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極了張飛此刻的心情。，九月的省城火車站熱浪混著汗味撲面而來。出站口外，廣場上炸開一片鮮艷的色彩——各高校迎新攤位像雨后蘑菇般林立，**在熱風中獵獵作響?！?85211”的字樣格外醒目。，箱輪在水泥地上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響。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肩上的背包，那里面裝著錄取通知書、幾件換洗衣服，還有母親臨行前硬塞進去的二十個煮雞蛋。“同學，來我們學校的嗎？校車這邊走！”一個戴著紅**的志愿者熱情地招手。，紅**上印著“華東理工大學”——那是他做夢都夠不著的分數。，目光在廣場上搜尋。終于，在角落的一棵梧桐樹下，他看到一塊半舊的牌子：“北方工業學院歡迎新生”。，兩個穿著隨意T恤的學長正低頭玩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偶爾有新生過來詢問，他們頭也不抬地指指旁邊停著的一輛中巴車。
張飛走過去，清了清嗓子：“學長好，我是機電系的新生。”

其中一個學長抬眼打量了他一下，遞過來一張表格：“填表，上車等，人滿發車?！?br>
表格是油印的，字跡有些模糊。張飛趴在行李箱上填寫基本信息，筆尖劃破紙張的纖維。他寫下“機電一體化專業”時，頓了頓筆尖——這六個字將定義他未來四年，也許更久。

中巴車上已經坐了七八個人，都望著窗外，沒人說話。張飛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把行李箱塞進行李架。車廂里彌漫著一股陳年灰塵和汽油混合的氣味。

又等了半小時，車上湊夠十五個人。司機師傅發動引擎，中巴車晃晃悠悠駛出火車站廣場。

車窗外的風景開始流動。先是繁華的市中心，高樓大廈玻璃幕墻反射著刺眼的陽光，商場門口巨大的廣告牌上明星笑靨如花。接著是商業區，店鋪鱗次櫛比，行人衣著光鮮。然后道路漸漸變窄，樓房變得低矮，廣告牌上的油漆開始斑駁。

“咱們學校在郊區，”坐在前排的一個男生突然開口，“我聽我表哥說，出門得坐四十分鐘公交才能到市區?！?br>
沒人接話。中巴車繼續向前，穿過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揚起漫天塵土。

終于，一塊銹跡斑斑的鑄鐵大門出現在視野里，門柱上掛著“北方工業學院”的牌子，燙金字有些脫落。校門的設計是二十年前流行的樣式，兩側的水泥柱上刻著齒輪和卡尺的浮雕——很工業，很直白。

校園比張飛想象中小。主干道兩旁是枝繁葉茂的梧桐，遮住了后面略顯陳舊的教學樓?；@球場上幾個學生在打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在午后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機電系的在這下車！”司機喊了一聲。

張飛拎著行李跳下車，熱浪再次將他包裹。迷迷糊糊的**好入學手續，然后跟著一位大三的學長前往宿舍樓，一路無話，學長把他帶到宿舍樓下就返回了，他小聲地說了一聲謝謝。

映入眼簾的是一棟六層宿舍樓，墻皮有些剝落，露出里面暗紅的紅磚。樓門口貼著分寢名單，他瞇起眼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尋找自已的。

“407……找到了?！?br>
宿舍在四樓，沒有電梯。張飛提著行李箱一級一級往上爬，箱子磕碰樓梯的聲音在樓道里回蕩。爬到三樓時，他已經氣喘吁吁，T恤后背濕了一片。

407的門虛掩著。他推開門，一股混合著灰塵和新鮮油漆的氣味涌出來。

四人間，上下鋪，鐵架子床漆成軍綠色?？看暗膬蓮埓惨呀浻腥肆?，行李堆在床上。一個戴眼鏡的瘦高男生正坐在下鋪看書，封面上是《考研英語詞匯》；對面床上，一個穿著印有英文潮牌T恤的男生正戴著耳**游戲，手指在筆記本電腦觸控板上飛快滑動。

“嗨，新室友？”打游戲的男生抬起頭，摘下一邊耳機，“我叫周明，本地的?！?br>
“張飛?！彼唵蔚卣f，走到剩下的空床前——是靠門的上鋪。

“這名兒霸氣，”周明笑了，“跟三國那個一樣。你是哪兒人？”

“小縣城。”

瘦高男生從書里抬起頭：“我叫王志，***?！彼f話帶著濃重的口音。

最后一個室友在晚飯前才到，拖著兩個巨大行李箱，一進門就嚷嚷：“熱死了熱死了！這什么鬼地方，連空調都沒有？”他叫李浩，南方人，皮膚白凈，穿著打扮明顯比其他人時髦。

晚飯是在食堂吃的。四人圍坐一桌，不銹鋼餐盤里盛著顏色暗淡的菜肴。土豆燒肉里幾乎找不到肉，西紅柿雞蛋湯漂著零星蛋花。

“這伙食……”李浩用筷子撥弄著飯菜，一臉嫌棄。

“聽說一個月伙食費才三百，”王志埋頭吃飯，“將就吧?！?br>
周明從包里掏出一包牛肉干分給大家：“我家帶的，先墊墊。”

張飛接過，道了謝。他注意到周明用的手機是iPhone4，光滑的玻璃屏在食堂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光。他自已摸出口袋里的按鍵機——那是父親用舊了的諾基亞，鍵盤上的數字已經磨損。

他迅速把手機塞回口袋，仿佛那是個見不得人的東西。

晚上，407的第一次臥談會在黑暗中開始。

“你們高考多少分？”李浩問。

一陣沉默。

“我差了二本線三分，”王志的聲音從下鋪傳來，“只能來這兒了。”

“我倒是夠二本，”李浩說，“但志愿填砸了，滑檔到這?！?br>
周明輕笑：“我爸本來想送我出國，但我英語太爛，先來這兒混個文憑。”

“張飛，你呢？”

張飛盯著上鋪床板的木紋：“剛過線，沒得選。”

“咱們專業呢？機電一體化，聽名字就土。”李浩翻了個身，床架吱呀作響。

“我表叔說，這專業出來就是進廠，”王志說，“畫機械圖，或者打螺絲?！?br>
“打螺絲？”周明笑出聲，“那我還不如現在退學回家幫我爸看店。”

張飛沒說話。他想起填報志愿那天，班主任看著他的成績單搖頭：“你這分數，好專業選不上。機電一體化還行，至少好就業?！?br>
好就業。這三個字成了他選擇的標準。

“睡吧，”王志說，“明天還有迎新會?！?br>
夜深了，宿舍里響起均勻的呼吸聲。張飛睜著眼，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臉。高中班級群里，有人曬出名牌大學的夜景，有人分享學生會面試經歷。

他退出聊天界面，點開相冊。最后一張照片是離家前拍的：父母站在家門口，笑得有些勉強。母親說：“到了學校好好學，別跟人比吃穿?！?br>
他熄了屏，黑暗重新降臨。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更遠處，火車站的方向偶爾傳來汽笛聲。那些火車通向哪里？那些比他分數高的人，此刻又在怎樣的校園里，做著怎樣的夢？

張飛閉上眼，在疲憊中沉入睡眠。夢里，他站在一條裝配線前，手里拿著螺絲刀，一個接一個地擰著螺絲。流水線無盡延伸，螺絲無窮無盡。

醒來時，天剛蒙蒙亮。

上午是機電系的迎新會。階梯教室里坐滿了人，空氣悶熱，頭頂的電扇慢悠悠轉著，攪動一室暑氣。

系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頭發稀疏，戴著厚厚的眼鏡。他站在***，聲音通過劣質音響放大后帶著刺耳的雜音：

“……同學們，你們選擇了機電一體化，就是選擇了中國制造業的未來！制造業是**脊梁，是實體經濟的基礎！你們不要覺得這個專業土，不要覺得它沒有金融、計算機光鮮。沒有我們，再高的樓也建不起來，再快的車也跑不起來！”

他越說越激動，揮舞著手臂。臺下，學生們昏昏欲睡。有人偷偷玩手機，有人趴在桌上補覺，有人望著窗外發呆。

張飛坐在中間排，筆記本攤在膝上，一字未寫。他看著系主任因激動而泛紅的臉，又看看周圍同學麻木的表情，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自已站在一條分界線上，一邊是激昂的**，一邊是沉重的現實。

散會后，人群涌出教室。張飛被裹挾在人群中，聽見前后的議論：

“系主任真能吹?！?br>
“可不，我表哥就是學這個的，現在在廠里三班倒，一個月四千。”

“那怎么辦？轉專業？”

“成績前10%才能轉，咱們這分數進來的，能前10%嗎？”

張飛低頭走路，避開那些目光?？诖锏氖謾C震動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短信：“在學校習慣嗎？錢夠用嗎？”

他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回復：“都挺好，錢夠。”

發送完畢，他抬起頭。九月的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下來，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校園廣播正放著一首流行歌，旋律輕快，與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路邊的公告欄貼滿社團招新海報，花花綠綠，像一片突然開放的野花。舞蹈社、吉他社、籃球社、文學社……學生們圍在公告欄前，興奮地討論著。

張飛在人群外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路過圖書館時，他停了一下。那是一棟五層的老建筑，墻上爬著爬山虎，窗戶玻璃反著光，看不清里面的樣子。

也許該進去看看，他想。但腳沒有動。

最后他回到了宿舍樓。爬上四樓，推開407的門。王志在背單詞，李浩在打游戲，周明不在。

“迎新會怎么樣？”王志頭也不抬地問。

“就那樣。”張飛說。

他爬到上鋪，躺下，盯著天花板上一塊水漬形成的斑痕，形狀像一只展翅的鳥。

他掏出手機，看到了高中同桌發來的消息：“張飛，我在****啦！校園超大，宿舍有空調！你們學校怎么樣？”

他盯著那條消息，手指懸在鍵盤上許久，沒有回復同桌的消息。

高中班級群依舊很活躍，有人在曬大學校園，有人分享小道消息。他熄了手機屏，這就是未來四年嗎？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