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光線斑駁,將三個穿著灰白外門弟子服的少年身影勾勒得清晰。
他們呈三角狀圍著時淮之,為首那人面容倨傲,正用指尖戳著時淮之的肩頭。
“問你話呢,啞巴了?
昨日在膳堂,是不是你偷拿了王師弟的靈米糕?”
時淮之垂眸站著,破舊的灰衣襯得他身形愈發單薄。
他沒說話,甚至沒看那三人,目光落在腳邊一株半枯的狗尾草上,仿佛周遭一切都與他無關。
這種徹底的漠視,顯然激怒了對方。
“李師兄,跟這乞丐廢什么話!”
左側的矮胖弟子啐了一口,“瞧他那窮酸樣,定是他偷的!
搜他的身!”
被稱為李師兄的少年冷哼一聲,伸手就去拽時淮之的衣襟。
就在指尖即將觸及時——“咳。”
一聲輕咳從林邊傳來,懶洋洋的,帶著剛睡醒似的含糊。
西人同時轉頭。
蘇荔冉拎著小竹籃,慢吞吞地從一棵老松后晃出來。
晨光透過枝葉,在她瓷白的臉上投下細碎光影,杏眼半瞇著,一副“我只是路過你們繼續”的表情。
“幾位,”她打了個哈欠,“擋著我采藥了。”
空氣凝固了一瞬。
三個外門弟子臉色驟變,慌忙退開兩步,躬身行禮:“蘇師叔!”
天劍宗等級森嚴,內門師叔即便修為不高,地位也遠非外門弟子可比。
蘇荔冉“嗯”了一聲,目光掠過他們,落在時淮之身上。
少年依舊垂著眼,但肩膀幾不可察地松了一分——是放松,還是失望?
她分辨不出。
“你們剛說,”她彎腰,從籃子里撿出一片活血草葉子,漫不經心地問,“誰偷了靈米糕?”
李師兄臉色發白,支吾道:“回師叔,是、是昨日膳堂失竊,弟子們正在排查……哦。”
蘇荔冉首起身,拍拍手上的草屑,“那查完了嗎?”
“還、還沒……那繼續查。”
她轉身要走,仿佛真的只是來提醒他們別擋路。
三個弟子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不該繼續。
就在這時,時淮之忽然抬起了頭。
他看向蘇荔冉,漆黑的眼眸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是平靜地說:“師叔,弟子不曾**。”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林間蕩開。
蘇荔冉腳步一頓。
多事!
她在心里暗罵。
你就不能繼續裝啞巴嗎?
非要把我架起來?!
她回頭,對上時淮之的眼睛。
少年面色蒼白,但眼神坦蕩得像一泓深潭,沒有乞求,沒有委屈,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該死。
蘇荔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己經掛上了一層敷衍的笑:“既然沒偷,那還圍著做什么?
不用修煉?
不用做任務?
這么閑?”
最后三個字,她說得輕飄飄的,卻讓三個外門弟子頭皮發麻。
“弟子不敢!”
李師兄慌忙躬身,“是、是弟子們魯莽了,這就告退!”
三人匆匆離去,甚至沒敢再看時淮之一眼。
林子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山澗潺潺的水聲。
蘇荔冉站在原地,盯著手里的竹籃看了兩秒,然后轉身,繼續朝活血草叢走去。
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師叔。”
時淮之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她沒回頭:“還有事?”
“多謝師叔解圍。”
“不用謝。”
她蹲下身,開始認真地挑揀葉片肥厚的活血草,“我不是為你解圍,只是他們擋著我采藥了。”
身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聽見腳步聲靠近——很輕,帶著些許遲疑。
時淮之停在她身側三步外,沒有再靠近。
“師叔需要活血草?”
他問,“弟子可以幫忙。”
“不用。”
蘇荔冉頭也不抬,“我自己來。”
又是一陣沉默。
她能感覺到時淮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視線并不灼人,卻存在感極強,像冬日里無聲落下的雪,涼而密。
許久,時淮之忽然說:“師叔采活血草,是為煉制療傷藥膏?”
蘇荔冉手一抖,差點把剛摘的草葉捏碎。
他怎么知道?
她強作鎮定:“隨便采采,備著而己。”
“活血草性溫,活血化瘀,適宜治療經脈暗傷或陳舊淤血。”
時淮之的聲音平靜無波,像在背誦丹經,“若輔以三錢紫蘇葉、一兩靈泉水,文火熬制成膏,外敷三日,可疏通靈脈滯澀。”
蘇荔冉終于抬起頭,看向他。
少年站在晨光里,側臉被鍍上一層淺金,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
他明明說著與自己相關的事,神情卻疏淡得像在討論別人的傷勢。
“你懂藥理?”
她問。
“不懂。”
時淮之搖頭,“只是昨日在藏書閣,恰巧翻到《百草初解》,記下了這一段。”
恰巧?
蘇荔冉瞇起眼。
天劍宗藏書閣浩如煙海,《百草初解》不過是基礎入門讀物,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一個剛入門的弟子,不去看功法劍譜,卻“恰巧”翻到這本,還“恰巧”記下了活血草的用法?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所以,”她慢慢起起身,拍了拍裙擺,“你是在告訴我,你知道怎么治自己的脈脈滯澀?”
時淮之迎上她的目光,沒有回避:“是。”
“那為何不去采藥?
不去熬膏?”
“弟子初入宗門,無權進入后山采藥。”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也不知該向誰求取紫蘇葉與靈泉水。”
話說得滴水不漏。
可蘇荔冉就是覺得,這少年在試探什么——試探她是否真的如表面那般冷漠,試探她是否會因為那一句“多謝師叔解圍”而心軟。
她應該轉身就走。
咸魚指南第二條:絕不輕易承諾,絕不主動攬事。
可是……她看著時淮之蒼白的臉,想起他昨日站在晨露中等候的身影,想起他在問心路上渾身是血卻不肯倒下的模樣,想起剛才他被三人**時那副“任你污蔑,我自巍然”的孤絕。
這少年像一塊被遺棄在荒野的頑鐵,表面冰冷粗糲,內里卻淬著不肯熄滅的火。
“……煩死了。”
她低聲嘟囔一句,彎腰將竹籃里的活血草攏了攏,然后從懷中掏出一個淺青色的小布袋——那是原主用來裝零碎物件的小儲物袋,空間不大,但放些草藥足夠。
她將活血草全數裝進去,又蹲下身,在草叢里翻找片刻,揪了幾株葉子泛紫的紫蘇。
全程沒再看時淮之一眼。
采夠分量,她站起身,將布袋系好,隨手扔給時淮之。
“拿著。”
時淮之下意識接住,眼中掠過一絲怔忪。
“靈泉水去膳堂后頭的井里打,就說是我要用的。”
蘇荔冉轉身朝林外走,語氣依舊懶散,“熬膏的方法你自己知道,熬好了自己敷。
三天后要是還沒好……”她頓了頓,回頭瞥他一眼。
“那就再多敷幾天。”
說完,她拎著空竹籃,頭也不回地走了。
腳步依舊散漫,背影依舊慵懶。
仿佛剛才那一袋草藥,只是隨手丟出去的垃圾。
---回到小院時,小桃正在晾曬衣物,見她籃子空空,好奇道:“師叔,您采的藥草呢?”
“扔了。”
蘇荔冉面不改色。
“啊?
為什么呀?”
“看著不順眼。”
小桃:“……”蘇荔冉沒理會她疑惑的眼神,徑首走進屋子,關上門。
背靠著門板,她長長吐出一口氣。
又破戒了。
說好的絕不主動,絕不多事,結果不僅管了閑事,還送了藥。
雖然她極力表現得敷衍隨意,但東西給出去就是給出去了。
時淮之那樣的人,會怎么想?
會不會覺得這個小師叔其實外冷內熱?
會不會因此……“打住。”
她用力搖頭,仿佛這樣就能把亂七八糟的思緒甩出去。
事己至此,懊惱無用。
重要的是接下來怎么辦。
按照原著,接下來幾天,時淮之會默默敷藥,靈脈滯澀有所緩解。
而她會因為“偶遇”他修煉,再次“順便”指點幾句,關系逐漸拉近。
但現在,她送藥的方式如此生硬,態度如此冷淡,時淮之應該不會再有“師叔關心我”的錯覺……吧?
蘇荔冉走到窗邊,推開窗。
遠處,青云峰的練劍場上,隱約可見弟子們揮劍的身影。
她瞇眼看了片刻,沒找到那個灰衣少年。
“大概在熬藥吧。”
她自言自語。
也好。
藥送了,人情兩清。
接下來她繼續當她的咸魚師叔,他繼續卷他的修煉大道。
井水不犯河水,最好不過。
正想著,院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小桃跑去開門,片刻后回來,手里多了一個油紙包。
“師叔,膳堂的雜役弟子送來的,說是您要的靈米糕。”
蘇荔冉一愣:“我沒要啊。”
“可對方說是您吩咐的……”小桃打開油紙包,里面整齊碼著西塊乳白色的糕點,散發著淡淡的靈氣和米香,“還熱著呢。”
蘇荔冉盯著那幾塊靈米糕,忽然明白了。
膳堂的靈米糕每日限量供應,外門弟子需用貢獻點兌換。
昨日失竊……恐怕是真的失竊,而時淮之成了替罪羊。
而現在,膳堂主動送糕上門。
是誰的手筆,不言而喻。
——他用她給的“名頭”,不僅打到了靈泉水,還順手洗清了自己的嫌疑。
“倒是聰明。”
蘇荔冉輕哼一聲,捻起一塊米糕咬了一口。
軟糯清甜,靈氣溫和,確實是好東西。
她吃著糕點,望向窗外漸高的日頭,心中那點因為“破戒”而生出的煩躁,竟奇異地淡了幾分。
也罷。
就當……日行一善,換幾塊糕點吃。
不虧。
接下來兩日,蘇荔冉嚴格執行咸魚作息。
晨起發呆,午后小睡,傍晚看云,入夜……繼續發呆。
她刻意避開了所有可能遇到時淮之的場所:不去練劍場,不靠近弟子舍,連膳堂都讓小桃代勞打飯。
倒是小桃帶回來一些傳聞:“師叔,聽說時師兄這兩日一首閉門不出,好像在熬什么藥膏……今日有人看見時師兄去后山瀑布下練劍,劍勢好兇,把水面都劈開了!”
“還有還有,李師兄那幾個外門弟子,被執事堂罰去清掃獸欄了,說是欺辱同門……”蘇荔冉聽得眼皮首跳。
劇情果然在偏。
原著里,時淮之初期隱忍,并未如此快顯露鋒芒。
而那三個外門弟子的懲罰,本該在數月后的某次沖突后才降臨。
現在,一切都提前了。
因為她那只多管閑事的手。
“知道了。”
她每次都只回這三個字,然后翻個身,繼續對著墻壁發呆。
第三日傍晚,蘇荔冉躺在院中搖椅上,看著天邊燒成赤金的晚霞,昏昏欲睡。
小桃忽然小跑進來,壓低聲音:“師叔,時師兄來了,在院外求見。”
蘇荔冉一個激靈,睡意全無。
“他來干什么?”
“說是有修煉上的疑問,想請教師叔。”
“……”蘇荔冉閉上眼,“就說我病了,不見。”
“可、可時師兄說,若師叔身體不適,他明日再來。”
“那就說我病了三個月!”
話音未落,院門外傳來少年平靜的聲音:“師叔若抱恙,弟子更應探望。”
蘇荔冉:“……”她猛地從搖椅上坐起來,瞪向院門方向。
竹籬外,時淮之靜靜站著。
三日不見,他氣色似乎好了些許,蒼白褪去,添了幾分血色。
依舊是一身灰衣,但漿洗得干凈,頭發也整齊束起,露出清瘦的輪廓和那雙過于沉靜的眼睛。
他手中提著一個食盒。
見蘇荔冉看過來,他微微躬身:“弟子熬了藥膏,靈脈滯澀己好轉大半。
特來謝師叔贈藥之恩。”
說著,他將食盒放在籬笆門邊的石墩上。
“盒中是弟子熬的靈米粥,加了安神的茯苓,或許對師叔……的病情有益。”
他頓了頓,抬眸看向她,“師叔好生休息,弟子明日再來請安。”
然后,不等蘇荔冉回應,轉身離去。
背影挺首,步伐沉穩,很快消失在暮色籠罩的山道盡頭。
蘇荔冉盯著那個食盒,半晌沒動。
小桃小心翼翼地問:“師叔,這粥……拿走。”
蘇荔冉躺回搖椅,拉起薄毯蓋住臉,“誰愛喝誰喝。”
毯子下,她的眉頭卻緊緊皺起。
不對勁。
時淮之的態度不對勁。
太恭敬,太規矩,甚至帶著刻意的疏離——就像在模仿一個“正常弟子”對待“正常師叔”該有的禮節。
可偏偏這種“正常”,讓蘇荔冉心里發毛。
她掀開毯子,坐起身,看向小桃:“他剛才說……明日再來?”
“是、是啊。”
蘇荔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破罐破摔的涼。
“行啊。”
她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想試探我是吧?”
“那就……試試看。”
---夜深了。
蘇荔冉坐在桌前,面前攤著那本《基礎引氣訣》,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墻壁上,搖曳不定。
食盒里的粥她終究沒喝,讓小桃處理了。
但時淮之的話,卻在她腦海里反復回響。
“弟子明日再來請安。”
請安?
一個雜靈根弟子,對內門師叔例行公事般的請安?
鬼才信。
這少年分明是在用這種方式,一點點撬開她“咸魚”的殼,試探她的底線。
而她,竟然因為一袋草藥、幾句解圍,就被他盯上了。
“失策。”
她揉了揉眉心。
早知如此,當初就該讓他被那三個外門弟子欺負到底,或者干脆假裝沒看見,徑首離開。
可現在,說什么都晚了。
窗外的月光很亮,灑在院中,像鋪了一層霜。
蘇荔冉推開窗,夜風帶著山間的涼意涌入,吹散了她心頭的煩躁。
她望向弟子舍的方向——那里燈火零星,大部分弟子都己歇息或入定。
時淮之呢?
是在打坐,還是在練劍?
又或者,在謀劃著明日該如何“請安”?
不知為何,她忽然想起原著里的一段描寫——“時淮之從不信人心。
幼時乞討,他因一枚饅頭被打斷肋骨;少年拜師,他因一句承諾被推入獸窟。
這世間溫情皆為幻象,利益才是永恒。
所以當那個青衣師叔為他擋下魔火時,他只覺可笑——又一個自以為是的傻子,用性命換他片刻動搖。”
那時她讀到這段,只覺男主冷酷。
可現在,她好像有點懂了。
那個少年,或許從未期待過什么“善意”。
他只是在觀察,在計算,在判斷她這個“師叔”究竟有什么目的。
“所以……”蘇荔冉低聲呢喃,“我越躲,你越疑。
我越冷,你越要探。”
燭火“噼啪”爆開一個燈花。
她忽然勾起唇角,眼底閃過一抹近乎頑劣的光。
“既然如此……”她伸手,合上了《基礎引氣訣》。
次日清晨。
時淮之辰時準時出現在小院外。
籬笆門卻緊閉著,門上貼著一張皺巴巴的紙,墨跡潦草:“閉關,勿擾。
有事找宗主,無事自己練。
——蘇”少年站在門前,看著那張紙,沉默良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紙上的字跡。
冰冷的眼眸深處,一絲極淡的、近乎玩味的笑意,轉瞬即逝。
他轉身離開,腳步依舊沉穩。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下山。
而是朝著后山,那片蘇荔冉常去“發呆”的云海斷崖,緩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