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寒素得可憐。一口薄棺停在正中,前面只擺了一張掉漆的供桌,上面一個粗陶香爐,三炷線香燃著細弱的青煙。沒有挽聯(lián),沒有祭幡,只有棺前一方簡陋的木牌,上面是柳宗元生前自題的“唐故柳州刺史柳公之靈位”——字跡清峻瘦硬,與他的人一樣。,本不該如此寒冷。但這年的冬,卻冷得邪乎。風從漓江、柳江的水面上刮過來,帶著濕透骨髓的寒意,穿透門窗的縫隙,在空曠的廳堂里打著旋。,跪在棺前的**上。。,再到幾乎失去知覺。四歲孩童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這樣的久跪,膝蓋像是被**著,又像有無數(shù)螞蟻在骨頭縫里啃咬。但他沒有動。,只有兩個老仆。一個是柳宗元從永州帶來的陳伯,頭發(fā)花白,腰背佝僂,此刻正靠在門邊,用渾濁的眼睛望著門外飄飛的細雪,不住地嘆氣。另一個是本地雇來的吳媼,在角落里無聲地燒著紙錢,火盆里跳躍的光映著她布滿皺紋的臉,明明滅滅。。
一個也沒有。
柳州府的僚佐、屬官,仿佛一夜之間都消失了。刺史病重時,尚有人來探問;人一死,便門庭冷落。柳周六知道原因——他的父親是“永貞革新”的舊黨,是戴罪之身的貶官,是**不愿意多提的“麻煩”。來吊唁,就意味著可能被劃入某種名單,沾染某種忌諱。
世態(tài)炎涼,自古皆然。但親眼目睹、親身置于其中,那種被整個世界遺棄的冰冷,還是讓柳周六止不住地顫抖。
不僅僅是冷。
他的腦海里,兩股意識仍在激烈地沖撞。
屬于柳明哲的部分,那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工程師,正在用理性的、近乎冷酷的方式分析著現(xiàn)狀:現(xiàn)在是公元819年末,柳宗元病逝柳州,按照歷史記載,劉禹錫正在趕來奔喪的路上,隨后會撫養(yǎng)柳周六長大。這是既定的軌跡。你需要活下去,適應這個時代,然后……然后呢?改變什么?守護什么?歷史的慣性有多大?個人的努力能撬動多少?
而屬于柳周六的部分,那四歲孩童殘留的情感與記憶,卻像潮水一樣淹沒著他。他能回憶起父親溫暖的手掌**頭頂?shù)挠|感,能想起父親抱著他,指著庭院里的柑橘樹說“此木吾手植,待汝**之日,當可亭亭如蓋矣”的聲音,能感受到血脈深處那份被生生撕裂的、尖銳的痛楚。
父親死了。
那個寫下“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的父親,那個在困頓中依然筆耕不輟、為柳州開井釋奴、興文教化的父親,那個在生命最后一刻,將文脈與性命雙重托付給他的父親,死了。
就躺在他身后那口冰冷的薄棺里。
“大人……走得太孤清了。”陳伯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死寂,他走過來,想要攙扶柳周六,“小郎君,天晚了,又下著雪,您……您先起來吧。這么跪著,身子受不住。”
柳周六搖了搖頭。
他掙開了陳伯的手。動作很輕,但很堅定。
陳伯愣了愣,看著這孩子。小郎君自老爺去后,就沒怎么哭鬧過,只是安靜地跪著,安靜得不像個四歲的孩子。那雙眼睛里,沒有孩童應有的懵懂與驚恐,反而沉淀著一種陳伯看不懂的、深不見底的東西。像寒潭,像古井。
“我陪阿耶。”柳周六開口,聲音因為久未說話而有些干澀,但吐字清晰,“陳伯,你去歇著吧。吳媼也是。”
陳伯和吳媼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異和擔憂。最終,陳伯嘆了口氣,從旁邊取來一件舊氈毯,披在柳周六單薄的肩上,又往火盆里添了幾塊炭。
“那老奴就在門外守著,小郎君有事便喚。”
兩人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靈堂里,又只剩下柳周六一人,面對著父親的棺木,與那三柱即將燃盡的線香。
風更大了,呼嘯著掠過屋檐,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雪花被風卷著,從門縫窗隙鉆進來,落在青磚地上,瞬間化成冰冷的水漬。
孤寂。
無邊無際的孤寂,如同這南國罕見的暴風雪,將他徹底吞沒。
他不再是現(xiàn)代實驗室里那個可以掌控數(shù)據(jù)、調試設備的工程師柳明哲。他只是一個四歲的遺孤,一個罪臣之子,一個在歷史夾縫中飄零的、微不足道的生命。父親的遺言重若千鈞,而他甚至還沒有足夠的力量站穩(wěn)。
能做什么?
該做什么?
無數(shù)念頭紛至沓來,又茫然散去。最終,只剩下一個最樸素、最本能的想法。
他要記住父親。
不是史書上那個符號化的“柳宗元”,而是這個真實的、有溫度的、在生命最后時刻握緊他手的父親。
柳周六挺直了小小的脊背,目光落在棺前那簡陋的木牌上。他閉上眼,開始在腦海中搜尋。
搜尋那些鐫刻在民族記憶深處的文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入肺腑。然后,他睜開眼,望向虛空,用一種極輕、卻異常清晰的聲音,開始背誦: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孩童的嗓音,在空曠寒冷的靈堂里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這是《江雪》。父親被貶永州時所作。二十個字,寫盡了天地間的孤絕與傲岸。此刻誦來,每一個字都像冰棱,扎進他心里,又像是火焰,點燃了某種東西。
他沒有停。
“城上高樓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這是《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刺史》,父親初到柳州,登樓遠眺,懷念同貶的友人。那種宦海浮沉、天涯羈旅的愁緒,此刻他仿佛能觸摸到一絲。
“驚風亂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墻……”
“嶺樹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腸……”
詩句一句句流淌出來。有些他記得很清楚,是中學課本上要求背誦的;有些則模糊,只有片段,是前世翻閱文獻時偶然瞥見的;還有一些,似乎并非完全出自記憶,而是這具身體血脈里某種本能的蘇醒,是父親曾經握著他的小手,在燈下一字一句教過的童蒙吟誦。
他背《捕蛇者說》里“苛政猛于虎也”的悲憤,背《小石潭記》中“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的寂寥,背《黔之驢》那看似寓言背后的無奈與警醒……
他背得并不流暢,時有磕絆,有時甚至需要停下來想一想。但他背得極其認真,仿佛每一個字,都是對父親的一次祭奠,一次呼喚,一次承諾。
聲音在靈堂里回蕩,與風聲、雪落聲交織在一起。
不知背了多久,嗓子已經沙啞,嘴唇干裂。炭火將熄,寒意重新凝聚,透過氈毯侵入骨髓。膝蓋的刺痛已經麻木,變成一種沉重的、仿佛不屬于自已的鈍感。
但他還在背。
背到那句“雖萬受擯棄,不更乎其內”時,他的眼淚終于再次洶涌而出。這不是孩童的嚎啕大哭,而是無聲的、滾燙的淚水,順著冰冷的臉頰滑落,滴在胸前的**上,迅速被吸走,只留下深色的痕跡。
萬受擯棄,不更乎其內。
這就是他的父親。這就是他要繼承的“文脈”。
“阿耶,”他對著冰冷的棺木,用盡力氣,嘶啞地說,“我記住了。我都記住了。”
我不會忘。
無論前路是風雪還是荊棘,無論這具幼小的身軀能否承載歷史的重量,無論我是柳明哲還是柳周六。
從今日起,我便是柳宗元的兒子。
我會活下去。
我會帶著你教給我的字句,你留給我的風骨,你未竟的志愿,活下去。
窗外的雪,下得更急了。天地一片蒼茫,將柳州官舍這盞微弱的燈火,襯托得如同怒海孤舟。
但舟中,那個跪著的孩童,脊梁挺得筆直。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從門縫飄入的雪花。雪花在他掌心迅速融化,變成一滴冰冷的水,宛如淚珠。
他握緊了拳頭。
掌心那點冰涼,仿佛成了某種錨點,將他飄搖的魂魄,牢牢釘在了這個風雪交加的大唐冬夜,釘在了父親靈前,釘在了這條注定坎坷、卻必須走下去的路上。
夜還很長。
風雪正狂。
但雛鳥既已失巢,便只能學著在風暴中,睜開自已的眼睛,生出自已的羽翼。
他等待著。
等待著那個即將踏碎風雪而來的人,等待著命運下一篇章的開啟。而在那之前,他要守在這里,用他所能做到的唯一方式——銘記,來陪伴父親最后一程。
香爐里,最后一縷青煙,裊裊散入寒冷的黑暗。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宿山水”的古代言情,《陋室長銘之我和我的養(yǎng)父劉禹錫》作品已完結,主人公:柳周六柳宗元,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大唐元和十四年,冬。,炭火將熄未熄,余溫在深冬的寒意中節(jié)節(jié)敗退。藥氣沉甸甸地壓在空氣中,混合著陳年木料與舊書卷的霉味,像一層看不見的紗幔,裹住了榻上那個只剩一息尚存的人。,自已等不到開春了。,從長安意氣風發(fā)的進士、監(jiān)察御史,到永貞革新時的禮部員外郎,再到這嶺南蠻荒之地的刺史。半生漂泊,半生困頓。他的視線已經模糊,卻仍能透過半掩的窗欞,看見院中那株親手種下的柑橘樹——枝葉凋零,在北風中瑟縮著,一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