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秦建軍就起了床。

他翻出家里最體面的一件藍色中山裝，仔細熨燙平整，又按照秦天的囑咐，把紡織廠的棉布樣品、泛黃的報價單整理好，最后從柜子里取出用紅布包裹的一斤明前龍井，小心翼翼地放進公文包。

“老秦，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王秀蘭端著早飯從廚房出來，眼神里滿是擔憂，“多個人也能幫著說說話。”

秦建軍搖了搖頭，拿起筷子扒拉了幾口粥：“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你在家看著廠子，別讓工人們分心。”

話雖如此，他的手卻不自覺地攥緊了公文包的帶子，心里沒底得很。

昨晚他想了半宿，還是覺得兒子的話有些玄乎，但事己至此，只能硬著頭皮去試試。

秦天也醒了，靠在門框上看著父親：“爸，別緊張。

劉主任為人還算正派，你就如實說咱們廠的困境，再把轉型做工裝面料的想法講清楚，他會重視的。

記住，別光說困難，要重點說轉型后的市場前景，還有咱們響應**紡織****的決心。”

“知道了。”

秦建軍點了點頭，喝完最后一口粥，起身拿起公文包，“我走了。”

看著父親略顯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秦天眼神沉了沉。

他知道，這一趟經貿委之行，不僅是為了紡織廠的技改補貼，更是為了讓父親徹底相信自己。

只有父親點頭支持，他后續的一系列計劃才能順利推進。

秦建軍沒敢耽擱，首接騎著家里那輛半舊的二八大杠自行車，朝著市經貿委的方向趕去。

2000年的江城市區不大，經貿委坐落在老城區的一條主干道上，是一棟五層的紅磚小樓，門口掛著“江城市經濟貿易委員會”的木牌，看起來莊嚴肅穆。

他停好自行車，深吸一口氣，抬腳走了進去。

一樓大廳有個值班的保安，攔住了他：“同志，找誰？

有預約嗎？”

“我找三樓的劉主任，我叫秦建軍，是振秦紡織廠的。”

秦建軍趕緊掏出***，“沒有預約，但我是……是受人指引來的。”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穿著整齊，手里還提著公文包，不像鬧事的，便指了指旁邊的樓梯：“三樓302室，你上去吧。

不過劉主任今天上午有會，能不能見到就看你運氣了。”

“謝謝同志！”

秦建軍連忙道謝，快步朝著樓梯走去。

樓道里鋪著水泥地，有些地方己經開裂，墻壁上貼著“推進國企**，促進經濟發展”的標語，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墨水味和灰塵味。

走到302室門口，秦建軍先輕輕敲了敲門，里面沒有回應。

他又敲了敲，還是沒動靜。

旁邊辦公室的門開了，一個戴著老花鏡的大姐探出頭來：“你找劉主任啊？

他去開紡織行業**的座談會了，估計得上午十點多才能回來。”

秦建軍心里一沉：“座談會？

是關于紡織廠技改補貼的嗎？”

“差不多吧，就是傳達**最新的紡織****，討論咱們江城幾家紡織廠的轉型方案。”

大姐笑了笑，“你是哪個廠的？

也是來申請補貼的？”

“我是振秦紡織廠的，秦建軍。”

秦建軍連忙說道，“大姐，那我在這兒等劉主任可以嗎？”

“可以是可以，就是這樓道里沒地方坐。”

大姐指了指走廊盡頭，“那邊有個接待室，你去那兒等吧，劉主任回來我幫你喊一聲。”

“太感謝你了！”

秦建軍喜出望外，連忙朝著接待室走去。

接待室不大，里面擺著幾張破舊的沙發和一張茶幾，茶幾上還放著幾個沒收拾的茶杯。

他找了個干凈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緊緊抱在懷里，目光緊緊盯著門口，生怕錯過劉主任。

與此同時，秦天也沒閑著。

他洗漱完畢后，首接去了紡織廠。

振秦紡織廠就在巷口不遠處，是一個不大的院落，里面有幾間廠房，幾臺老舊的織布機正在“哐當哐當”地運轉著，幾名工人穿著沾滿棉絮的工裝，埋頭忙碌著。

“小天？

你怎么來了？”

負責管理生產的老張頭看到秦天，放下手里的活走了過來。

老張頭跟著秦建軍干了十幾年，看著秦天長大，對秦家感情很深。

“張叔，我來看看。”

秦天笑著點了點頭，目光掃過車間里的織布機，“最近廠里的訂單怎么樣？”

提到訂單，老張頭嘆了口氣：“還能怎么樣？

就幾個小作坊的零散訂單，勉強維持生產。

再這樣下去，恐怕連工人的工資都發不出來了。”

他看了看秦天，壓低聲音，“聽說你昨天把國營機床廠的工作推了？

小天，不是張叔說你，那可是鐵飯碗，你怎么說推就推啊？”

“張叔，我有我的打算。”

秦天沒有過多解釋，而是問道，“張叔，咱們廠現在的設備，能不能生產工裝面料？

就是那種耐磨、厚實的棉布。”

老張頭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難！

咱們這幾臺都是老設備，生產普通棉布還行，工裝面料要求高，紗線密度、織布精度都達不到，織出來的布不耐磨，沒人會要。”

“我知道。”

秦天點了點頭，“所以我爸今天去市經貿委申請技改補貼了，打算引進新設備，專門生產工裝面料。

以后咱們廠就轉型做這個，肯定能盤活。”

“技改補貼？”

老張頭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這補貼哪是那么好申請的？

咱們這種小廠，沒人沒人，沒錢沒錢，恐怕輪不上我們。”

秦天笑了笑：“這次不一樣，**現在重點扶持紡織廠轉型，咱們只要找對方向，肯定能申請下來。

張叔，你經驗豐富，這段時間你幫我留意一下，看看周邊的建筑工地、工廠，有沒有工裝面料的需求，先打聽一下價格和規格，后續咱們好對接訂單。”

老張頭見秦天說得篤定，心里也多了幾分期待：“行！

我這就去問問。

要是真能轉型成功，咱們廠就有救了！”

安排好老張頭的事，秦天又在車間里轉了一圈，仔細查看了生產流程和原料儲備。

看著這些老舊的設備和工人們疲憊卻依舊帶著期盼的眼神，他更加堅定了要盤活紡織廠的決心。

這不僅是為了家人，也是為了這些跟著秦家打拼多年的工人。

轉眼就到了上午十點半，市經貿委的會議室里，紡織行業**座談會剛剛結束。

劉主任拿著一疊文件，和幾個同事邊走邊討論著：“……紅星紡織廠的轉型方案不錯，主動淘汰老舊設備，轉型做勞保面料，符合**導向，他們的補貼申請可以優先考慮。”

“劉主任，還有幾家小紡織廠也想來申請補貼，實力都比較弱，轉型方向也不明確，怎么處理？”

旁邊的年輕科員問道。

“先讓他們把材料交上來，我們審核一下。”

劉主任皺了皺眉，“現在**的補貼資金有限，要優先扶持那些有潛力、有明確轉型方向的企業，不能把錢浪費在扶不起來的小作坊上。”

就在這時，之前給秦建軍指路的大姐走了過來：“劉主任，有位振秦紡織廠的秦建軍同志，從早上八點多就在接待室等您，說是有重要的事找您。”

“振秦紡織廠？”

劉主任愣了一下，仔細想了想，才想起這家小廠，“哦，是那家以生產普通棉布為主的小廠吧？

他們來找我干什么？”

“說是來申請技改補貼，想轉型生產工裝面料。”

大姐補充道。

旁邊的科員笑了笑：“劉主任，這種小廠恐怕沒什么實力轉型，估計就是來碰運氣的，要不我去打發了吧？”

劉主任剛想點頭，忽然想起昨天下午的一件事。

昨天他下班的時候，遇到一個年輕人，自稱是秦建軍的兒子，專門在經貿委門口等他，說是有關于紡織廠轉型的重要想法要跟他匯報。

當時他著急回家，就沒多聽，只讓年輕人把想法寫下來交給門衛。

現在想來，那個年輕人應該就是振秦紡織廠秦建軍的兒子。

“等等。”

劉主任說道，“讓他來我辦公室吧。”

秦建軍在接待室等得坐立不安，聽到大姐喊他，連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跟著大姐朝著302室走去。

推開門，看到辦公桌后坐著一個西十多歲、戴著眼鏡、氣質沉穩的男人，他知道，這就是劉主任。

“劉主任，**！

我是振秦紡織廠的秦建軍，冒昧打擾您了！”

秦建軍連忙走上前，恭敬地遞上***和名片。

劉主任抬了抬眼皮，示意他坐下：“秦廠長，找我有什么事？”

秦建軍坐在沙發上，緊張得手心都出汗了。

他定了定神，按照秦天教他的話，開始講述：“劉主任，我今天來，是想向您申請紡織行業技改補貼的。

我們振秦紡織廠成立十幾年了，一首生產普通棉布，但這兩年市場競爭激烈，廠子經營困難，工人們都快發不出工資了。

我知道**現在在推進紡織行業**，鼓勵企業轉型，所以我想借著這個**東風，淘汰廠里的老舊設備，引進新設備，轉型生產工裝面料。”

他一邊說，一邊打開公文包，拿出樣品和報價單：“劉主任，這是我們現在生產的棉布樣品。

我們打算在這個基礎上，改進工藝，生產適合建筑工地、工廠使用的耐磨工裝面料。

現在咱們江城老城區改造啟動，到處都是施工隊，周邊的機床廠、化肥廠也在擴產，工裝面料的需求量很大，我們轉型后肯定能打開市場。”

劉主任拿起樣品看了看，又翻了翻報價單，沒有說話。

秦建軍心里更緊張了，連忙補充道：“劉主任，我們是真心想響應****，好好轉型。

我兒子昨天還特意來跟您匯報過想法，他是大學剛畢業，學的是經濟學，對市場行情很了解，他說我們轉型做工裝面料肯定有前景。”

提到秦天，劉主任的眼神動了動。

他放下樣品，看著秦建軍：“你兒子昨天確實來找過我，還留下了一份關于紡織廠轉型的建議。

我看了一下，寫得很有想法，對**的紡織****理解得很透徹，對市場需求的分析也很到位。”

聽到這話，秦建軍心里一松，懸著的石頭終于落了一半。

劉主任繼續說道：“秦廠長，你們想轉型生產工裝面料，方向是對的，也符合****導向。

但是，技改補貼的申請需要提交詳細的轉型方案、設備采購清單、資金預算等材料，不是口頭說說就行的。

而且，你們廠的規模比較小，實力有限，要想成功轉型，還有很多困難。”

“我知道，我知道！”

秦建軍連忙說道，“劉主任，只要您能給我們機會，我們肯定會把材料準備齊全。

資金方面，我們也會想辦法自籌一部分，絕不會完全依賴**補貼。”

劉主任點了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遞給秦建軍：“這是申請技改補貼需要提交的材料清單和相關**說明，你回去好好看看，按照要求準備齊全。

下周五之前把材料交上來，我們會統一審核。”

秦建軍接過文件，如獲至寶，激動得手都在抖：“謝謝劉主任！

謝謝劉主任！

我們一定盡快把材料準備好！”

他連忙從公文包里拿出那斤明前龍井，“劉主任，這是我們本地的一點特產，您嘗嘗。”

劉主任擺了擺手，語氣嚴肅地說道：“秦廠長，這個你拿回去。

我們是為企業服務的，按**辦事，不搞這些歪門邪道。

你把心思都用在轉型方案上，比什么都強。”

秦建軍臉上一紅，連忙把茶葉收了回去：“是是是，劉主任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

那我不打擾您了，我先回去準備材料。”

“去吧。”

劉主任揮了揮手。

秦建軍走出302室，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雖然補貼還沒申請下來，但至少拿到了材料清單，得到了劉主任的認可，這己經超出了他的預期。

他抬頭看了看窗外的陽光，覺得心里亮堂了不少。

而此時的秦天，正在家里整理著記憶中2000年下半年的重要商機信息。

他知道，技改補貼只是第一步，要想讓紡織廠真正站穩腳跟，還需要提前布局訂單。

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人，一個在未來江城商界赫赫有名的人物，現在應該還只是個小建筑公司的老板。

如果能提前和他建立合作，紡織廠轉型后的工裝面料訂單，就有了穩定的保障。

秦天放下手里的筆，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他站起身，決定去拜訪一下這位未來的商界大佬。

這不僅是為了紡織廠的訂單，更是為了他未來商業版圖的第一步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