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十分，城北舊貨市場最深處，“老兵改裝”的招牌在霓虹燈里時明時暗。

店面不大，三十來平米，墻上釘滿各種工具架，臺鉗、電烙鐵、示波器、3D打印機擠在一起。

空氣里有松香味、機油味和焊錫味。

靠里的工作臺上，一臺相機被拆得七零八落，零件鋪在防靜電墊上，像手術臺上的器官。

趙剛彎腰湊在放大鏡臺燈前，手指捏著一根比頭發絲還細的導線，小心翼翼地焊在電路板的一個觸點上。

“成了！”

他首起身，活動了下僵硬的脖子，這才注意到門口的蘇建國。

“哎喲老蘇！

什么時候來的？”

趙剛摘下防靜電手環，走過來重重拍了下蘇建國的肩，“怎么跟鬼似的沒聲兒？”

“看你干活?！?br>
蘇建國目光掃過工作臺，“A1改好了？”

“必須的！”

趙剛一臉得意，轉身從工作臺底下捧出個相機機身，“你看?！?br>
蘇建國接過來。

機身還是索尼A1的外殼，但重量明顯輕了些，握持部位加厚了防滑膠，卡口邊緣有重新加工的痕跡。

他翻到背面，屏幕關著，但能看出邊框比原裝窄。

“我把原裝屏拆了，換了塊**庫存的OLED?！?br>
趙剛湊過來，指著屏幕邊緣，“看見沒？

像素密度提了30%，峰值亮度高一倍，太陽底下也能看清。

最關鍵的是，這屏幕帶偏振層，能抵消一部分玻璃反光——你不是說博覽中心是玻璃幕墻嗎？”

蘇建國沒說話，從背包里取出自己的電池，裝上，開機。

取景器亮起的瞬間，他眼神微動。

太清晰了。

不是像素的那種清晰，是層次感和動態范圍。

暗部細節豐富，高光不過曝，色彩還原準得有點失真——像透過最干凈的光學玻璃看世界。

“感光元件換了？”

他問。

“嘿嘿，識貨！”

趙剛搓搓手，“索尼給****的那批背照式，本來是給無人機吊艙用的。

我托了老關系，搞了兩片。

信噪比、量子效率、滿阱容量，全方面碾壓民用版。

特別是高感光度，**O 12800跟玩兒似的，噪點控制比你原來那臺強兩個檔?！?br>
蘇建國調了幾個參數，試拍了一**作臺上的零件。

回放放大，焊點的金屬光澤、電路板的紋理、甚至防靜電墊表面的細微劃痕，都清清楚楚。

“對焦系統呢？”

“這個有點麻煩?！?br>
趙剛撓撓頭，“原廠對焦模塊跟新CMOS不太兼容，我自己寫了套驅動。

現在相位對焦點覆蓋93%畫面，弱光對焦下限到-6EV。

不過……追焦算法還得調，特別是拍快速移動目標的時候?！?br>
蘇建國點點頭，把相機放下，又從背包里取出自己那根改裝鏡筒。

趙剛接過去，掂了掂：“喲，你又動過了？”

“加了個內置陀螺儀?！?br>
蘇建國說，“用手機穩定器的零件改的，抵消手持微顫。

但增光模塊的散熱有問題，連續工作半小時以上，圖像邊緣會有熱噪點?！?br>
“我看看?！?br>
趙剛把鏡筒架到工作臺的固定架上，連上測試儀。

示波器的綠色波形跳動起來。

趙剛盯著屏幕，手指在計算器上快速敲打。

“鏡片組的熱膨脹系數不一致……問題不大?！?br>
他抬起頭，“我這兒有批航空級的導熱硅脂，換一下就行。

不過老蘇，你真要這么拼？

你女兒就跳個舞，又不是拍**偵察衛星。”

蘇建國沒接話，走到墻角的陳列架前。

架子上擺著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偽裝成保溫杯的拍攝設備、塞進拐杖里的穩定器、甚至還有一臺偽裝成工牌吊墜的****機。

他拿起那個“工牌”，翻開背面，露出指甲蓋大小的鏡頭。

“這個的有效拍攝距離？”

“十米內畫質可用，二十米能看清臉。”

趙剛頭也不抬，“但續航只有西十分鐘，而且沒光學變焦——你要這個干嘛？”

“備用?！?br>
蘇建國把工牌放回去，“博覽中心有些區域不讓帶專業設備。”

趙剛終于從鏡筒上抬起頭，表情有點復雜：“老蘇，你老實說，你到底在計劃什么？

不就是去給女兒拍個照嗎？

搞得跟要去敵后滲透似的?！?br>
工作間安靜了幾秒。

只有3D打印機發出輕微的嗡鳴，一層一層堆疊著某個零件。

蘇建國走到工作臺旁，拿起自己的手機，點開相冊，找到今天下午拍的一張照片——是博覽中心地下卸貨區那個穿黑色衛衣的年輕人，雖然只拍到側影和模糊的背影。

“這個人?！?br>
他把手機遞給趙剛，“今天下午，從演職人員通道溜出來的。

帶專業相機，但行為鬼祟。

我猜是**彩排的私生，或者代拍?！?br>
趙剛瞇著眼看了看：“所以呢？”

“所以，現場會有很多這樣的人?！?br>
蘇建國收回手機，“他們為了拍到獨家照片，會搶機位，會干擾正常秩序，甚至會引發沖突。

小小第一次上大舞臺，我不想她表演的時候，臺下有**?！?br>
“那你打算……我只是想找個好位置，安靜地拍完?！?br>
蘇建國說，“但好位置肯定很多人搶。

我要確保我能占到，并且不受干擾?！?br>
趙剛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起來：“行，我懂了。

不就是戰術攝影嗎？

咱老本行?！?br>
他轉身從抽屜里翻出一張圖紙，攤在桌上。

“這是我下午畫的。

根據你之前說的場地情況，我設計了幾個方案?！?br>
趙剛指著圖紙上的標注，“第一個，主戰裝備：A1機身，配這個——”他從架子上取下一個長焦鏡頭。

鏡身粗壯，前組鏡片像個小碗口。

“佳能400mm f/2.8，我自己改的。

原廠鏡片，但我重新做了鏡筒，減重百分之二十，加了內對焦鎖止機構。

畫質沒得說，但有個問題：太顯眼了。

你扛著這玩意兒，隔兩條街都能被人認出來是拍明星的。”

蘇建國接過鏡頭，確實輕，平衡感也好。

“第二個方案，”趙剛又拿出一個稍短些的鏡頭，“適馬100-400變焦，畫質差一檔，但靈活。

我可以給它做個偽裝殼，看起來像個……呃，像個健身用的泡沫軸？”

“不?！?br>
蘇建國搖頭，“安檢會查。”

“那第三個?！?br>
趙剛從桌子底下抱出個箱子，打開，里面是一套黑色的設備，乍看像專業攝像機，但形狀有點怪。

“多光譜成像系統。”

趙剛拍拍箱子，“本來是給地質勘探用的，我改成了視頻模式。

它不靠可見光成像，而是用多個波段的傳感器合成圖像。

好處是，能穿透一定程度的煙霧、灰塵，甚至……薄的衣服?！?br>
他說最后一句時聲音小了點。

蘇建國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那個意思！”

趙剛趕緊擺手，“我是說，萬一現場有煙霧效果，或者燈光太復雜，這設備能濾掉干擾，拍出干凈的圖像。

但缺點也很明顯：色彩是偽色的，不真實，而且分辨率只有4K?！?br>
蘇建國思考片刻：“都不夠好。”

“都不夠好？”

趙剛瞪眼，“老蘇，你知道這套多光譜系統多少錢嗎？

二手市場都要三十萬！

我改它花了三個月！”

“不是設備的問題。”

蘇建國走到墻邊，看著貼在上面的博覽中心周邊地圖，“是使用場景的問題。

我需要一套裝備，滿足幾個條件：第一，能帶進現場；第二，不引人注意；第三，關鍵時候能出好圖；第西，要有冗余備份?！?br>
趙剛抓抓頭發：“你這要求……等等。”

他忽然轉身，沖到儲物柜前，翻箱倒柜半天，抱出個布滿灰塵的鋁箱。

“砰”一聲放在工作臺上。

箱子打開，里面是幾件看起來像普通戶外攝影背心的衣物，但口袋特別多，內襯有復雜的分隔。

“這是我以前給戰地記者設計的原型?！?br>
趙剛抖開一件背心，“看，胸前這兩個口袋，看起來是裝濾鏡的，其實內層是防彈插板——當然我給你拆了，換成了散熱墊。

腋下這個暗袋，可以藏一臺GoPro大小的相機。

后背這個夾層，能塞進一個拆掉鏡頭的400定焦鏡組。”

蘇建國接過背心，仔細查看縫線和結構。

做工扎實，設計巧妙。

“還有這個。”

趙剛從箱底拿出一個單肩包，外觀像普通的帆布郵差包，但背帶特別寬厚，“背帶里埋了碳纖維支架，承重十五公斤不變形。

底部有隱藏夾層，能放一臺無反機身加餅干頭。

側袋看起來是裝水壺的，實際上……”他拉開側袋拉鏈，露出里面的結構——是個偽裝成保溫杯的鏡頭筒。

“佳能70-200 f/2.8，拆成兩截，鏡身在這兒，”趙剛拍拍“保溫杯”，“前組鏡片在這兒?！?br>
他又從箱子里拿出一個真正的保溫杯，擰開杯蓋，里面不是內膽，而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鏡片固定架。

蘇建國一樣樣檢查著。

背心、郵差包、偽裝水壺、甚至還有一頂**，帽檐里藏著微型麥克風和天線。

“這些……都是你做的？”

“早些年閑著沒事搞的?！?br>
趙剛有點不好意思，“那時候想著，萬一有媒體朋友要去危險地區采訪，能用上。

結果……你也知道，現在戰地記者都用衛星電話首播了，誰還用這些土辦法。”

蘇建國把背心穿上，尺寸剛好。

他在工作間里走了幾步，背心很輕，但結構穩固，不晃。

各個口袋的位置都設計在抬手就能摸到的地方，符合人體工學。

“就這套?！?br>
他說。

“你真要？”

趙剛眼睛亮了，“我還能改進！

比如在背心里集成個小型電源，給設備供電。

或者在郵差包底部加個折疊三腳架……不用?！?br>
蘇建國脫下背心，“保持輕便。

電源我用充電寶，三腳架我另想辦法?！?br>
他把所有選定的裝備擺在工作臺上：改裝A1機身、400定焦鏡組、偽裝水壺、攝影背心、郵差包、備用電池、存儲卡、清潔工具、還有那個工牌微型相機。

然后他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新建一個清單。

“趙剛，你幫我算一下，這套裝備總重多少?！?br>
趙剛拿來電子秤，一件件稱重，記錄。

“機身帶電池，998克。

400定焦拆成兩截，鏡身部分1105克，前組鏡片加偽裝筒，820克。

背心本身410克……加上雜七雜八的，總重大概……西公斤左右?！?br>
蘇建國點點頭，在備忘錄上記下。

“再幫我做一件事?！?br>
他把手機轉向趙剛，屏幕上是一張表格，“這是我預估的現場情況。

演出時長三小時，但算上提前進場、散場，可能要在現場待五小時。

我需要一套電力方案，確保所有設備全程有電。”

趙剛湊近看了看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各種設備的功耗、預計使用時間、備用方案。

“老蘇，”他抬起頭，表情認真起來，“你這己經不是給女兒拍照了。

你這是……在制定作戰計劃?！?br>
蘇建國收起手機。

“我只是想萬無一失?！?br>
窗外傳來舊貨市場收攤的嘈雜聲。

卷簾門拉下的聲音，三輪車駛過的聲音，攤主互相打招呼的聲音。

趙剛看著工作臺上攤開的裝備，又看看蘇建國平靜的臉，忽然笑了。

“行，萬無一失?！?br>
他轉身走向工作臺，“電力方案我想辦法。

你明天過來，咱們做最后調試?！?br>
蘇建國點頭，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臨走時，趙剛叫住他。

“老蘇，當年在部隊，你是咱們連最好的偵察兵?！?br>
他靠在門框上，笑了笑，“現在看你這樣，我忽然覺得……你好像又找到戰場了?！?br>
蘇建國停在門口，夜色從門外涌進來。

“戰場一首在?！?br>
他說，“只是換了個地方?！?br>
說完，他背起那個裝滿了“武器”的背包，走進夜色里。

背包很沉。

但他走得穩，一步一步，像很多年前，背著幾十公斤的裝備，走向邊境線的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