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如刮骨刀，卷著雪粒抽打窗紙，發出細密如蠶食桑的簌簌聲。，指甲邊緣透出淡紫，卻極其穩地將最后一塊黃泥封在酒壇口上——那泥是摻了陳年酒糟與松脂的暗赭色，指尖碾過時微黏、微涼，又帶著發酵物特有的微酸氣息。，還壓著她三年前親手鑿穿的半截地窖入口。，地脈深處反而存著一絲活暖，剛好夠“千日醉”的酵母沉睡三年，一醒便烈。“青霜釀”最關鍵的一步，必須在極寒之時封壇，稍有差池，那股子清冽的梅花香就會散了——她鼻尖剛掠過一縷冷香，便被窗外灌入的腥風裹挾著雪沫沖散。，視線落在屋內那尊冷透了的博山爐上。。，指尖輕觸，刺骨的涼意順著指腹直鉆進骨頭縫里。
房門被“砰”地撞開，夾雜著一股子濕冷的腥氣，像剛從冰河里撈出的舊棉絮撲在臉上。

翠竹幾乎是爬進來的，膝蓋處的棉褲磨破了，滲出暗紅的血跡混著雪水，在青磚地上拖出兩道蜿蜒的淡粉印子；整個人都在打擺子，牙關磕得咯咯響，聲音發顫，帶著鐵銹般的血腥氣。

姑娘……翠竹牙齒磕得咯咯響，眼淚在眼眶里打轉，老夫人院里的張嬤嬤說，林姑娘體弱，受不得寒，把咱們院里的紅羅炭全……全搬走了。

奴婢去求，她們就把奴婢扔進了雪地里。

沈驚晚垂下眼眸，拿起帕子慢條斯理地擦去指尖的泥封殘渣。

粗麻帕子刮過皮膚，留下細微的澀感。

這侯府的紅羅炭每個院子都是定例，哪有搬空了正妻房里去貼補一個客居孤女的道理？

除非，這家里的人覺得，正妻是個死人。

她走到翠竹身邊，伸手探了探小丫頭的額頭，滾燙。

額角汗珠微咸，混著血水的腥氣鉆進鼻腔。

去把柜子里那瓶“溫玉散”拿來吃了，在這里等著。

翠竹剛咽下第三口，指尖發麻的冷意竟退了半分，喉頭那股鐵銹味也淡了——這藥，果然只認沈家人的血。

沈驚晚的聲音有些啞，大概是肺疾又犯了，尾音里帶著氣流穿過狹窄支氣管的輕微哨音。

她披上一件半舊的狐裘，那毛色早就不亮了，還是三年前帶來的嫁妝；領口磨得起了毛邊，蹭在脖頸上，又*又糙。

推開門，風雪瞬間灌進脖頸，雪粒扎進衣領，激得她脊背一縮，喉頭猛地一*，咳了一聲，喉間泛起微苦的腥甜。

從偏院到主院松鶴堂，要穿過一條長長的抄手游廊。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亂晃，燭火在琉璃罩里狂跳，將她的影子拉長、壓扁、撕裂，又揉碎在青磚地上；光暈邊緣泛著昏黃的毛邊，照見雪片在風中翻飛的軌跡，像無數細小的銀蝶撲向燈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虛浮，卻堅定；鞋底踩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聲音在空曠廊下回蕩，又迅速被風撕成碎片。

松鶴堂內地龍燒得極旺，隔著厚厚的棉簾子都能聽見里面的歡聲笑語——絲竹聲、杯盞碰擊的脆響、女子嬌軟的笑聲，一層層疊著涌出來，熱氣蒸騰，裹著甜膩的桂花蜜香與新炭燃燒的微焦味。

沈驚晚撩開簾子的一角，熱氣撲面而來，激得她喉嚨發*，睫毛上瞬間凝起細小的水珠。

哎喲，這玉鐲子戴在婉兒手上，就像是長在上面似的，這就是緣分吶！

謝老夫人的聲音透著諂媚，尾音上揚，像抹了蜜的鉤子。

沈驚晚站在門口，目光穿過人群，精準地定格在林婉兒皓白的手腕上。

那里戴著一對血玉鐲子，色澤殷紅如血，在燭光下幽幽浮動，仿佛內里有活物緩緩搏動；冷玉貼膚，卻襯得她腕骨愈發纖細，皮膚下淡青的血管清晰可見。

此刻，它成了林婉兒的腕上飾物。

林婉兒正靠在謝老夫人懷里，臉色紅潤，哪里有半點體弱的樣子。

她余光瞥見門口的沈驚晚，立刻掩住口鼻，嬌怯怯地往后縮了縮：老夫人，這就是姐姐嗎？

她身上的寒氣好重……婉兒聞著胸口有些悶。

謝老夫人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吊梢眉一豎：沈氏！

沒看見婉兒不舒服嗎？

你就站在門外回話，別把晦氣帶進來沖撞了貴人！

沈驚晚沒動，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對鐲子。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靴底踏碎薄冰的“咔嚓”聲由遠及近，節奏凌厲。

門簾再次被掀開，帶進一陣更猛烈的寒風，吹得滿室燭火齊齊向后一伏，幾支蠟燭“噼啪”爆開燈花。

身著緋色官袍的謝云深大步跨入。

他是鴻臚寺卿，剛從宮宴歸來，身上帶著淡淡的御酒香氣——清冽的梨花香混著琥珀暖意，還有一絲極淡的、屬于金殿蟠龍柱的冷檀余韻。

他一眼就看到了縮在老夫人懷里的林婉兒，冷峻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卻連一個余光都沒分給站在風口處的沈驚晚。

婉兒如何了？謝云深解下大氅，自然地遞給一旁的丫鬟，語氣關切。

夫人……林婉兒眼圈一紅，姐姐大約是來要炭火的，都是婉兒不好，占了姐姐的份例。

謝云深這才轉過身，目光如刀鋒般刮過沈驚晚蒼白的臉。

他眉頭微皺，仿佛看到了什么不潔之物：沈氏，家中炭火調度自有母親安排，你為這點小事深夜驚擾長輩，這便是你的教養？

沈驚晚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這個男人，她名義上的夫君，三年來未曾在她房中留宿過一夜。

謝云深似乎對她的沉默感到不耐，揮手示意身后的隨從端上一個托盤：罷了。

婉兒身子弱，又對我有救命之恩。

我已稟明母親，三日后迎娶婉兒為平妻。

你是正室，當有容人之量，把中饋印信交出來，日后由婉兒操持，你也好多些時間養病。

說著，他親自端起托盤上的一碗黑乎乎的湯藥，遞到沈驚晚面前，語氣帶著施舍般的恩賜：這是西域進貢的‘暖心湯’，千金難求，也是看在你這三年安分的份上，特意為你求來的。

沈驚晚接過藥碗。

碗壁滾燙，釉面微糙；藥汁漆黑，表面浮著細密油星，蒸騰起一股濃烈參香，底下卻蟄伏著一絲極淡、極銳的辛涼之氣，像冰**進鼻腔深處——是冰片。

而且是經過提純的極品冰片。

對于常人來說，這是清熱止痛的良藥，但對于她這種肺脈受損的人來說，這一碗下去，寒氣入骨，不出三月，肺葉便會徹底壞死。

謝云深，這就是你的恩賜？

沈驚晚忽然笑了。

這一笑，竟讓她那張常年病容的臉生出幾分驚心動魄的艷色；唇色本是淡青，此刻卻因氣血上涌泛起一點薄紅，像雪地里驟然綻開的寒梅。

你笑什么？謝云深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煩躁。

沈驚晚手腕一翻。

嘩啦——

滾燙的藥汁在空中劃出一道黑色的弧線，盡數潑在門外的雪地上。

滋滋作響，黑氣升騰，地上的積雪瞬間被腐蝕出一個焦黑的坑洞，邊緣冒著細小的白煙，散發出焦糊與硫磺混合的刺鼻氣味。

沈氏！你瘋了！謝老夫人尖叫著站起來。

我的肺疾早好了，這種虎狼之藥，還是留給這****的救命恩人用吧。

沈驚晚聲音清冷，不再有往日的唯唯諾諾。

她從寬大的袖口中抽出一封信，信封上赫然蓋著她早已準備好的私印。

信箋被甩在謝云深腳邊，濺起的雪沫沾濕了他的官靴——靴面蟒紋在燭光下泛著冷硬的烏光。

自請下堂書。

沈驚晚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無比，謝大人，這三年，我這侯府庶女配不**謝家的高門大戶。

今日冬至，緣盡于此。

謝云深愣住了。

他看著地上的信，第一反應不是憤怒，而是荒謬。

這個為了嫁給他不惜低三下四、在他面前永遠像個影子的女人，竟然要休了他？

欲擒故縱的把戲，玩一次就夠了。

謝云深冷笑，眼神陰鷙，離了謝家，你以為你能活過這個冬天？

大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伴隨著腰刀撞擊甲胄的脆響——“鏘！鏘！鏘！”一聲緊似一聲，震得門楣積雪簌簌落下。

大理寺少卿到——

謝家眾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謝云深更是心頭一跳，他在鴻臚寺任職，最怕的就是大理寺這種監察機構深夜登門。

難道是外交文書出了紕漏？

幾個穿著差服的官差魚貫而入，為首的一人面容冷肅，卻根本沒看謝云深一眼，而是徑直走到沈驚晚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沈當家，‘千日醉’酒坊的一百二十八處地契與供貨文書均已更名完畢，這是官府蓋印的產業交接令，請您過目。

沈當家？千日醉？

謝云深腦中嗡的一聲。

千日醉是京城近年來最受追捧的貢酒，更是他外交宴請各國使節時的殺手锏。

為了弄到這酒的穩定供應，他不知道托了多少關系，賠了多少笑臉，才勉強維持住鴻臚寺的體面。

他一直以為這酒坊背后的老板是個隱世高人。

——直到去年冬至，他親見那送酒的灰袍管事，從謝府后巷角門出來時，順手扶了委偏院廊下那盞歪斜的燈籠。

那官差將厚厚的一疊文書雙手奉上。

沈驚晚接過，隨手翻了翻，目光淡漠地掃過文書上那個刺眼的紅色官印，然后看向滿臉驚愕的謝云深。

謝大人方才問我，離了謝家怎么活？

她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指尖輕彈那疊價值連城的文書，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像叩在人心上的冰珠。

忘了告訴你，你這三年在宴席上引以為傲、用來籠絡權貴的每一壇‘千日醉’，都是在我那漏風的偏院里釀出來的。

說罷，她轉身向外走去。

翠竹已經在門外候著了，雖然腿腳不便，但背挺得筆直；雪光映著她額角未干的汗，泛著微青的冷光。

謝云深下意識地想伸手去抓沈驚晚的袖子，卻抓了個空。

等等！那酒……

沈驚晚腳步未停，聲音隨著風雪飄進屋內，帶著徹骨的寒意與決絕：

斷供了。

——謝云深瞳孔驟縮：明日酉時，波斯使團的“醉仙宴”，就等著那一壇“千日醉”壓軸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