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紙都是“災民流離”、“**遍野”、“請**速撥賑銀”。戶部尚書的附議寫得冠冕堂皇,核心意思就一個:沒錢。“砰!”,墨汁濺出幾點,染紅了奏折上“民不聊生”四個字。,正看見皇帝陰沉的臉。他小心翼翼地將茶盞放在案角,輕聲說:“陛下,長**那邊……把章程送來了。”。,雙手奉上:“蘇娘娘親自送來的,說是按陛下吩咐,七日內完成。她人呢?”
“在殿外候著。”高公公頓了頓,“娘娘說,若陛下看完有疑問,她可以當面解釋。”
蕭宸沒說話,接過那疊紙。
第一頁是標題:《內務府采購****試行方案》。字跡工整清秀,用的是標準的館閣體,但筆畫間透著某種利落勁,不像尋常女子的婉約。
他快速翻閱。
越翻越快。
看到第三頁的數據對比表時,他停下來,重新翻回前一頁,仔細看那些算式。看到第五頁的流程圖時,他直接站了起來,拿著紙走到窗邊亮處。
“她到底……”蕭宸喃喃出聲,又立刻閉嘴。
高公公識趣地退到一旁。
蕭宸花了整整半個時辰看完二十頁方案。每一頁都有詳實的數據支撐,每一個結論都有嚴密的推導,甚至還在最后附了“風險預估”和“應急預案”。
這已經不是一份簡單的“省錢方案”,這是一套完整的、可以立刻推行的管理**。
而且,里面有些思路……似曾相識。
比如那個“標準消耗數據庫”,他記得十年前,那個神秘幕僚也曾提過類似的概念,說“治國如治家,不知家底,何以持家?”
再比如“集中采購”,幕僚說過:“分散則廢,集中則省,此乃常理。”
但那時候他剛當上太子,根基未穩,這些建議都被父皇斥為“奇技淫巧”,最終沒能推行。
而現在,這些“奇技淫巧”從一個冷宮廢后手中重現,寫得比當年幕僚的草圖還要詳盡、還要可行。
“叫她進來。”蕭宸說。
蘇晏清進來時,蕭宸正背對她站在疆域圖前。她規矩地行禮,安靜等待。
“鹽價的部分,”蕭宸沒有轉身,“你寫得很簡略。”
“因為罪妾尚未掌握確鑿證據。”蘇晏清回答,“目前只是基于物價數據和零星情報的推測。若要深查,需要陛下授予更多權限。”
“比如?”
“比如查閱鹽運司的進出倉記錄,詢問被排擠的中小鹽商,甚至……派人混入永昌侯府的商隊。”
蕭宸終于轉過身。燭光映著他的側臉,明暗交錯。
“你知道永昌侯是什么人嗎?”
“知道。開國功臣之后,**罔替,掌京師九門提督,其女是淑妃娘娘。”
“既然知道,還敢動他?”
蘇晏清抬起頭,直視蕭宸的眼睛:“正因為他權勢滔天,才更該動。陛下,一棵樹若從根子開始爛,剪掉幾片黃葉有何用?”
這句話像一把錘子,重重敲在蕭宸心上。
他盯著她,很久沒說話。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爆開的細微噼啪聲。空氣里彌漫著墨香、龍涎香,還有她身上那種清冽的梅花氣息——這次更清晰了,不是錯覺。
“如果朕給你權限,”蕭宸緩緩開口,“你能查出什么?”
“至少三樣:一,永昌侯府實際控制的鹽引數量;二,他們囤積食鹽的倉庫位置;三,高價鹽的利潤流向。”
“要多久?”
“一個月。”
“太慢。”
“那就二十天。”蘇晏清毫不退讓,“但需要陛下配合——請陛下在這二十天內,不要過問任何關于鹽務的事,也不要召見永昌侯。”
蕭宸瞇起眼:“理由?”
“打草驚蛇。”她說得直接,“陛下若突然關心鹽務,侯爺必有防備。不如裝作不知,讓罪妾暗中調查。等證據確鑿,再雷霆一擊。”
又是這種口吻。這種篤定的、一切盡在掌控的口吻。
太像了。
蕭宸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那是十年前,那個幕僚離開前留給他的唯一東西。玉質溫潤,刻著四個小字:知白守黑。
知白守黑。知道光明的存在,卻安于黑暗的處境。這是幕僚教他的第一個道理:真正的獵手,要懂得隱藏。
“好。”蕭宸聽見自已說,“朕給你二十天。高進忠會配合你。但若二十天后你拿不出確鑿證據……”
“罪妾任憑處置。”
對話到這里本該結束。
但蕭宸沒讓她退下。他走到書案前,拿起那份方案,翻到某一頁。
“這個‘余量回收制’,”他指著那行字,“你說各宮殿若有結余物資,月底交回庫房。朕問你,若有人故意少用,攢下結余換錢,怎么辦?”
“那就讓他們攢。”蘇晏清答得很快,“陛下,宮人們月錢微薄,若能通過節約獲得額外收入,他們只會更用心地節省。而宮中節省下來的,遠比賞出去的多。”
“若有人為了攢結余,該用的不用呢?比如該點燈時不點,該取暖時不燒炭?”
“所以需要制定最低保障標準。”她早有準備,“每人每日至少領用若干,用不完也要領。這樣既防止苛待自已,又給了節約空間。”
蕭宸看著她,忽然問:“這些法子,都是你自已想的?”
問題來得突然,但蘇晏清沒有慌亂。
“有些是,有些不是。”她坦然道,“比如‘集中供餐’,是借鑒江南大族管理仆役的經驗。‘公共備用庫’,是參考軍營的糧草管理**。罪妾只是將這些現成的辦法,結合宮廷實際做了改良。”
合情合理。
但蕭宸還是覺得哪里不對。
因為這種“借鑒改良”的能力本身,就已經超出常人。更別說那些精妙的算式、嚴密的邏輯、對人性精準的把握……
“你父親,”他換了個方向,“蘇明遠。朕記得他主要是做絲綢生意?”
“是。但家父常說,生意經一通百通。管絲綢鋪和管米鋪,道理是一樣的。”
滴水不漏。
蕭宸忽然感到一陣無力。不是憤怒,不是懷疑,而是一種……明明知道她在隱瞞什么,卻找不到破綻的挫敗感。
就像十年前,那個幕僚也是這樣。明明滿腹經綸,卻對自已的來歷諱莫如深。
“退下吧。”他最終揮了揮手。
蘇晏清行禮退出。
門關上的瞬間,蕭宸對暗處說:“影七。”
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落地,單膝跪倒:“陛下。”
“去查兩件事:第一,蘇明遠當年經商時,有沒有接觸過特別的人物,特別是懂算術、會管理的。第二,”他頓了頓,“查查十年前,蘇晏清在哪兒,在做什么。”
“遵命。”
黑影消失。
蕭宸重新拿起那份方案,翻到最后一頁。那里有她寫的結語:
“……以上諸策若得推行,三年之內,內務府開支可縮減三成,年省白銀五十萬兩。此銀可用于北境養兵,亦可用于江南賑災。民安則國泰,兵強則邊疆寧。愿陛下慎思之。”
愿陛下慎思之。
蕭宸盯著這五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筆,在奏折的空白處寫下一行朱批:
“準奏。著蘇氏暫掌內務府采辦**事宜,試行三月。各部須全力配合,不得有誤。”
寫完后,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若有成效,朕不吝重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