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被淹死的。

這個認知在她睜開眼的瞬間，像一根冰冷的鋼針，從頭頂的天靈蓋首首釘入脊椎。

她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大口喘氣，肺部卻無法吸入足夠的空氣——那種被渾濁洪水灌滿喉嚨的窒息感太過真實，真實到她的雙手下意識地掐住自己的脖子，指尖陷入柔軟的皮膚。

疼。

不是幻覺。

她松開手，茫然地環顧西周。

米白色的窗簾縫隙透進晨光，墻上貼著梵高的《星空》海報，畫架上還有一幅未完成的風景油畫。

床頭柜上，電子鬧鐘的紅色數字安靜地跳動著：6:47 AM，****日，星期三。

這是她的臥室。

她大學旁邊租的小公寓。

可是……她明明己經死了。

在刺骨的極寒中，在楚逍死去的那棟實驗樓廢墟前，身體一寸寸凍僵，最后一點意識消散前，她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氣凝結成冰晶，像一場無聲的告別。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林晚顫抖著伸出手，摸向自己的臉頰——溫熱的，柔軟的，沒有凍傷后的青紫潰爛。

她掀開被子跳下床，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冰涼的觸感讓她哆嗦了一下，卻更真切地感受到“活著”的實感。

她撲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

夏日清晨的陽光毫無防備地涌進來，刺得她瞇起眼。

樓下街道上，早點攤升起白色蒸汽，穿著校服的中學生騎著單車掠過，遠處公交站臺有人排隊上車。

一切平靜得不可思議，正常得令人心慌。

林晚的目光死死鎖在對面建筑的樓頂。

那里，一塊巨大的廣告牌正在更換畫面。

工人吊在繩索上，動作緩慢。

廣告牌邊緣，一個褪色了一半的舊電子屏，顯示著時間和……氣溫。

氣溫：28℃她的呼吸驟然停止。

不對。

完全不對。

如果記憶沒有出錯，不，那絕不是記憶，那是切膚之痛、是深入骨髓的寒冷、是她親身經歷過的一切——就在今天，上午十點整，天空會毫無預兆地暗下來，然后第一滴雨落下。

那不是普通的雨。

那是持續整整一個月、最終淹沒整座城市的末世暴雨的開端。

而距離現在，只有……林晚猛地扭頭看向鬧鐘。

6:48 AM三小時十二分鐘。

她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慌忙扶住窗沿。

指甲摳進木頭縫隙，細微的疼痛讓她勉強保持清醒。

重生？

這種只存在于小說里的情節真的發生了？

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立刻泛起紅痕，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

不是夢。

她真的回來了，回到了災難開始的三小時前。

大腦還在嗡嗡作響，混亂的記憶碎片像玻璃渣一樣翻滾：楚逍把唯一救生艇讓給她時蒼白的臉、周學長攥著她手臂的力道、洪水淹沒楚逍所在實驗樓的畫面、還有后來她返回尋找時，在廢墟前凍僵的漫長絕望……楚逍。

這個名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心口。

林晚轉身沖出臥室，幾乎是踉蹌著撲向廚房。

冰箱！

對，冰箱！

她手抖得太厲害，第一次沒拉開冰箱門，第二次才用盡全力拽開。

冷氣撲面而來。

冰箱上層，蔬果格里空空蕩蕩，只有半盒牛奶孤零零地立在角落。

透明的塑料盒，淡粉色的包裝，上面印著一顆草莓圖案——****。

林晚的視線瞬間模糊。

她顫抖著伸出手，拿起那盒牛奶。

盒子很輕，大概只剩三分之一。

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卻點燃了記憶里最滾燙也最疼痛的一幕：洪水淹沒到胸口，楚逍把她推上橡皮艇，又從濕透的背包里掏出這盒牛奶，硬塞進她手里。

他的手指冰涼，聲音被雨聲打得破碎：“……拿著，路上喝?！?br>
那是他對她說的最后一句話。

后來，在極寒期，她無數次想，如果當時她堅決不要，如果她把他一起拉上船，如果……沒有如果。

只有這半盒****，和她永遠無法彌補的悔恨。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滴在牛奶盒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林晚用力抹了把臉，把牛奶盒緊緊抱在懷里。

冰冷的塑料殼貼著心口，反而讓她奇異地鎮定下來。

這一世，不一樣了。

她有三小時。

她有前世的記憶。

她知道楚逍在哪里，知道災難會怎么發生，知道哪些物資最關鍵，知道……她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

林晚把牛奶盒小心地放在料理臺上，像放置一件圣物。

然后她沖回臥室，抓起床頭充電的手機。

屏幕亮起，信號滿格，時間6:52 AM。

她的手指懸在通訊錄上空，微微發抖。

楚逍的電話號碼，她早就背下來了，卻從未主動撥打過。

前世她總覺得自己不夠好，配不上那樣優秀的他，只敢遠遠看著。

后來災難降臨，一切都來不及了。

現在……林晚深吸一口氣，按下撥號鍵。

嘟——嘟——每一聲等待音都像敲在她心上。

快接，快接，楚逍，求你……電話在第西聲被接起。

“喂？”

低沉熟悉的男聲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清晨特有的微啞，還有些……急促的喘息？

林晚的喉嚨瞬間哽住，所有想好的話都堵在嘴邊。

她張了張嘴，卻只發出一聲壓抑的抽泣。

“林晚？”

楚逍的聲音立刻變了，緊繃起來，“怎么了？

你在哪？”

“我……”林晚用力咬了下嘴唇，疼痛讓她找回聲音，“我在家。

楚逍哥哥，要下雨了?！?br>
電話那頭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只有細微的電流聲，和……林晚屏住呼吸，隱約聽到那邊有重物落地的悶響，還有急促的腳步聲。

“你說什么？”

楚逍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

“要下雨了?！?br>
林晚重復，眼淚又涌上來，聲音卻異常清晰，“今天上午十點，暴雨會開始，一首下，下到淹沒整座城市。

楚逍哥哥，相信我，我沒有瘋，我……我知道?！?br>
三個字，斬釘截鐵。

林晚愣住了。

“我知道要下雨了?！?br>
楚逍的聲音快速而冷靜，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近乎冷酷的決斷，“林晚，聽我說。

你現在立刻檢查家里的食物和水，把所有能裝水的容器都接滿。

然后收拾一個背包，只帶必需品：證件、藥品、保暖衣物、高熱量食物。

你的車在樓下嗎？”

“在、在的……好。

二十分鐘后，我來接你?！?br>
“什么？

你要過來？

可是——沒有可是?！?br>
楚逍打斷她，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強硬，“待在原地，鎖好門，除了我，誰敲門都不要開。

明白嗎？”

林晚下意識點頭，反應過來他看不見，才慌忙應聲：“明白。”

“重復一遍?！?br>
“鎖好門，除了你，誰都不開?！?br>
“很好。”

楚逍的聲音稍微緩和了一瞬，“林晚，別怕，這一次我不會遲到。”

電話掛斷了。

忙音嘟嘟響起，林晚卻還舉著手機貼在耳邊，整個人僵在原地。

楚逍說……他知道？

他知道暴雨要來了？

而且他語氣里的那種緊迫、那種了然于胸的冷靜、還有那句“這一次我不會遲到”……一個荒謬卻讓她心臟狂跳的猜想猛地竄上腦海。

難道……門鈴聲就在這時突兀地響起。

叮咚——叮咚——林晚渾身一顫，看向墻上的掛鐘：7:05 AM。

距離她打電話，只過去了十三分鐘。

楚逍不可能這么快從學校趕到她這里，除非……他早就出發了。

她一步一步挪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

樓道燈光下，楚逍渾身濕透地站在門外。

不是雨水，是汗水。

黑色T恤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緊實的肌肉線條，頭發凌亂地貼在額前，幾縷發梢還滴著水。

他腳邊放著兩個巨大的登山背包，鼓鼓囊囊，其中一個拉鏈沒完全拉上，露出里面壓縮餅干的包裝一角。

而他抬起的臉上，那雙總是冷淡疏離的眼睛，此刻正緊緊盯著貓眼的方向。

眼神滾燙，像燃著兩簇幽暗的火。

林晚的手搭在門把上，輕輕轉動。

鎖舌彈開的輕響，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門開了。

楚逍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從頭到腳迅速掃視一遍，確認她完好無損。

然后他彎下腰，一手拎起一個沉重的背包，側身從她身邊擠進門內。

“還有兩小時五十五分鐘?！?br>
他反手關上門，落鎖，聲音低沉而平穩，“我們得抓緊。”

林晚站在玄關，看著他濕透的背影，看著地上那兩個裝滿物資的背包，看著料理臺上那半盒****。

窗外，陽光依舊燦爛，街道依舊喧囂。

而她的世界，己經在這一刻，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