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佳節,鋪里的藥工忽然遞來一支紅石發簪,說是給我的。
下面壓著一封書信,內容是:“替我向師父問好。”
落款只有一個簡單的“顧”字。
這些年,的確有很多人上門祭奠父親。
可內容簡潔到此等程度的,只有一人。
我沒有收下,隨手送給了一旁的侍從。
曾經他的確是我和父親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可自從父親死后。
就再也不需要他假惺惺的關心了。
1.見到我的動作,藥工大概也猜到了幾分。
在我休息的間隙,湊上來小心翼翼道:“小姐,是他嗎?”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閉著眼睛。
藥工見狀,輕嘆一聲。
“聽說他進了太醫院,此后便留在京城任職。”
“這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他又是師父最……行了。”
我打斷他,抬高聲音,也是說給在場的其他人聽。
“我替我爹**,他的行醫生涯中,沒有這么個徒弟。”
場面靜默一瞬,不知從哪傳來一聲疑問。
“小姐,您對他……真的半分情誼也沒有了嗎?”
“沒有了。”
我的聲音有些冷。
一個合格的故人,就應該像死了一樣。
此后無人再說話,大家各自忙自己的,卻都有些心不在焉。
我坐不住,出門去散散心。
走出藥鋪,迎面遇見了父親的摯友劉大人。
簡單問候幾句后,劉大人忽然語氣復雜地開口。
“我聽說,瀾山回來了?”
我“嗯”了一聲,劉大人沉默片刻,還是勸說道:“你父親生前是個寬容的人,若他還活著,不會希望看到你們變成這樣。”
變成哪樣?
仇人?
陌生人?
還是老死不相往來?
如若今日沒有收到那支簪子,我根本不會想起這樣一個人。
可我放下了,我不能替父親也放下。
顧瀾山犯下的錯誤,需要有人永遠記得。
辭別劉大夫,我同侍女備了些祭品,去往家族祠堂。
上了香,我靜靜地跪在靈位前。
腦海中,卻不自覺想起父親和煦的笑容。
那是他最開心的一天。
我和顧瀾山成親了。
夫妻對拜,我們不小心碰到對方的頭,又同時羞澀地避開。
高堂上的老人頃刻便笑開了。
隔著珠簾,我將那一幕死死刻在腦海。
距離那個時候,已經過去了七年。
而那竟然也成了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七年。
2.第二日來到藥鋪,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
和我最親近的藥童小如更是支支吾吾,神色惶恐地跟在我身后。
我心里隱約有一種預感,但也沒有問出口。
只是照常進行為病人診脈,開方。
一直到晌午,門口進來一道熟悉的身影。
顧瀾山身姿挺拔,看上去一表人才。
在一位藥童抓錯藥時,還溫聲提醒了一二。
若父親還活著,這大概是他最想看到的樣子。
他進來后,鋪外站滿了偷看的人。
我和顧瀾山卻默契地誰也沒有說話。
開好最后一單藥方,我放下筆,轉身就走。
顧瀾山的聲音忽然從身后傳來。
“這些年,你成熟了許多。”
我沒有回答,頭也不回地踏出了堂屋。
可一個人走進拐角時,還是忍不住,眼角泛了酸。
如若父親還活著,我不至于短短兩年扛下所有的壓力,將父親的心血和成果整理成冊。
也不至于為了繼承父親衣缽,逼自己在兩年內瘋狂成長。
所謂的成熟,不過是用父親的命和我所有的精氣換來的。
兩位學徒經過,刻意壓低的談論聲傳入我的耳朵。
“顧瀾山?
該不會就是那個越軌自己學徒,讓我們家小姐蒙羞的大夫吧?”
“不然呢,你以為今日門外為何這么多人,都是來看熱鬧的……天哪,我聽說他和小姐以前很恩愛的啊?”
“哎呀,人心易變……”聲音越來越遠,我從拐角走出,侍女剛好過來。
“小姐,江大夫來信了,說她今日便要進城,叫我們來接。”
我應了一聲,剛要通知備車,就遇上了顧瀾山。
他揚了揚眉,道:“還不準備和我說句話嗎?”
我像是沒有看到他,腳步緩都沒緩。
三番五次被無視的顧瀾山終于受不了了,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云落,一件小事就值得你記恨這么久?
為什么師父的性格你一點都沒有繼承到呢?”
“不管你愿不愿意,進宮之前,我都要去看望師父。”
“師父”這兩個字從顧瀾山口中說出,簡直是一種羞辱。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語氣冷硬。
“顧瀾山,去之前,先問問自己配不配!”
我轉身離開。
馬車到達城門,我見到了江臨月的身影。
走過去,老老實實叫了句:“師父。”
江臨月臉色很差,見到我,先是劈頭蓋臉地問了一句:“那白眼狼回來了?”
我如實點頭。
江臨月看上去更加生氣了。
“他怎么敢的?
你爹當年把他當親兒子養,結果到需要他的時候,他人呢?”
“現在人死了,他還回來干嘛?
看你們一家的笑話嗎?”
江臨月環胸,厭棄道:“當年成親的時候說得多好聽,說感恩你爹,說會一輩子照顧你,結果呢?”
“良心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要是沒有你爹給他治病,他早就跟他那短命鬼的媽一起曝尸荒野了!”
江臨月說著,又恨鐵不成鋼地瞪了我一眼。
“你跟你爹一個樣,我行醫這么多年,就沒見過這么實心眼的人!
就這么讓那鬼精的把你們當傻子哄!”
我閉著嘴巴,沒吭聲。
因為江臨月說得對,顧瀾山的確很聰明。
當年他重傷快要暈厥,成群上山采藥的大夫里,他一眼就挑中了看上去最面善的那一個。
再次醒來后,傷我爹給他治了,藥我爹給他煎了。
就連*****,我爹也請人為他妥帖安葬了。
他給我爹連磕二十個響頭,然后如我爹期許地跟在他身旁學醫。
他的醫術飛速成長,嚴格按照我爹的要求前行。
我爹看向他的眼神里,永遠盛滿驕傲。
以至于得知他越軌的第一時間,我甚至不敢讓我爹知道。
3.那姑娘叫林菀,適逢戰亂,她被我撿回。
因為頭腦笨拙,抓藥時總是挨罵。
顧瀾山干脆向我要人,說要把她親自帶在身邊。
此前從未有過這種先例,我認為不妥,先是拒絕了。
顧瀾山看了我很久,用其極嚴肅的語氣和我說:“云落,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當年我被師父帶回,如果不是被妥帖對待,大抵也如她一般,多遭呵斥。”
我看著他落寞的眼眸,收回了決議。
顧瀾山嘆著氣將我抱進懷里,**著我的發絲。
每一個動作,每一道語氣,都剛好卡在不算熱烈,但也不會顯得疏離的地方。
可自那之后,林菀幾乎成了顧瀾山的一道影子。
他們同進同出,親密無間。
院落里開始傳出一些不好的流言。
那日經過,我甚至聽到掃地小廝笑稱林菀是“小夫人”。
聽到這三個字,我再也忍不下去。
沖進房間問他這是什么意思。
顧瀾山的語氣還算冷靜,但字里行間都是不耐和威脅。
“那些嘴巴不干凈的下人,將他們趕了便是,倒是你,如此失態,成何體統?”
“云落,我不喜歡是非不分的人。”
我忍著想哭的沖動,厲聲問:“我爹年事已高,這些流言要是讓他聽到該怎么辦?”
顧瀾山身形一頓,沉默下來。
此后一段時間,林菀都由別的人來帶。
他的書齋也不再允許閑人禁入。
但這個“閑人”,也包括我。
我被他隔絕在門外,有事需要溝通時,還要先問過他的侍從。
我爹偶爾問我和顧瀾山如何,我咽下喉間的欲言又止,笑著說都挺好的。
那日下午,我去找一本古籍。
平日守在書齋門口的那個侍從不在,我沒多想,直接推開了顧瀾山辦公室的門。
然后,我就看到我爹曾經的案桌上,**裸地交纏著兩個身體。
那一瞬間,我像是被一盆冷水從頭澆下。
原來,根本就沒有保持距離這一說。
他們的茍且,只是從我眼前,轉移到了地下。
我推翻了案臺,狠狠甩了林菀一個巴掌。
“**!”
顧瀾山卻看都不看我,只是將林菀護在身后,厲聲道:“許云落,我讓你進來了嗎?
你的教養被狗吃了嗎!”
林菀跪在地上,哭著向我磕頭求饒:“姐姐,對不起,菀菀是真的傾慕師父……”那天以后,林菀和顧瀾山成了身邊人口中的禁忌。
我想和爹說,我不要再跟顧瀾山過下去了。
可話到嘴邊,我爹忽然病倒了。
4.我爹的心臟不太好。
想要治愈,只有顧瀾山有把握。
他動用人脈,叫來了各地圣手。
一群人熬了兩個通宵,討論出最穩妥的醫治方法。
他每天陪著我爹說話,時刻記錄我爹的脈象。
一段時間后,病情居然穩定了下來。
我每天都去給我爹送自己做的飯。
送到第三日時,負責照顧我爹的侍從換成了林菀。
她吹著碗里的藥,笑盈盈地喂給我爹。
見到我,連忙起身行禮。
“姐姐,師父說我略懂醫術,更適合來照顧太師父……”她話里滿是尖銳的刺,氣得我渾身發抖。
她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耀武揚威到我爹面前。
我把她拽了出來,當著眾人的面狠狠給了她一個巴掌。
林菀被我打蒙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下一刻,更大的力道將我拽走。
顧瀾山滿眼戾氣地看著我:“許云落,你發什么瘋!”
那天,我們在他的書齋大吵了一架。
我摔了手邊所有能摔的東西,哭著大罵:“那是我爹,也是你的師父!
他受不得刺激!
林菀就是故意的,我爹要是出了事,她……啪——”**辣的巴掌扇在我的臉上。
打斷了我所有的話,也打斷了我心中最后一絲僥幸。
“許云落,你要是再這么無理取鬧,就別想讓我再醫治你爹!”
那件事之后,我們徹底鬧僵了。
顧瀾山幾乎不再回家,每天都住在藥鋪。
林菀仍然負責照顧我爹。
但再見到我時,多了幾分硬氣。
甚至連基本的行禮都不做了。
“姐姐,菀菀忙著給太師父煎藥,記不住那些繁文縟節,姐姐見諒。”
我們之間的情況很快被我爹察覺。
那天和我爹聊過后,他盯著我沉默了很久,忽然說:“孩子,別委屈自己。”
我替他蓋好被子,笑著掩去眼角的濕意。
“爹,您就是容易多想。
您現在最主要的就是注意身體,可千萬別受刺激。”
我那時只想著等我爹病好了。
等他病好,我就和他坦白一切,和顧瀾山和離。
可這個想法還沒過兩日,我爹的病情忽然加重。
侍從急忙叫來師兄,師兄診脈良久,沉著臉說:“師父恐怕要不行了,得趕緊叫顧師弟來!”
可在這個節骨眼上,我找不到顧瀾山了。
我問遍了藥鋪所有人,最后在一個小藥童那里得知他已經出城了。
我立刻駕馬追趕,趕在他們離開之前攔下馬車。
“爹忽然病重了,你快回去!”
馬車內沉默片刻,忽然響起顧瀾山暴怒的聲音:“許云落,師父的病早就穩定下來了,倒是你,連師父都要詛咒,你到底瘋夠了沒有!”
他甚至沒再給我說話的機會,狠狠放下簾子,厲聲道:“出城!”
馬車再次啟程前,林菀的臉忽然從車窗露出。
她壓低聲音,眼底的惡意怎么也掩蓋不住。
“師父要帶我外出游山歷水,廣識天下藥材,姐姐就別再追了。”
“不過……太師父的病忽然加重,該不會是聽到了那日我和師父在他床邊……的聲音了吧?”
沒有說出口的詞句震的我頭腦發蒙。
接下來的時間,我也記不清又發生了什么。
只記得顧瀾山的馬車遠的我再也追不上。
回到府中時,府里上上下下,已經掛上了白幡。
……思緒回籠,我和江臨月一起上了馬車。
車馬碌碌,卻忽然猛地一剎——顧瀾山滿身戾氣地從攔截的馬車上下來,一把撩起車窗,聲音顫抖:“云落,祠堂里為什么會有師父的靈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