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那個號碼還在閃。劉楠楠端著蛋糕站在對面,燭煙的焦味兒飄過來。他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陽子!”那邊聲音熱絡得像從來沒斷過聯系,“我東升啊,剛回興京,聽老同學說你最近挺難?”。“別特么多想,哥手里有個大項目,明晚出來聚聚?興京飯店,六點半,哥給你帶份大禮。”。她還端著蛋糕,臉上的笑慢慢收起來。“行。”他說。“得嘞,明兒見!”
電話掛了。
劉楠楠把蛋糕放到桌上,輕聲問:“誰啊?”
“發小。”蘇陽把手機揣回兜里,“多年沒見了。”
她沒再問,去廚房拿刀切蛋糕。第一塊遞給他,第二塊端進父親房間。蘇陽坐在桌邊,盯著那塊蛋糕,奶油上寫著“生日快樂”四個字,歪歪扭扭的。
他一口沒吃。
躺下的時候快十二點。劉楠楠背對著他,呼吸均勻,不知道睡著沒有。蘇陽盯著天花板,上面的墻皮有一塊鼓起來,像隨時會掉。隔壁傳來父親的咳嗽聲,一陣一陣的。
他閉上眼。
腦子里全是那串號碼。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蘇陽推開公司門。
工位變了。
角落靠廁所那個位置,原來堆雜物的,現在擺著他的電腦和椅子。主機箱橫在地上,鍵盤斜搭在桌上,鼠標線纏成一團。
他走過去,開機。
屏幕亮了,彈出一行字:系統初始化,請重新配置。
蘇陽按了幾下鍵盤,沒用。硬盤被格式化了。他蹲下翻抽屜,之前做的幾個項目資料,打印稿全沒了。U盤還在,插上去,開始恢復數據。
“小蘇。”
蘇陽抬頭。老周端著保溫杯站在旁邊,左右看看,壓低聲音:“昨天你走了之后,張明陽在你電腦前坐了一下午。”
蘇陽沒吭聲。
“還有。”老周湊近點,“公司賬上沒錢了,周扒皮在找投資人,找不著就得裁人。你自已心里有數。”
蘇陽點頭。
老周拍拍他肩膀,走了。
數據恢復到百分之六十。蘇陽盯著進度條,茶水間傳來笑聲,張明陽的聲音飄過來:“昨晚那場酒喝得,萬總后來給我發微信,說下次單獨約……”
蘇陽拔掉U盤。
中午十二點,醫院繳費窗口。
“蘇建國是吧?”窗口里的女人敲著鍵盤,“醫保報銷比例下調了,這次自費部分三千八,之前通知的兩千四不夠,再補一千四。”
蘇陽把卡遞進去。
余額不足。
他換了一張,還是不足。第三張,總算刷出來一千四。機器吐出一張小票,余額還剩八十三塊六。
蘇陽把小票折好,揣進兜里。
走廊上人來人往,推輪椅的、拎著輸液瓶的、蹲在墻角哭的。他靠在墻邊,掏出手機。
微信未讀消息七條。
房東:小蘇,房租今天必須轉。
網貸A:您的賬單已逾期,請盡快處理。
網貸*:尊敬的客戶,您本期應還……
他往下滑。劉楠楠的頭像在最下面,早上發的:晚上回來吃飯嗎?
蘇陽點開對話框,打了幾個字:晚上有事。
刪掉。
重新打:不回了。
又刪掉。
最后發了一個:沒事。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走到電梯口。電梯門開了,里面出來一個老**,扶著個中年男人。男人手里拎著CT袋子,上面印著“腫瘤科”三個字。
蘇陽讓開路,沒進電梯。
他走樓梯。
一層一層往下轉,腳步聲在水泥墻里回蕩。轉到三樓的時候,手機震了。他掏出來看,劉楠楠的微信:好,早點睡。
他把手機揣回去。
六點二十,興京飯店。
這家店在老城區和新城交界的地方,門口停著幾輛黑色奧迪。穿制服的門童拉開門,冷氣撲面,夾雜著海鮮和蔥油的味道。
蘇陽報了包間名,服務員領著他往里走。走廊兩側全是包間,門關著,里面傳出來勸酒聲、笑聲、杯盞碰撞的聲音。
走到盡頭,服務員推開門。
“蘇先生請。”
包間里開著燈,圓桌上已經擺了七八道涼菜。劉東升站起來,張開雙臂走過來,一把抱住他。
“陽子!”劉東升拍他后背,“多少年沒見了!想死哥了!”
蘇陽被他抱著,鼻子里全是香水味。劉東升松開他,上下打量:“瘦了,瘦了啊。來來來,坐。”
蘇陽看向桌邊。除了劉東升,還有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男人,四十出頭,戴眼鏡,坐得筆直。
劉東升介紹:“這位是孫秘書,陳區長的秘書。孫秘,這就是我跟你說的蘇陽,我發小,廣告策劃的高手。”
孫秘書站起來,伸手。蘇陽握了一下,手掌干燥,有力。
“蘇先生年輕有為。”孫秘書笑了笑,又坐回去。
劉東升拉著蘇陽坐下,親自給他倒酒。五糧液,倒了滿滿一杯。
“來,先走一個。陽子,這杯敬咱們兄弟重逢。”
蘇陽端起杯,抿了一口。辣,從喉嚨燒到胃。
劉東升又給他夾菜:“嘗嘗這個,清蒸東星斑,這家店的招牌。”
蘇陽看著盤子里的魚,沒動筷子。
孫秘書坐在對面,慢條斯理地剝著一只蝦,偶爾抬眼看一下蘇陽,又低下頭。
酒過三巡,劉東升放下筷子。
“陽子,哥也不跟你繞彎子。”他往后靠了靠,手搭在椅背上,“我現在做鋼材貿易,手里有個國企的單子,興京地鐵三號線的鋼材供應。”
蘇陽端起酒杯,沒喝。
“這個項目大,光鋼材就上億。”劉東升往前探身,“但國企嘛,流程多,需要包裝。你懂策劃,幫哥弄個品牌方案,把項目包裝得漂亮點,利潤咱們五五分。”
蘇陽把酒杯放下。
孫秘書擦了擦手,開口了:“蘇先生,區里對這個項目很重視。陳區長親自抓,希望做成標桿。你們做策劃的,把方案寫好,后面的事,區里會協調。”
蘇陽看著他。
孫秘書笑了笑,端起茶杯。
劉東升又給蘇陽倒酒:“陽子,你想想,一個方案下來,少說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萬打底。**不是病著嗎?這不正好?”
蘇陽握著酒杯,指節泛白。
“考慮考慮,不急。”劉東升拍拍他肩膀,從旁邊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塞到他手里,“這是見面禮,別見外。先用著,不夠跟哥說。”
信封鼓鼓的。
蘇陽想推回去,劉東升按著不讓:“推什么推?兄弟之間,應該的。”
九點半,散場。
三個人站在飯店門口,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劉東升拍蘇陽肩膀:“明天我把資料發你,你看看。項目的事,想好了隨時給我電話。”
孫秘書遞過來一張名片:“有事可以直接打這個電話。”
蘇陽接過來,名片上印著:興京市XX區**辦公室,孫建國,下面是一串手機號。
劉東升和孫秘書上了同一輛奧迪。車門關上,尾燈亮起,拐過街角,不見了。
蘇陽站在路邊,手里攥著那張名片。
他低頭看另一只手里的信封,牛皮紙,鼓鼓囊囊的。
回到家已經十點半。
推開門,屋里黑著燈。劉楠楠臥室的門關著,里面沒聲音。父親房間也關著,偶爾傳來一聲咳嗽。
蘇陽走到桌邊,坐下。
他把信封打開,往桌上一倒。
兩沓錢掉出來。
紅色的,捆著白紙條,上面印著“壹萬元整”。一沓,兩沓。兩萬。
手機震了。
蘇陽掏出來看,劉東升的微信:老同學,錢先用著,不夠再說。項目資料明天發你,咱兄弟一起發財。
他盯著屏幕。
窗外有風吹進來,桌上一張紙被吹落。是醫院的繳費單,三千七那張,落在地上。
臥室里傳來一聲嘆息。
母親的聲音。
蘇陽攥緊手機,又看向桌上那兩沓錢。紅彤彤的,在昏暗的屋里格外刺眼。
他把手機放下。
把兩沓錢摞在一起。
手按在上面,指尖壓著“壹萬元整”那幾個字。
窗外路燈的光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沒開燈。
就那么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