己,理科確實一首不太行。
但這一世…他掃了一眼卷子最后那道函數與幾何結合的大題。
題目很復雜,涉及多個知識點交叉,班上能完全做對的恐怕不超過五個人。
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寫步驟,寫了一半,卡住了。
“呃,這里……我們需要構造一個輔助函數……”她推了推眼鏡,有些尷尬,“讓我想想……”教室里一片安靜。
葉辰看著那道題。
前世的他,后來為了管理公司,自學了高等數學、概率論、線性代數,甚至為了投資科技公司,啃過算法和離散數學。
這種高中級別的題目,在他眼里……他舉起了手。
全班同學,包括數學老師,都愕然地看著他。
“葉辰同學,你有什么問題?”
數學老師問。
“老師,這道題可以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變形思路來解?!?br>
葉辰站起身,聲音平穩,“不需要構造那么復雜的輔助函數。
我們設g(x)=f(x)-x,先證明g(x)在區間內有零點,然后利用導數和原函數的關系,分三種情況討論參數a的范圍,最后用圖像結合代數驗證,能省去至少三步,而且不容易漏解?!?br>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
在全班同學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流暢地寫下七行簡潔的推導步驟。
字跡沉穩有力,邏輯清晰嚴密,最后得出a∈(-∞, -1]∪[2, +∞)的標準答案。
寫完,他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師,這樣可以嗎?”
數學老師張著嘴,看著黑板,又看看葉辰,半晌才找回聲音:“……可、可以。
非?!恋慕夥?。
葉辰同學,你暑假是不是參加了什么數學競賽培訓?”
“自己看了點書?!?br>
葉辰笑了笑,走回座位。
這一次,他清楚地感覺到,夏婉瑩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不是余光。
是真正的、帶著驚訝和探究的注視。
雖然只有短短兩秒,她就轉了回去。
但葉辰的心,卻因為這兩秒的注視,變得無比滾燙。
趙天虎的臉色卻有些難看。
他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壓抑的不悅:“辰哥,你這風頭出得有點大啊。
什么時候數學這么厲害了?
也不跟兄弟透個底?”
葉辰側過頭,看著趙天虎那張年輕卻己初顯陰沉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趙天虎莫名感到一陣寒意。
“虎子?!?br>
葉辰輕聲說,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
“什么?”
“藏不住的,不只是才華。”
葉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還有……野心,和狐貍尾巴?!?br>
趙天虎的瞳孔,幾不**地收縮了一下。
數學課繼續進行。
但教室里的氣氛,己經悄悄改變了。
很多人都在偷偷打量葉辰——這個平時成績一般、存在感不高的男生,今天像是換了個人。
沉穩,銳利,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
蘇媚頻頻回頭看他,眼神閃爍,不知在想什么。
夏婉瑩的背脊,似乎挺得更首了一些。
葉辰攤開筆記本,卻沒有記數學筆記。
他在空白頁上,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簡寫符號,快速寫下幾行字:關鍵節點記憶確認:1. 父親公司(辰建建材)資金鏈危機將在11月爆發(誘因:合作伙伴卷款跑路+銀行抽貸)2. 母親確診尿毒癥在明年3月(必須提前干預)3. 夏家危機(地產項目塌方)在09年6月(需提前至少半年布局)4. 第一桶金機會:9月15日,江州彩票中心,雙色球頭獎號碼(回憶確認)5. **機會:10月底,全球金融危機恐慌底,A股1664點歷史大底(杠桿準備)6. 比特幣:明年1月3日,創世區塊誕生(長期布局)寫完這些,他停頓片刻,在頁面最下方,用力劃下一道橫線。
橫線之下,他緩緩寫下兩個名字:趙天虎。
蘇媚。
然后,他用筆尖,在這兩個名字上,狠狠地打了個叉。
黑色的墨跡幾乎要穿透紙背。
這一世,游戲規則,由我來定。
而第一局,就從今天開始。
葉辰合上筆記本,看向窗外湛藍的天空,眼底深處,終于燃起十七年來第一簇真實而滾燙的火焰。
重生歸來,第一步——先搞錢。
然后,才是收拾垃圾,和守護真正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