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卻被一種近乎凝固的死寂填滿。，滴答聲像是催命的漏刻，一下下敲在沈清歡的耳膜上。，膝蓋處傳來的酸麻感順著經絡往上爬，像無數只螞蟻在啃噬。，視線落在那**被甩到面前的宣紙上。，墨跡未干，上面“休書”二字寫得龍飛鳳舞，力透紙背，可見寫字之人當時是何等急不可耐。，善妒，口舌是非。：庖廚行事詭異，不堪入目，有辱門楣。，嘴角剛牽動一下，又生生忍住。
嫁入侯府三年，哪怕是一條狗也能養出幾分感情，可這永安侯陸景行，心肝大概是被豬油蒙了竅，不僅黑，還**得讓人惡心。

“沈氏，簽字吧。”

陸景行的聲音從頭頂飄下來，透著一股終于甩掉爛泥的如釋重負。

沈清歡抬起頭，目光細細描摹過這張曾經讓她心動的臉。

劍眉星目，皮囊倒是極好，可惜眼底那抹算計的光太盛，生生壞了格局。

“侯爺這‘無出’的罪名，定得真是利落。”沈清歡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透著一股子涼意，“這三年來，侯爺宿在妾身房里的次數，怕是一只手都數得過來。莫非我是那廟里的泥菩薩，能自已生出個金童玉子來？”

周遭響起一陣低低的抽氣聲。

正廳兩側坐滿了陸家的族親和幾位所謂的“貴客”，這些人平日里也是體面人，此刻卻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像是等著看戲的**。

“姐姐，你怎么能這么跟侯爺說話？”

一道嬌滴滴的聲音橫***，帶著三分驚慌七分委屈。

林柔兒一身素白羅裙，恰到好處地襯得她弱柳扶風。

她手里捧著個檀木托盤，快步走到上首那位滿頭銀發、面色陰沉的老婦人身邊。

“老夫人，您別動氣，姐姐只是一時想不開。”林柔兒一邊給陸老夫人順氣，一邊看似無意地將托盤上的蓋布揭開一角，“姐姐雖然……雖然做菜有些駭人，但柔兒相信，姐姐絕不是要有意謀害老夫人的。這藥渣……或許只是姐姐獨特的配方呢？”

隨著蓋布揭開，一股難以言喻的焦糊味混合著某種不知名的腥氣，瞬間在空氣中炸開。

沈清歡鼻尖微動。

那是上個月她給老夫人熬的“烏金順氣湯”，主料是陳皮燒焦后的灰和幾味蟲藥，賣相確實像剛從灶膛里掏出來的鍋底灰，但那是專治老夫人積食頭痛的良方。

陸老夫人瞥見那團黑漆漆的殘渣，臉色瞬間煞白，仿佛那是索命的毒藥，指著沈清歡的手指都在顫抖：“毒婦！你這就是要毒死老婆子我，好給這小**騰位置！我陸家造了什么孽，娶了你這么個喪門星！”

賓客們的議論聲大了起來，嗡嗡作響。

“早就聽說這沈氏出身御廚世家，卻是個做飯能毒死耗子的怪胎。”

“嘖嘖，你看那藥渣，黑得發亮，怕是加了什么見不得人的東西。”

“這種女人留著就是禍害，休了也是替天行道。”

那些話語像**一樣往耳朵里鉆。

沈清歡面色未改，只是放在膝頭的手指輕輕搓了一下。

指腹粗糙，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繭子。

辯解？

在這個只看皮相和結果的世道，解釋是最無用的東西。

既然他們認定了她是毒婦，那就把這罪名坐實了，也好過背著一身臟水窩囊離開。

她緩緩站起身。跪得太久，身形晃了一下，又穩穩站住。

“既然老夫人認定我要害您，那這侯府，我不待也罷。”沈清歡的聲音清清冷冷，穿透了周遭的嘈雜，“不過，沈家祖訓，凡事有始有終。離府之前，請允許兒媳最后為您做一道‘盡孝湯’。這湯飲下，若老夫人安然無恙，便算全了我們這一場婆媳情分，我也自愿凈身出戶，絕無二話。”

陸景行皺眉，剛要呵斥，陸老夫人卻冷笑一聲：“好！我倒要看看，你這毒婦臨死前還能玩出什么花樣！來人，把她的家當都搬來，就在這院子里做！讓大伙兒都看看，她究竟是怎么個‘盡孝’法！”

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沖刷得發亮。

一口巨大的、通體烏黑的雙耳鐵鍋被架在了正中央。

這鍋是沈清歡的陪嫁，據說傳了幾代，也不知是什么材質，看著笨重粗陋，與這精致的侯府格格不入。

沈清歡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皓腕。

她從隨身的腰間解下一個灰撲撲的布袋，動作慢條斯理，像是在進行某種神圣的儀式。

第一樣食材入鍋，是一把干癟細長、長著無數只腳的蟲尸。

那是蜈蚣。

圍觀的一位夫人倒吸一口涼氣，帕子捂住了嘴。

緊接著，是一把色澤枯黃、散發著濃烈苦味的根莖。

那是苦參。

沈清歡面無表情，甚至嘴角還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她拿起長柄鐵勺，在鍋中攪動。

水沸騰了，但滾出來的不是白色的蒸汽，而是一種泛著詭異綠光的泡沫。

“咕嘟……咕嘟……”

那聲音聽著粘稠無比。

隨著熱氣升騰，一股混合了酸臭、腥辣以及仿佛臭襪子發酵了半個月的味道，霸道地席卷了整個前廳和院落。

“嘔——”

不知道是誰先沒忍住，干嘔聲像是會傳染，瞬間響成一片。

陸景行臉色鐵青，用袖子掩住口鼻，往后退了好幾步：“沈清歡！你在煮什么鬼東西！”

“這是‘五毒清火飲’。”沈清歡的聲音透過那股令人窒息的臭氣傳出來，顯得格外淡定，“蜈蚣通絡，苦參燥濕，最是適合老夫人這種心火旺盛、口舌生瘡的癥狀。雖然看著猛烈了些，但良藥苦口嘛。”

說著，她舀起一勺。

那湯汁黑得深邃，上面還漂浮著幾顆不明物體的碎屑，正冒著幽幽的熱氣。

陸老夫人原本是坐在太師椅上看戲的，此刻那股味道直沖天靈蓋，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她看著沈清歡端著那碗黑水一步步走近，那不僅是味覺的沖擊，更是視覺的凌遲。

“拿走……拿走！”陸老夫人終于崩潰了，顧不得平日的雍容華貴，身子往后一仰，扒著椅背大吐特吐起來，“滾！讓她滾！帶著這鍋毒藥給我滾！”

林柔兒也被熏得眼淚直流，還得強忍著惡心去拍老夫人的背，心里把沈清歡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

沈清歡停下腳步，看著滿院子東倒西歪、狼狽不堪的眾人，眼底劃過一絲快意。

她將碗隨手擱在一旁的石桌上，湯汁濺出幾滴，將石桌腐蝕出幾個淺淺的白點。

這湯確實沒毒，只是味道沖了點，賣相差了點。

這是她沈家“黑暗料理”的精髓——置之死地而后生，看著像毒藥，吃著……嗯，確實需要點勇氣。

“既然母親無福消受，那便是兒媳緣分盡了。”沈清歡轉身，走向那口還在冒著詭異綠煙的黑鐵鍋。

她單手握住鍋柄，這口足有幾十斤重的鐵鍋在她手里竟顯得輕若無物。

“慢著！”陸景行從牙縫里擠出聲音，“人走可以，東西留下。侯府的東西，你一樣都不許帶走！”

沈清歡回頭，目光落在陸景行臉上，像是看一個傻子：“侯爺，這鍋是我沈家傳**，而且……”她頓了頓，眼神變得幽深，“這鍋沾了我的‘邪氣’，煮出的東西都有毒。侯爺若是不怕這霉運過繼給柔兒妹妹，我倒是樂意留下。”

說罷，她還特意用勺子敲了敲鍋沿，發出“當”的一聲脆響，震得那綠煙又抖了抖。

陸老夫人剛吐完，一聽這話，只覺得那口黑鍋像個張著大嘴的怪物，隨時會吞噬侯府的氣運。

她哪里還顧得上什么規矩，抓起手邊的一個茶盞就朝沈清歡腳邊砸去，聲音尖利刺耳：

“讓她帶走！這口喪門鍋，還有這個掃把星，統統給我扔出去！”

沈清歡側身避開飛濺的碎瓷片，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她沒再看這滿院的衣冠禽獸一眼，單手提著那口還在散發“余威”的黑鍋，另一只手抓起地上的休書，塞進懷里。

雨還在下，但空氣似乎清新了些。

她轉身，背脊挺得筆直，像是要去赴一場盛宴，而不是被掃地出門。

而在她身后，陸老夫人緩過一口氣，看著那道決絕的背影和那口看著就晦氣的黑鍋，眼中的惡毒卻并未消散，反而像是被這一鍋臭湯澆出了火。

她顫巍巍地從林柔兒手中抓過那根平日里用來立威的龍頭拐杖，死死盯著沈清歡的后腦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