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水泥地面烤得發燙,熱氣從地底蒸騰而起,扭曲著遠處的景物。汗水剛滲出皮膚就被蒸發,只在衣服上留下一圈圈白色的鹽漬。廣場上密密麻麻的人頭在熱浪中浮動,聲浪一波高過一波——拉客的吆喝、尋人的呼喊、爭執的吵鬧、嬰兒的啼哭,所有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眩暈的轟鳴。,有片刻的失神。,手里攥著那張已經被汗水浸濕的紙條——張明給的地址。她環顧四周,試圖在混亂中找到方向。廣場東側有一排藍色的指示牌,上面用簡體中文和繁體中文寫著“公共汽車站出租車站羅湖口岸”……但那些牌子被人群遮擋得若隱若現。“小妹!找工作嗎?”,嘴里叼著煙,露出一口黃牙。他手里舉著塊紙板,上面用紅漆歪歪扭扭地寫著:“急招!電子廠女工,月薪八百,包吃住!”,搖了搖頭。“別走啊,待遇好得很!”男人伸手要來拉她的背包帶,“廠在寶安,車馬上走。先交五十塊介紹費,包你進廠。”
“不用了。”曉蔓側身避開,快步走**階。
花襯衫男人在后面喊了幾句粗話,很快又轉向下一個剛出站的年輕女孩。
這只是開始。
從出站口到廣場中央不到一百米的距離,曉蔓被攔下了七次。
有舉著“制衣廠直招”牌子的婦女,有聲稱“酒店服務員月薪過千”的年輕男子,有承諾“當**排面試”的眼鏡男。他們的套路大同小異:先是熱情地詢問從哪里來、要找什么工作,然后吹噓自已提供的崗位多么優越,最后無一例外地提到需要先交錢——介紹費、押金、體檢費、制服費,名目繁多。
曉蔓牢記母親的叮囑:任何要先交錢的工作,都是陷阱。
她低著頭,加快腳步,在人群中穿梭。汗水順著額角流進眼睛,刺得生疼。背包越來越重,呼吸越來越急促。廣場太大了,四面八方都是涌動的人潮,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出口。
“小姑娘,迷路了?”一個溫和的女聲在身側響起。
曉蔓轉頭,看見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淺灰色的確良襯衫,黑色長褲,頭發在腦后挽成一個整潔的發髻。她手里拿著個文件袋,看起來像是正經的上班族。
“我想去人才市場。”曉蔓輕聲說,帶著一絲警惕。
“人才市場啊,往那邊走。”女人指向廣場西側,“不過這個時間,正規人才市場都關門了。你是今天剛到的?”
曉蔓點點頭。
“那今晚住哪里?”女人關切地問,“有親戚朋友在**嗎?”
“沒有。”
“哎呀,那可麻煩了。”女人皺眉,隨即露出笑容,“這樣吧,我知道附近有家勞務公司,是正規注冊的。他們可以提供臨時住宿,明天還能安排面試。我帶你去看看?”
女人的語氣真誠,眼神也透著善意。有那么一瞬間,曉蔓幾乎要相信她了。但就在要點頭的剎那,她注意到女人右手虎口處有一道新鮮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尖銳的東西劃傷的。更重要的是,女人的皮鞋鞋跟處沾著一小塊紅色的泥——廣場上都是水泥地,哪來的紅泥?
“謝謝,不用了。”曉蔓后退一步。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自然:“小姑娘,**很復雜的,你一個人不安全。我是看你老實,才想幫你。”
“真的不用。”曉蔓轉身要走。
“等等!”女人的聲音陡然尖銳起來。
幾乎同時,兩個男人從兩側圍了上來。一個剃著平頭,手臂上有刺青;另一個戴鴨舌帽,眼神陰沉。他們堵住了曉蔓的去路。
“小妹,別敬酒不吃吃罰酒。”花襯衫男人不知何時也出現了,剛才的溫和蕩然無存,只剩下市儈的兇狠,“今天這單生意,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曉蔓的心臟狂跳起來,血液沖上頭頂。她緊緊抓住背包帶,指甲陷進掌心。廣場上人來人往,但似乎沒人注意到這個角落正在發生的事情——或者說,人們看見了,卻選擇了視而不見。
“你們……想干什么?”她努力讓聲音不發抖。
“簡單,交兩百塊介紹費,我們送你去廠里。”花襯衫吐掉煙頭,“否則,你這包里的東西,還有你這個人,能不能完整離開這里就不好說了。”
戴鴨舌帽的男人伸手要來搶背包。
就在這一刻,一聲厲喝炸響:“干什么!光天化日**啊!”
一個身材微胖、穿著碎花襯衫的中年婦女沖了過來。她手里舉著一個保溫杯,毫不畏懼地擋在曉蔓身前,指著那幾個男人:“阿強,又是你們!上個月***沒關夠是不是?信不信我現在就喊執勤的過來!”
被稱作阿強的花襯衫男人臉色一變:“紅姐,這事跟你沒關系。”
“怎么沒關系?這是我老鄉!”紅姐一手叉腰,聲音洪亮,“我數三聲,你們不走,我就喊了!一!二——”
“行行行,算你狠。”阿強惡狠狠地瞪了曉蔓一眼,帶著兩個同伙悻悻離開,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曉蔓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沒事了,孩子。”紅姐轉過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近看,紅姐大概四十出頭,圓臉,眼角有細密的魚尾紋,但眼神明亮而有神。她說的是帶湘西口音的普通話。
“謝謝您……”曉蔓的聲音還在顫抖。
“謝啥,都是湖南人,出門在外要互相照應。”紅姐擰開保溫杯遞過來,“喝口水,壓壓驚。”
溫水帶著淡淡的***香。曉蔓喝了一口,情緒漸漸平復。
“你第一次來**?”紅姐問。
“嗯,今天剛到。”
“一個人?”
“一個人。”
紅姐嘆了口氣,眼神里流露出復雜的情緒——有同情,有感慨,也有一種過來人的了然。“我十八年前來**的時候,也跟你一樣,背著個包,誰也不認識。”她望向廣場上熙攘的人群,“那時候這里還沒這么大,羅湖橋那邊還能看見**的燈光。”
曉蔓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安靜地聽著。
“剛才那幾個是專門坑新人的黑中介。”紅姐收回目光,語氣嚴肅起來,“他們說的廠子要么根本不存在,要么就是黑廠,進去先扣三個月工資,干活像坐牢。女孩子更危險,有的會被騙去……那種地方。”
曉蔓打了個寒顫。她想起剛才那個女人溫和的笑容,想起那雙沾著紅泥的皮鞋。如果不是紅姐及時出現,她現在會在哪里?
“走吧,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紅姐接過曉蔓的背包,動作自然得像對待自家孩子,“我帶你去個安全的地方。”
兩人穿過廣場。紅姐顯然對這里很熟悉,她帶著曉蔓走了一條相對人少的小路,避開了那些拉客的人群。路上,她簡單介紹了自已:姓周,叫周紅梅,湖南邵陽人,在**十八年了,現在在一家制衣廠做車間主管。
“我女兒跟你差不多大,在老家讀高中。”紅姐說,“看到你,就想到她要是將來一個人出遠門,我也希望有人能幫一把。”
她們走進一條背街的小巷。與廣場的喧囂不同,這里安靜許多。巷子兩側是老舊的三四層樓房,墻皮剝落,露出里面的紅磚。一樓開著各種小店:五金店、雜貨鋪、小吃攤。炒菜的油煙味、下水道的餿味、晾曬衣服的肥皂味混合在一起,是典型市井生活的氣息。
紅姐在一棟淺綠色外墻的樓房前停下。樓門口掛著一塊木牌:“羅湖職業介紹服務中心”。
“這里是正規的。”紅姐說,“**辦的,收費透明,不會騙人。不過——”她頓了頓,“條件比較苛刻,介紹的工作也多是苦活累活,你要有心理準備。”
曉蔓點點頭。經歷了剛才的驚嚇,她現在只求一個安全可靠的落腳點。
一樓是服務大廳,面積不大,擺放著幾排塑料椅子。墻上貼著招工信息欄,密密麻麻的A4紙上印著各種崗位:電子廠操作工、餐廳服務員、超市收銀員、倉庫***……每個崗位后面都標注了薪資、要求、工作地點。
大廳里坐著十幾個人,大多是年輕人,神色疲憊而焦慮。一個戴眼鏡的工作人員坐在柜臺后面,正在接電話。
紅姐讓曉蔓在椅子上坐下,自已走到柜臺前,用粵語和工作人員交談起來。曉蔓聽不懂粵語,但從表情和手勢看,紅姐在幫她咨詢。
等待的間隙,曉蔓觀察著四周。墻上除了招工信息,還貼著一張**地圖、幾份勞務法規的宣**,以及一張褪色的錦旗,上面寫著“農民工之家”。大廳雖然簡陋,但干凈整潔,給人一種踏實感。
“小姑娘,過來填表。”工作人員用帶著粵語口音的普通話喊道。
曉蔓走過去。工作人員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頭發花白,戴著老花鏡。他遞過來一張表格和一支筆。
表格內容很簡單:姓名、年齡、籍貫、學歷、求職意向、****。曉蔓工工整整地填寫,在學歷一欄寫下“高中畢業”,在求職意向里寫下“文員、倉管等”。
“文員?”工作人員抬眼看她,“剛來**的,很少有廠子招文員。流水線做不做?”
“做。”曉蔓毫不猶豫地說。她清楚自已的處境——首先要生存,然后才能談發展。
工作人員點點頭,在表格上做了記號:“交二十塊登記費,等通知。有合適崗位會叫你。”
“要等多久?”
“看運氣。快的話一兩天,慢的話一個星期。”工作人員推了推眼鏡,“對了,你有地方住嗎?”
曉蔓搖頭。
“介紹所有臨時宿舍,八人間,一晚五塊。要住嗎?”
“要。”曉蔓從貼身口袋里掏錢。二十塊登記費,加上五塊住宿費,一共二十五。她數出三張十元的鈔票遞過去。
工作人員找回五塊錢,遞給她一張收據和一把鑰匙:“宿舍在二樓,207房。晚上十點鎖門,早上六點開門。公共衛生間在走廊盡頭。”
紅姐陪曉蔓上二樓。樓梯很陡,扶手銹跡斑斑。二樓走廊狹窄,兩側是一扇扇綠色的木門。空氣里有霉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氣味。
207房的門虛掩著。推開門,一股熱氣撲面而來。房間不大,擺著四張上下鋪的鐵架床,床上鋪著草席。一個吊扇在屋頂緩緩轉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房間里已經住了五個人。靠窗的下鋪,一個女孩正在疊衣服;上鋪有個女孩躺著看書;門邊的床上坐著一對母女,母親在給女兒梳頭;角落里還有個短發女孩在寫信。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門口。
“新來的,住這個鋪。”紅姐指著靠門的上鋪,“你叫什么?”
“林曉蔓。”
“我叫劉芳!”靠窗的女孩驚喜地叫起來——正是火車上那個張家界女孩。
曉蔓也認出了她,兩人相視一笑。在陌生的城市里遇到一面之緣的人,竟有種他鄉遇故知的親切感。
紅姐幫曉蔓把背包放好,壓低聲音說:“記住,在**,任何時候都要留個心眼。這個介紹所是正規的,但也不敢保證百分百安全。貴重物品隨身帶,晚上鎖好門。”
“我記住了。紅姐,今天真的謝謝您。”
“別說謝。”紅姐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本子,撕下一頁,寫下一串號碼,“這是我廠里的電話。如果遇到困難,打這個電話找我。每周三晚上七點后我在。”
她頓了頓,看著曉蔓年輕的臉,眼神溫和:“曉蔓,**是個好地方,也是個殘酷的地方。它能成就人,也能吞噬人。你能不能被它成就,而不被它吞噬,就看你自已的選擇了。”
說完,紅姐拍了拍曉蔓的肩膀,轉身離開了。
曉蔓站在門口,看著紅姐微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那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片在手心里被汗水浸濕。來**的第一天,她遇到了壞人,也遇到了好人。這讓她想起父親說過的話:世上還是好人多,但你要有分辨好壞的智慧。
“林曉蔓,過來坐呀!”劉芳熱情地招呼。
曉蔓走過去,在下鋪坐下。劉芳已經換了一身衣服,穿著碎花睡裙,頭發濕漉漉的,顯然是剛洗過澡。
“你也住這里?”曉蔓問。
“是啊,我昨天到的。表哥那邊宿舍住滿了,讓我先在這里過渡兩天。”劉芳壓低聲音,“聽說這里介紹的工作都很辛苦,工資也不高。我在等我表哥那邊有床位空出來。”
曉蔓點點頭,沒說什么。
房間里其他女孩也漸漸熟絡起來。靠窗上鋪看書的女孩叫王麗,***,中專畢業,想找會計工作;那對母女是四川人,母親帶女兒來**治病,順便打點零工;寫信的短發女孩叫陳小雨,**人,沉默寡言,只說想進電子廠。
晚上七點,大家一起去一樓的公共食堂吃飯。食堂是簡易的棚屋,擺著十幾張長條桌。晚飯是米飯、白菜燉豆腐和一小勺咸菜,五毛錢一份。飯菜說不上好吃,但分量足,能吃飽。
曉蔓端著飯盒,坐在劉芳旁邊。食堂里擠滿了人,幾乎都是年輕人,大家邊吃邊聊,分享著各自的信息。
“聽說龍華那邊新開了個電子廠,招五百人。”
“關內家政工資高,但要押***,我不敢去。”
“我老鄉在工地做小工,一天能掙三十塊。”
曉蔓默默聽著,在腦海里梳理這些信息。她注意到,大多數人談論的都是體力勞動崗位,很少有人提到需要知識技能的工作。這讓她更加堅定了要參加自考的決心——只有掌握知識和技能,才能跳出這個循環。
吃完飯,曉蔓回到宿舍。天色漸暗,房間里亮起一盞昏黃的燈泡。她爬上自已的上鋪,從背包最里層小心地抽出那本《中國現代文學史》。
翻開書頁,油墨的香氣在悶熱的空氣中彌散開來。她找到折角的那一頁,是魯迅的《故鄉》。白天在火車上讀過的文字,此刻有了不同的感受:
“我在朦朧中,眼前展開一片海邊碧綠的沙地來,上面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我想:希望是本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曉蔓的手指輕輕劃過這些鉛字。路。**的路是什么樣的?紅姐走了十八年,走出了自已的路。她呢?她的路在哪里?
“你在看什么書?”下鋪的劉芳探出頭問。
“自考教材。”
“自考?”劉芳睜大眼睛,“你要考大學啊?”
“嗯。”
“真厲害。”劉芳的語氣里帶著羨慕,“我就不行,一看書就頭疼。我爸媽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沒用,早點掙錢嫁人才是正經。”
曉蔓沒有反駁。她知道,不同的家庭有不同的觀念,就像不同的土地會長出不同的莊稼。
晚上九點,宿舍***來查房。是個嚴肅的中年婦女,拿著手電筒,核對每個床位的人。她看到曉蔓在看書,多看了一眼,但沒說什么。
十點整,走廊里響起鎖門的聲音。房間里安靜下來,只剩下吊扇單調的轉動聲和偶爾的翻身聲。
曉蔓合上書,躺在堅硬的草席上。床板很薄,能感覺到下面彈簧的輪廓。窗外傳來遠處街道的汽車聲、夜市攤販的吆喝聲、還有不知哪家播放的粵語歌曲。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夜晚的**音。
她想起白天的經歷:黑中介兇狠的眼神,紅姐洪亮的呵斥,介紹所工作人員老花鏡后的目光,宿舍里這些陌生而年輕的臉龐。一天之內,她經歷了恐懼、絕望、獲救、安定,情緒像過山車般起伏。
這就是**給她的第一課:這里既有最**的惡意,也有最樸素的善意;既有最**的承諾,也有最殘酷的現實。而她要做的,是在這片復雜的土壤里,找到自已的生存之道。
黑暗中,曉蔓摸到口袋里那支父親給的鋼筆。冰涼的筆桿貼在掌心,像一個小小的錨,把她和故鄉、和過去的自已連接在一起。
“爸,媽,我到**了。”她在心里默念,“雖然今天差點被騙,但我遇到了好人,有了住的地方。我會小心的,我會努力的。”
窗外的燈光透過薄薄的窗簾,在墻上投下模糊的光影。遠處,羅湖橋方向,**的燈火徹夜不眠,像一片倒懸的星河。
曉蔓閉上眼睛。明天會怎樣?不知道。但她知道,明天早上六點,宿舍門會打開,她要繼續往前走。去找工作,去面試,去嘗試在這個城市站穩腳跟。
路還很長,但至少,她安全地度過了在**的第一個夜晚。
吊扇還在轉動,嘎吱,嘎吱,像是時間緩慢而堅定的腳步聲。在這個悶熱的夏夜,在羅湖一棟老舊樓房的集體宿舍里,十八歲的林曉蔓沉沉睡去。夢里沒有高樓大廈,沒有流水線,只有湘西山間的風,吹過樅樹林,發出海浪般的聲響。
而就在她沉睡的時候,**的夜晚依然醒著。工廠的機器在轟鳴,碼頭的集裝箱在裝卸,寫字樓的燈光在徹夜明亮。這座城市不會為任何人停留,它只對能夠跟上它步伐的人,敞開懷抱。
第二天清晨五點半天剛亮,曉蔓就醒了。不是自然醒,而是被走廊里的動靜吵醒——有人早起去排隊等工,臉盆碰撞的聲音、腳步聲、壓低的交談聲。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宿舍里其他人也陸續醒來。劉芳打著哈欠爬下床,王麗已經疊好被子,那對四川母女在輕聲說話,陳小雨坐在床邊發呆。
早晨的公共洗漱間排著長隊。水龍頭只有五個,二十幾個人等著用。曉蔓接了一捧涼水洗臉,冰冷的水讓她徹底清醒。鏡子里,她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清澈堅定。
七點,一樓服務大廳開門。已經有三四十人在排隊等待。曉蔓排在中間位置,手里攥著昨天拿到的登記表。
工作人員還是昨天那位。他一邊接電話,一邊翻閱登記表,偶爾叫出一個名字,簡單問幾句,然后遞過去一張面試通知單。
“張偉!建筑工地小工,一天二十五,包兩餐。去不去?”
“去!”
“李秀英!餐廳洗碗工,月薪三百五,包吃住。去不去?”
“去!”
被叫到名字的人有的歡喜,有的猶豫,但大多接受了工作。在這個環境里,沒有太多選擇的余地。
“林曉蔓!”工作人員抬頭。
曉蔓趕緊上前。
“高中畢業?”工作人員推了推眼鏡,“有個港資電子廠招流水線操作工,包吃住,月薪四百八,加班另算。做不做?”
“做。”曉蔓毫不猶豫。
工作人員在表格上蓋章,遞過來一張面試通知單:“今天下午兩點,寶安區西鄉鎮工業區,美華電子廠。這是地址,自已坐車去。帶***,畢業證原件和復印件。”
曉蔓接過通知單。紙張很薄,上面印著廠名、地址、面試時間,還有一個模糊的紅色公章。她把這張紙小心地折好,放進貼身口袋。
走出介紹所,陽光已經有些刺眼。曉蔓站在巷口,看著手里的地址。寶安區西鄉鎮——她對**的地理完全沒有概念,不知道這地方有多遠,該怎么去。
“你也是去美華電子廠面試?”一個聲音在身后響起。
曉蔓回頭,看見陳小雨站在不遠處。這個**女孩還是那副沉默的樣子,但手里也拿著一張面試通知單。
“嗯。”曉蔓點點頭。
“我知道怎么坐車。”陳小雨說,聲音很輕,“我老鄉去年去過那個廠。”
兩人結伴而行。陳小雨確實認路,她帶著曉蔓走到公交車站,指著站牌上密密麻麻的線路:“坐302路到終點站,再轉506路,坐五站下車。”
公交車來了,是紅色的雙層巴士,車身漆著“**公交”四個大字。車上擠滿了人,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曉蔓和陳小雨擠在車門邊,隨著車廂搖晃。
車窗外,**的街景緩緩后退。高樓越來越多,街道越來越寬,廣告牌越來越密集。曉蔓看到巨大的霓虹燈牌上寫著“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看到建筑工地上懸掛的“大干一百天,封頂慶功”的**,看到穿著西裝拎著公文包匆匆行走的白領。
這座城市的節奏明顯比家鄉快。每個人都在趕路,臉上寫著緊迫感。就連路邊榕樹的氣根,都在拼命向地面伸展,仿佛想更快地扎根。
換乘第二趟公交車后,窗外的景象發生了變化。高樓減少,廠房增多。道路兩旁是成片的工業區,灰色的廠房一棟挨著一棟,墻上刷著巨大的廠名:某某電子、某某塑膠、某某五金。卡車進進出出,揚起塵土。
“到了。”陳小雨說。
下車的地方是個三岔路口。路邊立著一塊生銹的鐵牌,箭頭指向“西鄉工業區”。沿著箭頭方向走,是一條不寬的水泥路,路邊長著雜草。
走了大概十分鐘,看到一片圍墻圍起的廠區。大門是鐵柵欄的,旁邊有個門衛室。門上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美華電子廠(**)有限公司”。
門口已經聚了二十多個年輕人,都是來面試的。大家三三兩兩地站著,有人小聲交談,有人緊張地整理衣服。曉蔓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是昨天在介紹所見過的人。
兩點整,一個穿保安制服的男人從門衛室出來,拿著名單點名。點到的依次進去,沒點到的繼續等待。
“林曉蔓!”
“到!”
“陳小雨!”
“到!”
曉蔓深吸一口氣,跟著保安走進廠區。里面比她想象的要大,有四五棟廠房,都是三四層的建筑。空地中央有個花壇,種著幾棵蔫頭耷腦的棕櫚樹。墻上貼著各種標語:“安全生產質量第一團結拼搏”。
他們被帶進一棟樓的一樓會議室。房間很大,擺著幾十張折疊椅。前面有張桌子,坐著三個人: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一個燙著卷發的女人,還有一個年輕一點的男職員。
“坐下。”卷發女人說,語氣平淡。
大家陸續坐下。曉蔓選了中間靠前的位置,陳小雨坐在她旁邊。
面試開始了。不是一對一的面試,而是集體篩選。金絲眼鏡男人先講話,介紹工廠情況:港資企業,主要生產收音機、錄音機等電子產品,員工八百多人,訂單穩定,福利完善。
然后卷發女人開始**,問題很簡單:多大了?哪里人?什么學歷?有沒有工廠工作經驗?能不能接受加班?愿不愿意上夜班?
每個人的回答都很簡短。輪到曉蔓時,她站起來,清晰地說:“十八歲,湖南**人,高中畢業,沒有工廠經驗,能接受加班和夜班。”
卷發女人看了她一眼,在表格上做了記號。
全部問完后,金絲眼鏡男人宣布:“現在進行筆試。”
筆試?曉蔓心里一驚。她以為流水線工人不需要筆試。
工作人員發下試卷和鉛筆。試卷只有一張紙,正面是十道簡單的數學題和十道語文題,背面是畫著一個簡單電路圖,要求標注零件名稱。
數學題是加減乘除和簡單應用題,語文題是改錯別字和造句。這些對高中畢業的曉蔓來說很簡單。但電路圖她就完全不懂了,只能憑感覺猜測。
二十分鐘后收卷。三個面試官當場閱卷。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運轉聲。所有人都緊張地等待著。曉蔓握緊雙手,手心全是汗。她能感覺到旁邊陳小雨的呼吸也很急促。
卷發女人和金絲眼鏡男人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后開始念名字。
“以下人員通過面試:王建國、李秀英、張明華……林曉蔓、陳小雨……”
念到名字的人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沒念到名字的,有人當場哭了,有人追問為什么,但都被保安請了出去。
最終,二十六個面試者,錄用了十八個。
“錄取的人員,明天早上八點帶行李來報到。”卷發女人說,“工廠提供住宿,八人間,有公共衛生間和洗澡間。第一個月是培訓期,工資按百分之八十算。有沒有問題?”
沒有人**。
“好,散會。”
走出廠區大門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陽光斜斜地照下來,把影子拉得很長。通過面試的人三三兩兩地結伴離開,臉上帶著笑容,討論著明天要帶什么行李。
“我們通過了。”陳小雨說,這是她今天說得最長的一句話。
“嗯。”曉蔓點點頭。她看著手里的錄取通知,心里有種復雜的情緒——既有找到工作的踏實感,也有對未知生活的隱約不安。
流水線操作工。月薪四百八。包吃住。這些條件對她來說已經很好了。但她也清楚地記得,昨天紅姐說過:“女孩子在流水線上,青春像水一樣流走。”
回程的公交車上,曉蔓靠著車窗,看著窗外掠過的廠房、招牌、行人。**的天空很藍,云朵白得刺眼。遠處,不知哪棟樓正在封頂,紅色的**在風中飄揚。
她想起離家前,***對她說的話:“曉蔓,**是個大舞臺,但舞臺上不只有主角,還有無數配角。你要先找到自已的位置,站穩了,再慢慢往舞臺中央走。”
現在,她找到了一個位置——流水線上的一個工位。這不是她夢想的位置,但至少是一個起點。
車到羅湖,天色已近黃昏。曉蔓和陳小雨在車站道別,約好明天早上七點在介紹所門口見,一起坐車去工廠。
回到宿舍,劉芳正在收拾行李。
“我表哥那邊有床位了,我今晚就搬過去。”劉芳高興地說,“你呢?面試怎么樣?”
“通過了,明天去報到。”
“太好了!我們都有工作了!”劉芳抱住曉蔓,“加油啊!以后常聯系!”
晚飯后,曉蔓開始收拾行李。其實沒什么可收拾的,就是那幾件衣服、洗漱用品、水壺、蕎麥餅,還有最重要的——那套自考教材和父親給的鋼筆。
她把教材用油紙重新包好,放進背包最底層。鋼筆插在襯衫口袋里。然后她坐在床邊,給家里寫信。
“爸媽:我已安全到達**,今天找到了工作,在一家電子廠做操作工,包吃住,月薪四百八。廠在寶安區,明天去報到。這里一切都好,勿念。你們注意身體,爸爸的腰傷要記得貼膏藥。等我領了工資,就寄錢回家。女兒:曉蔓。”
寫完后,她把信紙折好,放進信封。明天去工廠的路上找郵局寄出。
晚上,宿舍里很安靜。王麗還在看書,四川母女已經睡了,陳小雨在整理行李。曉蔓爬上自已的上鋪,沒有馬上躺下,而是靠著墻,望著窗外。
**的夜空看不到幾顆星星,被城市的燈光映成暗紅色。但就在那片暗紅中,她仿佛看到了父親煤油燈下的臉,母親納鞋底的手,***眼鏡后的鼓勵眼神。
“我會好好的。”她輕聲對自已說。
第二天早上六點,曉蔓準時醒來。她輕手輕腳地下床,洗漱,整理好背包。最后檢查一遍:***、畢業證、錄取通知、介紹所收據、紅姐的電話號碼、張明給的地址、寫給家里的信,還有那套教材和鋼筆。
所有東西都在。
七點,她背著背包走出介紹所。晨光中的羅湖已經蘇醒,街上車流如織,行人步履匆匆。**新的一天開始了,而她的人生新篇章,也即將翻開。
陳小雨已經等在門口。兩人相視一笑,一起走向公交車站。
公交車來了,載著她們駛向寶安,駛向西鄉鎮,駛向美華電子廠,駛向流水線,也駛向那個尚不可知但必須去面對的未來。
曉蔓靠在車窗上,看著這個陌生而龐大的城市在晨光中展開。她的手里,緊緊握著那張錄取通知。紙張的邊緣有些鋒利,硌得手心微痛。
痛,但真實。
這就是**給她的第二課:在這里,得到任何東西都需要付出代價。但只要你愿意付出,總能得到些什么——也許是一個工作,也許是一次機會,也許,是改變命運的可能。
車窗外,朝陽正從高樓大廈的縫隙間升起,金色的光芒灑滿街道。
新的一天,開始了。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從流水線到董事會》,講述主角曉蔓張明的甜蜜故事,作者“秋天的童謠”傾心編著中,主要講述的是:,凌晨四點半。,林家老屋的煤油燈卻已經亮了第三遍。林曉蔓坐在吱呀作響的木床邊,最后一次檢查那只洗得發白的帆布背包——三件換洗衣服、母親連夜烙的五個蕎麥餅、一個掉了漆的軍用水壺,還有壓在衣物最底層、用油紙仔細包裹的兩樣東西:一張縣一中的高中畢業證書,一套從班主任李老師那里借來的舊版《漢語言文學自學考試教材》。,曉蔓的手指輕輕拂過封面,像是在撫摸一個尚未出世卻已孕育多年的夢。“蔓啊,都收拾好了?”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