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著那份封好的案卷,徑直去了京兆府后院一處僻靜的廨房。,燭火下,一位身著青色常服、面容清癯、約莫四十許的中年官員正在批閱公文。聽見腳步聲,他頭也未抬:“是嚴錚?這么晚了,何事?”,卻帶著久居官場的沉肅。,單名一個度字,乃京兆府少尹,嚴錚的頂頭上司,也是他在府衙中為數不多能完全信任之人。裴度出身寒門,為官清正,能力出眾,只是不喜鉆營,故而在京兆府少尹的位置上一坐多年。“大人。”嚴錚行禮,將案卷雙手呈上,“今夜暖香閣一案,有些蹊蹺。”,接過案卷,就著燈光細看。越看,眉頭蹙得越緊。待看到“身份不明之華服男子”及那塊云水綃布料的描述時,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嚴錚:“你懷疑此人來歷不凡?卑職不敢妄言。但老周驗過,那布料確是內府流出的云水綃,熏香亦非凡品。”嚴錚沉聲道,“且此人出現時機、消失方式,都過于巧合。還有那份匿名狀,直指沈通判內宅,將時間、地點、人物寫得清清楚楚,非深諳內情者不能為。”,沉吟不語。沈通判雖只是六品,但其正妻出身承恩伯府旁支,與宮中某位太妃沾親帶故,沈家內宅陰私被捅到京兆府,本就敏感。如今又牽扯出一個疑似身份極高的“趙公子”……這灘水,比預想的更深。
“沈通判方才來過,要接他女兒回去,被我擋了。”嚴錚補充道。
“你做得對。”裴度緩緩道,“此女現在是關鍵人證,更是活生生的把柄。沈家那邊,未必希望她活著回去。”他頓了頓,看向嚴錚,“那沈青瓷,你觀其如何?”
嚴錚思索片刻,謹慎答道:“看似柔弱驚惶,言辭清晰,對答如流,將自身置于完全受害之地。然……”他想起那雙偶爾掠過的、與年紀處境不符的冰冷眼神,“卑職總覺得,她并非表面那般全然無助。尤其她昏迷時,手中緊攥那布料……過于巧合。”
“是巧合,還是刻意為之,眼下難斷。”裴度將案卷輕輕推到一邊,“但無論如何,此女暫不能放。沈家那邊,我會周旋。至于那位‘趙公子’……”他目光微凝,“嚴錚,你暗中查訪,務必謹慎,不可打草驚蛇,更不可留下痕跡。云水綃的線索,到此為止,勿要再對第三人言。”
“卑職明白。”嚴錚心領神會。裴度這是要將此事壓下,至少表面上按下,暗中再圖查探。涉及可能的天家或頂級勛貴,稍有不慎,便是滅頂之災。
“還有,”裴度揉了揉眉心,“派人盯著點沈家,尤其是那位沈夫人。另外,查查近日京中可有異常動向,特別是……與幾位皇子、或是宮中相關。”
嚴錚心頭一凜:“大人是懷疑……”
“多事之秋,謹慎為上。”裴度打斷他,擺了擺手,“去吧。那沈家女,暫且安置在府衙后巷的官舍,加派人手‘保護’,一應飲食醫藥,你親自過問。”
“是。”
嚴錚領命退出。他知道,裴度口中的“保護”,實則是監控與隔絕。沈青瓷暫時安全了,但也徹底失去了自由,成為一枚被放在特定位置的棋子。
沈青瓷被轉移到京兆府后巷一處單獨的官舍小院。院子不大,但勝在清凈,前后皆有衙役把守,名義上是保護她這個人證的安全。
她肩上的箭傷雖未及筋骨,但失血加折騰,也需靜養。陳太醫每日來換藥診脈,開的都是上好的藥材,飲食雖不精致,倒也干凈充足。嚴錚偶爾會來詢問幾句,話題總繞不開那晚的細節和“趙公子”,沈青瓷始終保持著驚魂未定、記憶模糊的受害少女形象,回答得滴水不漏。
她很清楚自已的處境。看似安全,實則是被軟禁于此。裴度和嚴錚對她起了疑心,但更忌憚她背后可能牽扯出的勢力。他們留著她,是想以她為餌,或是關鍵時刻作為**。
她必須盡快擺脫這種被動的局面。
養傷的這幾日,她并未閑著。前世積累的識人本事和察言觀色,讓她從送飯婆子、值守衙役只言片語的閑聊中,拼湊出一些零碎信息。
比如,沈通判來鬧過兩次,都被嚴錚以“案情未明,人證需保護”為由擋了回去,據說在府衙外氣得臉色鐵青。
比如,承恩伯府那邊似乎也派人來問過,但被裴少尹不軟不硬地頂了回去。
再比如,市井間隱約有流言,說沈家嫡母不賢,苛待庶女,甚至做出賣女求財的惡事,雖未指名道姓,但風向對嫡母王氏頗為不利。
沈青瓷倚在窗前,看著院中那棵葉子落盡的老槐樹,嘴角噙著一絲冷笑。匿名狀的效果開始顯現了。嫡母此刻,想必焦頭爛額吧?父親沈修最重官聲,此事鬧大,他必不會輕饒王氏。只是,以王氏的脾性和承恩伯府那點**,恐怕還不至于就此**。
她需要再加一把火。
“姑娘,該喝藥了。”一個面容和善、約莫三十余歲的婦人端著藥碗進來,這是嚴錚安排的婆子,姓李,負責照料她起居,話不多,但手腳麻利。
“有勞李媽媽。”沈青瓷接過藥碗,試了試溫度,緩緩飲下。藥很苦,但她眉頭都沒皺一下。
李媽媽看著她喝藥,欲言又止。
“媽媽可是有話要說?”沈青瓷放下藥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語氣溫和。
李媽媽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姑娘,方才老身去前頭取姑**份例炭火,聽說……聽說沈大人被御史參了,說是治家不嚴,縱容妻室逼害庶女,有辱官箴。朝會上被皇上當眾申飭,罰了半年俸祿,令其閉門思過呢。”
沈青瓷眸光微閃。御史的動作倒是快。這背后,只怕不止是那份匿名狀的功勞。京城的水,果然深得很。
“多謝媽媽告知。”她低聲道,臉上適時露出些許擔憂與惶恐,“父親他……定然氣極了。我……我真是不孝,連累父親……”
李媽媽嘆了口氣:“姑娘快別這么說,你也是受害人。唉,這高門大院里的日子,也不容易。”她搖搖頭,收拾了藥碗出去了。
沈青瓷臉上的惶恐漸漸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計。沈修被罰,閉門思過,短時間內無法再對她施加壓力。王氏失了倚仗,又被流言所困,自顧不暇。這給了她喘息之機,也給了暗中之人進一步動作的空間。
會是誰呢?那位投下匿名狀、又推動御史**的“盟友”?
她想起前世,趙胤**前,朝中幾股勢力盤根錯節。太子趙曙看似地位穩固,實則****,不得人心;三皇子趙暄母族勢大,野心勃勃;五皇子趙旸表面閑散,實則****……還有幾位手握實權的老臣、勛貴,各有算盤。
是誰,在趙胤可能對沈家庶女感興趣的當口,悍然出手,打亂他的布置?是單純的政敵攪局,還是……也注意到了她沈青瓷?
無論如何,局面越亂,對她越有利。渾水,才好摸魚。
又過了兩日,沈青瓷的傷勢好了大半,已能下地走動。這日午后,李媽媽送來一套半新的棉布衣裙,說是嚴捕頭吩咐,讓她換下那身不合身的粗布衫。
衣服是尋常百姓樣式,顏色素凈,但漿洗得干凈,尺寸也合身。沈青瓷換好衣服,對鏡整理。鏡中人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眸中已有了神采,洗去鉛華,反而更顯出一種清麗脫俗。只是額角那道尚未痊愈的傷痕,破壞了這份完美,平添幾分脆弱。
她盯著鏡中的自已,手指輕輕撫過那道傷疤。前世,趙胤最愛她完美無瑕的容貌,后來也是他親手將她推上“以色惑人”的妖妃之位。這一世,這道疤,或許能成為她最好的偽裝。
正思忖間,院門外傳來輕微的響動,似乎有人低聲交談。很快,李媽媽引著一人走了進來。
來人是個女子,身形高挑,做侍女打扮,但舉止氣度卻不像尋常丫鬟。她穿著一身普通的靛藍布裙,頭上梳著雙丫髻,面容只能算清秀,唯有一雙眼睛,沉靜而銳利,目光落在沈青瓷身上時,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打量。
“沈姑娘,這位是阿蠻姑娘,奉……奉主家之命,來給姑娘送些東西,也……也有些話想問姑娘。”李媽媽介紹道,語氣有些猶豫,顯然對這“主家”諱莫如深。
沈青瓷心中微動,面上卻不顯,只微微頷首:“有勞阿蠻姑娘。”
李媽媽識趣地退了出去,帶上了房門。
房間里只剩下沈青瓷和阿蠻兩人。
阿蠻上前一步,將手中提著的一個藍布包袱放在桌上,并未打開,只是看著沈青瓷,開門見山:“沈姑娘,我家主人有幾句話,托我問姑娘。”
“請講。”沈青瓷神色平靜。
“第一,”阿蠻聲音不高,語速平穩,“暖香閣那晚,除了那位‘趙公子’,姑娘可還察覺其他異樣?比如,是否有人暗中相助,或另有窺伺之人?”
沈青瓷心念急轉。這人問得直接,且指向明確——她懷疑當晚除了趙胤,還有第三方在場。是匿名狀的主人嗎?
“當時民女神智昏沉,只記得那趙公子進來,心中恐懼,后來似乎聽見外面喧嘩,便暈了過去,并未察覺其他。”沈青瓷依舊沿用之前的說辭,眼神清澈中帶著些許后怕的茫然。
阿蠻盯著她的眼睛看了片刻,似乎想從中找出破綻,但沈青瓷偽裝得極好。
“第二,”阿蠻繼續道,“姑娘對沈家,對令尊嫡母,今后有何打算?”
這個問題更犀利,直接探問她的意圖。
沈青瓷垂下眼簾,沉默片刻,再抬頭時,眼中已盈滿淚水,聲音哽咽:“民女……命苦,遭此大難,名聲盡毀,父親厭棄,嫡母不容……如今只求官府能還民女一個公道,日后……若能茍全性命,青燈古佛了此殘生,便是造化。”她將一個走投無路、心灰意冷的孤女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阿蠻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極淡的、類似評估的光芒。
“第三,”她問出了最后一個,也是最關鍵的問題,“姑娘可曾聽說過‘摘星樓’?”
沈青瓷的心臟猛地一跳!
摘星樓!
那是她前世的葬身之地,是趙胤為她修建的華美囚籠,也是她最后**明志、與這骯臟人間訣別的高臺!這個名字,此刻絕不應該從一個陌生侍女口中,對著剛剛脫離勾欄之災的沈家庶女問出!
她用了極大的意志力,才控制住面部肌肉和眼神的瞬間變化,只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疑惑:“摘星樓?民女……不曾聽聞。是京中新建的樓閣嗎?”
阿蠻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數息,最終微微頷首,不再追問。她從懷中取出一個素面荷包,放在桌上:“這里有些散碎銀兩和幾張銀票,姑娘暫且用著。主人說,姑娘若想起什么,或需幫助,可讓李媽媽傳話至東市‘回春堂’藥鋪,找一位姓蘇的坐堂大夫。”
說完,她不再多言,對沈青瓷略一頷首,轉身便走,干脆利落。
沈青瓷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又看了看桌上的藍布包袱和素面荷包,良久,緩緩在桌邊坐下。
手指輕輕拂過冰涼的荷包表面。
阿蠻的主人,是誰?
問的三個問題,前兩個尚在情理之中,第三個“摘星樓”,卻如石破天驚!
知道“摘星樓”的,除了趙胤和她這個“禍國妖妃”,還能有誰?是前世與她有仇之人?還是……與她一樣,知曉未來之人?
又或者,對方只是聽到了她昏迷時,對趙胤說出的那句“九年后,摘星樓頂,烈火焚身”的囈語?那晚她雖極力控制,但藥性發作、情緒激蕩之下,是否曾無意識地說出過什么?
如果是后者,那么聽到這句話的,除了趙胤,就只有當時可能潛藏在附近的第三人!那個投匿名狀、推動御史**、如今又派阿蠻前來試探的“盟友”!
沈青瓷打開藍布包袱,里面是幾套質料中等、款式簡單的換洗衣裙,以及一些基礎的梳洗用品。荷包里除了銀兩銀票,還有一小盒上好的金瘡藥和一瓶安神的丸藥。
東西準備得細心周到,既不至于太過招搖惹人懷疑,又確實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這位“盟友”,行事縝密,目的不明,但至少目前看來,并無惡意,甚至有些示好的意味。
沈青瓷將荷包仔細收好,指尖冰涼。
京城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渾。趙胤虎視眈眈,沈家危機四伏,如今又多了這位神秘的“盟友”……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寒風灌入,帶著深秋特有的蕭瑟。
前路迷霧重重,殺機四伏。
但她早已不是前世那個懵懂無知、任人擺布的沈青瓷。
既然有人將棋子遞到了她手中,那么,她不妨也來當一當這下棋之人。
第一步,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真正屬于自已的力量。
回春堂,蘇大夫。
或許,該去會一會了。
小說簡介
書名:《陛下登基那天,我自焚了》本書主角有趙胤沈青瓷,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眠眠兮”之手,本書精彩章節:,冬。,風獵獵如刀,卷著雪粒子與遠方飄來的焦糊血腥氣,打在臉上,冰冷刺骨。樓下的廝殺聲、哭喊聲、兵刃撞擊聲、宮墻崩塌聲,混雜成一片末日般的喧囂,隱隱約約,又清晰無比地漫上來。,身上只一襲輕薄如煙霞的鮫綃長裙,裙擺迤邐在積了薄雪的白玉地面上,紅得像血,又像焚天烈焰。風灌滿廣袖,勾勒出伶仃的肩骨。,只垂眸,望著掌心一枚小小的、剔透的琉璃瓶。瓶身不過寸許,里面裝著大半瓶色澤瑰麗的液體,在晦暗天光下,流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