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wèi)熙只用了閉眼再睜眼的功夫。，倒塌的神像，到處蛛網(wǎng)塵土——不是顧家后院的柴房，沒有曹姨娘得意的臉，沒有勒進喉骨的白綾……，一張因醉意而扭曲的糙臉，忽然靠近眼前，酒氣混雜著難聞的口氣撲面而來，一只汗?jié)耋a臟的手掐住了她的下巴，正在試探她的鼻息。“小娘皮，命還挺硬！”，隨即惱羞成怒，揚起巴掌狠狠扇下！，可身體虛弱得連抬臂都困難，額角溫熱的血正**流下，模糊了視線，帶走了力氣。。，她忽然放棄了所有抵抗，身體一軟，順著靠坐的墻壁，往左側重重摔倒。
王五一巴掌扇了空。

撞擊讓衛(wèi)熙額角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涌得更急，瞬間染紅了半張臉和散亂的黑發(fā)。

一瞬間，無數(shù)陌生的記憶碎片轟然撞進腦海：父親左庸在獄中蒼白的臉、母親周氏咳血卻強撐的笑、弟弟燒得通紅的小臉……

上一刻，她還是內閣首輔顧家長媳衛(wèi)熙，被勒死在后院！

這一刻，她竟詭異重生為罪官左庸的女兒，流放云州的罪奴左晞。

她是衛(wèi)熙，還是左晞？

兩世記憶交纏撕扯，折騰得她煩惡欲嘔。

靈魂與**的割裂感，也在此刻達到頂峰。

不管她是誰，先過了眼前的難關。

衛(wèi)熙躺在地上，雙眼直勾勾地看著撲空后踉蹌的王五，忽然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染血的詭異笑容。

那笑里沒有恐懼，沒有哀求，只有一片死寂的冰涼和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嘲弄。

王五動作一僵。

圣潔月光恰好照在少女慘白染血的臉和那雙過于平靜的眼睛上，竟有種非人的妖異。

“你……”王五被那眼神看得脊背發(fā)涼，色厲內荏，“裝什么死！老子——”

“《大衍律》：押解差役**流放女眷，杖一百，流三千里，遇赦不赦。”

《大衍律》中是否有這一條，她并不清楚。

這是她鐘愛的話本《洗冤錄》中的一個故事：一個押解官差途中**女犯，致其投河自盡。苦主兄長是個秀才，一紙狀子告到州府，最后那差役被判流放三千里，妻離子散。

此刻，她要坐實這一條律法的真實性，以此挾制王五。

“你再侮辱逼迫，我寧可一死！”

王五心中驚疑不定，他大字都不識幾個，哪里懂什么律法。

“你、你少嚇唬人！”王五的聲音不自覺地虛了。

但隨即他便嗤笑起來，眼中滿是不屑：“這荒山野嶺的，誰知道你是怎么死的。”

“王差爺若不信，大可試試。”

左晞的目光冰冷地越過他，盯在廟門口看戲的趙大身上。

“趙差爺當然能為您作證，說我是自已體弱病亡……不過——”

她的嘴角挑起一抹冷笑，“您甘心讓趙差爺一輩子捏著把柄？這一趟的賞錢還留得住？這一世還睡得安穩(wěn)？”

王五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猛地扭頭看趙大，正對上對方來不及完全掩飾的算計目光。兩人搭檔多年，深知彼此是什么貨色。

冷汗順著王五的額角滑落，他終于意識到——這少女不是在說笑。這丫頭是個狠角色，剛剛就因為被他摸了一下臉，一言不發(fā)就撞了墻，她是真敢死！而自已，真會被拿捏！

廟門口的趙大，收起了原本事不關已的表情，瞇起了眼。

“小丫頭片子，懂得倒不少。”

趙大慢悠悠走進來，渾濁的眼睛盯著她，“可你說這些有啥用？這荒山野嶺，死個把罪奴，誰查？”

衛(wèi)熙與他對視，額角的血滑進眼眶，她滿不在乎抬手一抹，擦得滿臉血跡。

“兩位差爺在這兒把我們一家人處理了，隨便編個借口，神不知鬼不覺，或許真能瞞過去。”

趙大挑眉。

“但是，”衛(wèi)熙話鋒一轉，氣息因為失血而微弱，眼神卻銳利如電，“我父親左庸，不過是戶部一個八品照磨，卻被栽了個大不敬之罪，還沒判刑就不明不白死在獄中，為何？”

“只因他知道了一個觸及顧黨核心的大秘密。”

左庸表面因為大不敬罪名被捕入獄，在獄中死得不清不楚，實際如何，左家沒人知道。但不妨礙衛(wèi)熙此時拿來做文章——畢竟左庸一案確實蹊蹺。

顧黨把持朝政，人人畏懼如虎，正好拿來嚇唬一下王趙二人。

她在賭，賭背后的人要斬草除根，賭這兩個官差隱約知道這趟差事不簡單。

果然，趙大臉色驟然一變。王五也露出驚疑。

衛(wèi)熙捕捉到了他們神色的變化。“追殺我們的人，或許已經(jīng)在路上了。”

她咳出一口血沫，笑容慘淡中帶著一絲惡劣，“我左家三人死了。追殺的人，是輕易放過你們，還是順便宰了二位呢？”

“畢竟……死人的嘴最牢靠！”

廟內死寂一片，只有篝火噼啪作響。

趙大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變幻不定。王五也慌了，他顯然沒想這么深。

半晌，趙大忽然咧嘴笑了，露出黃黑的牙：“小丫頭，有意思。”

他站起身，對王五擺擺手，“行了，跟個半死的丫頭較什么勁。她弟和她娘都病得快死了，能不能撐到云州還兩說。”

他又瞥了衛(wèi)熙一眼，眼神復雜：“給自已掙條活路，也得讓別人有路走。姑娘是聰明人。”

這是警告她別耍花樣。

衛(wèi)熙垂下眼睫：“多謝趙差爺……指點。”

她撐著想坐起來，卻一陣天旋地轉，幾乎再次昏厥。

王五罵罵咧咧地被趙大拉去了一旁。

衛(wèi)熙獨自躺在冰冷的地上，感受著生命力隨著鮮血一點點流逝。她狠狠咬破舌尖，尖銳的疼痛換來片刻清醒。

不能暈。她得活著。活著才能送那些人**！

她顫抖著手，從破爛的衣襟內里扯出一塊布條，胡亂纏繞在頭部，堵住了血水和著灰泥的傷口。

衛(wèi)熙來這世上二十一年，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何曾想過，有一天會在這破廟里，滿臉血污都無力清理。

哦……是了，衛(wèi)熙死了！憋屈地死在顧家后院柴房，罪名是**內宅，親手勒死她的是那個唯唯諾諾、她從來看不上眼的曹姨娘……

她現(xiàn)在是左晞，戶部八品小官左庸之女，年十七歲，和母親、幼弟一起被判流放云州。

而這具身體的原主，因為不堪王五的調戲，撞墻身亡，便宜了她這個亡魂。

她是衛(wèi)熙，也是左晞！

這個認知似乎逐漸彌合和身體和靈魂的撕裂感，她逐漸有了力氣。

歇了片刻，她掙扎著爬向廟里另一個角落。

那里，一對母子蜷縮在干草堆上，氣息微弱。

借著篝火余光，她看清了婦人蒼白消瘦的臉，和緊緊依偎在她懷里、小臉燒得通紅的男孩。這就是原主的母親周氏和六歲的弟弟左暲。

左晞伸出手，想探探男孩的額頭，指尖卻在即將觸及的那一刻頓住。

這溫暖的牽掛，這沉甸甸的責任，本不屬于她。

但以后，這些都屬于她。

從此以后，她是左晞！

“唔……晞兒……”昏迷中的周氏忽然囈語，枯瘦的手無意識地揮動，似乎想抓住什么。

左晞靜默地看著那只在空中無力摸索的手。許久，她緩緩伸手，握住了它。

掌心冰涼，骨節(jié)分明。這具身體的心臟會傳來一陣不屬于她的、尖銳的酸楚與抽痛，那是原主殘存的對母親最后的眷戀。

一些破碎的畫面閃過腦海：這雙手曾溫柔地撫過“她”的額發(fā)，在燈下縫補衣裳，將最后一口餅悄悄塞進“她”手里……

不屬于她的記憶，卻帶著真實的溫度。

“我在。”她聽到自已沙啞的聲音響起，很輕，卻帶著某種沉重的承諾。

話音剛落，心口那股酸楚竟奇異地平復了些許，仿佛這具身體的最后一絲執(zhí)念，聽到了回應。

就在這時——

“嗖！嗖！”

兩支利箭毫無征兆地穿透夜幕，直射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