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戰就睜眼了。，是餓醒的。，前胸貼后背的饑餓感，比拳臺上挨了重擊還難受。，推開吱呀作響的破木門。，林青松已經蹲在墻角編藤筐了。手指頭靈活地穿梭，看見林戰出來，他張了張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起這么早？晨練。”，開始做拉伸。，關節像生銹的門軸。他忍著不適，把韌帶一寸寸拉開，額頭很快冒出細汗。
林青松看呆了——兒子這動作，咋跟要雜技似的？

“哥，你干啥呢？”

林雪**眼睛從屋里出來，看見林戰一條腿架在矮墻上，身子幾乎對折，嚇得瞌睡都沒了。

“練功。”林戰面不改色，“這叫生活就像打拳，筋不拉開，挨揍都擺不出帥氣姿勢。”

林雪“噗嗤”笑出聲。

孟秀英在灶臺前生火，聞言回頭瞅了一眼，也笑了：“這孩子，凈說怪話。”

但笑著笑著，眼圈又紅了。

多久沒聽見家里有笑聲了？

林戰收了動作，走到水缸前，舀了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涼水入喉，精神一振。

“媽，今兒早飯多做點。”他抹了把嘴，“吃飽了，才有力氣去要債。”

孟秀英手一抖：“還、還去啊？”

“去啊。”林戰活動著手腕，“昨兒說好的，十斤糧，日落前。但我這人急性子，等不到日落。”

說完，他轉身朝外走。

“哥！你不吃早飯啦？”林雪追到門口。

“回來再吃。”林戰擺擺手，“討債要趁早，晚了債主容易得健忘癥。”

身影消失在土路盡頭。

林雪站在門檻邊，眼睛亮晶晶的。

她覺得，哥哥摔了一跤后，雖然有點怪，但……怪帥的。

林建業家院門緊閉。

但門縫里飄出蔥花炒雞蛋的香味——這在***代的農村，絕對是頂配早餐。

林戰鼻子動了動。

“伙食不錯啊。”

他抬手，沒敲門。

直接一腳。

“砰！”

門閂又斷了。

嗯，這家人門閂質量是真不行，回頭得建議他們換根結實的。

院里，林建業一家正圍著矮桌吃早飯。

一盤炒雞蛋，一碟咸菜，幾個二合面饅頭。

林戰踹門進來時，林大牛正往嘴里塞雞蛋，嚇得直接噎住，捶胸頓足。

王翠花筷子“啪嗒”掉桌上。

林建業臉黑得像鍋底。

“林戰！你真當我家是你家后院了？！”

“那不能。”林戰很講道理，“我家后院沒這么香。”

他走到桌前，瞅了眼炒雞蛋：“喲，放了不少油吧？看來糧票挺富裕，那我那十斤，更得抓緊要了。”

林建業氣得手抖：“你、你昨天不是說到日落前嗎？！”

“我改主意了。”林戰理直氣壯，“就像拳臺裁判，哨子吹不吹，得看老子心情。”

他拉了把破凳子坐下，翹起二郎腿。

“糧呢？”

“沒、沒湊夠！”王翠花尖聲說，“家里就剩五斤了！愛要不要！”

“行。”林戰點頭，“五斤也行，先拿來。”

林建業瞪她——這蠢娘們，咋還自曝家底？！

但話都說出去了，他只能硬著頭皮，讓林二虎去里屋拎出個小布袋。

林戰接過，掂了掂。

“三斤半。”他眼皮都不抬，“還缺一斤半。是現在補，還是我幫你找？”

“你胡說！”王翠花跳起來，“我明明稱了五斤！”

“哦，那可能你家秤壞了。”林戰把布袋扔桌上，“這樣，咱用我家的秤再稱一遍——要還是五斤，我賠你十斤。”

王翠花不吭聲了。

秤確實動過手腳，平時坑別人用的，沒想到被這小子識破了。

林建業知道今天這關不好過。

他深吸一口氣，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戰子，你看，都是一家人……”

“打住。”林戰抬手，“昨兒說過了，一家人這詞兒，您不配用。”

他站起來，身高其實沒林建業高，但那股氣勢，壓得林建業直往后仰。

“這樣吧，我也不為難你。”

林戰在院里溜達，眼睛像雷達似的掃。

最后停在院角那輛自行車上。

“這車，借我騎三天。那十斤糧，就免了。”

“不行！”林建業脫口而出，“這是你堂哥相親用的！”

“哦。”林戰點頭，轉身就往門外走，“那我現在去公社，找劉主任聊聊那二百斤谷子……”

“借！借！”

林建業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小子就是個活**！不達目的不罷休！

林戰滿意地拍拍車座。

“謝了大伯。對了，車要是壞了……”

“壞了不用你賠！”林建業咬著后槽牙。

“那不行。”林戰很講原則，“壞了肯定賠——用你家門板賠，我看那木材不錯，拆了能打倆板凳。”

林建業：“……”

等林戰蹬著自行車，吹著口哨離開后，王翠花才“嗷”一嗓子哭出來。

“沒天理啊！**啊！”

“閉嘴！”林建業一巴掌拍桌上，碗筷蹦起老高。

他死死盯著院門，眼珠子通紅。

“這小子……不能留了。”

“爸，你想干啥？”林大牛咽了口唾沫。

林建業沒說話，但那雙三角眼里，閃過一抹陰狠。

林戰騎著自行車，在村里土路上晃悠。

這老古董，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但總比走路強。

路上碰見早起上工的村民，都拿眼偷偷瞅他，交頭接耳。

“看見沒，林建業家的車！”

“了不得，真借來了？”

“啥借啊，我看是搶！”

林戰全當沒聽見，一路蹬到知青點。

女知青宿舍門口，唐筱雨正在晾衣服。

看見林戰，她臉一紅，低頭假裝擰床單。

“唐知青。”林戰把車停她跟前，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昨天的窩頭，謝了。”

唐筱雨愣住，抬頭看他。

陽光從林戰背后打過來，給他瘦削的輪廓鑲了層金邊。那張臉其實挺俊，就是太瘦，顴骨凸得明顯。

“這是……”她接過油紙包，打開一看，是幾塊琥珀色的東西。

“麥芽糖，供銷社換的。”林戰說，“甜東西能救命，尤其對心里苦的人。”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但唐筱雨聽懂了。

她眼眶突然有點熱。

自從父親被下放，母親病逝，她已經很久沒吃過糖了。不，是已經很久沒人把她當個需要甜味的小姑娘了。

“謝、謝謝。”她聲音很輕。

“不客氣。”林戰擺擺手，蹬上車要走。

“林戰同志！”唐筱雨突然叫住他。

林戰單腳支地，回頭。

“你……你要小心。”唐筱雨咬著嘴唇，“劉衛東昨天來問，問我是不是給你送東西了……我說沒有，但他好像不信。”

劉衛東，知青隊長，公社劉主任的侄子。

對唐筱雨有意思，是公開的秘密。

“哦。”林戰點頭，“知道了。”

“你不怕？”唐筱雨詫異——別人聽到劉衛東的名字，都躲著走。

“怕啥？”林戰笑了，“怕狼就不進山，怕死就別打拳。”

說完，蹬車走了。

唐筱雨攥著那包麥芽糖，站在晨光里，看著那個晃晃悠悠的背影，很久沒動。

林戰沒直接回家。

他繞到后山，找了片相對平整的空地。

從今天起，這里就是他的臨時訓練場。

沒有沙袋，就找棵粗樹，纏上破布打。

沒有杠鈴，就搬大石頭，練深蹲硬拉。

沒有教練，就自已喊口令。

“一！二！三！出拳！”

“腳步！注意腳步！”

“呼吸！別憋氣！”

汗水很快浸透了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褂子。

這身體確實弱，練了不到半小時，胳膊就開始抖，肺像破風箱似的呼哧呼哧。

但林戰沒停。

拳臺上的經驗告訴他：累，說明練到位了。疼，說明在長勁。 最怕的是不累不疼，那才叫完蛋。

又一組俯臥撐做完，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氣。

天空湛藍，幾朵云慢悠悠飄。

“1975年……”他喃喃自語，“離恢復高考還有兩年，離**開放還有四年。”

時間還夠。

但得抓緊。

他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沒挺起來，腰太僵，改成狼狽的翻身。

“嘖，丟人。”

拍拍土，繼續練。

中午回家時，孟秀英已經把飯做好了。

玉米面糊糊，比昨天稠，還切了點咸菜絲。

林雪獻寶似的端出一小碗：“哥，媽用你拿回來的油炒的！可香了！”

確實香。

豬油炒咸菜，在這年頭是頂級美味。

林戰一口氣喝了三碗糊糊，啃了兩個窩頭。

孟秀英看著兒子狼吞虎咽的樣子，眼圈又紅了，但這次是笑著的。

飯后，林戰沒休息。

他找了根麻繩，在院里那棵老槐樹下，綁了個簡易沙袋——里面填的麥糠，是找隔壁五嬸借的，承諾秋收后還雙倍。

“戰兒，你這是干啥？”林青松好奇。

“練功。”林戰開始對著沙袋出拳。

砰砰砰！

雖然力量不足，但節奏、角度、發力方式，全是職業級的。

林青松看不懂，但覺得兒子打拳的樣子……挺威風。

練了半小時，院外來了個人。

是生產隊的記分員，趙老栓。

“林知青，”趙老栓臉色不太好，“劉隊長讓你去隊部一趟。”

“啥事？”

“……說是關于你破壞集體財產的事。”

林戰停下動作，擦了把汗。

“行，這就去。”

他早料到劉衛東會找茬，只是沒想到這么快。

“哥，我跟你去！”林雪要跟上。

“不用。”林戰揉揉她腦袋，“打架可以帶家屬，但談判不行——人越多，越顯得你心虛。”

說完，跟著趙老栓走了。

隊部在村東頭，三間土坯房。

劉衛東就坐在中間那屋，翹著二郎腿，手里端著個搪瓷缸子，慢悠悠喝茶。

看見林戰進來，他眼皮都沒抬。

“林戰，知道為啥叫你來不？”

“不知道。”林戰很老實。

“裝！”劉衛東把缸子往桌上一頓，“有人舉報你毆打長輩，強占財物，還破壞集體財產——那自行車是生產隊的公共財物，你憑啥騎走？！”

林戰挑眉：“劉隊長調查了？”

“還用調查？”劉衛東冷笑，“林建業同志親自來反映的！人家是你親大伯，能冤枉你？！”

“哦。”林戰點頭，“那我能說兩句不？”

“說！我看你還能說出啥花來！”

林戰清了清嗓子，開始“說”。

他從去年林建業家蓋房說起，到占自留地，到偷雞蛋，到推下山坡，到克扣糧票——一樁樁一件件，時間、地點、人證，清清楚楚。

說到最后，劉衛東臉都綠了。

“你、你胡說八道！”

“是不是胡說，劉隊長可以去查。”林戰很坦然，“至于自行車——那是林建業同志主動借給我，作為拖欠糧票的抵押。這屬于人民內部矛盾，我已經在積極協商解決了。”

劉衛東被噎得說不出話。

他確實沒去調查，只聽林建業一面之詞就信了。畢竟林建業平時沒少“孝敬”他。

“那、那**總歸不對！”劉衛東憋出一句。

“對，**不對。”林戰很認同，“所以我深刻反思了——下次他們再欺負我家人，我盡量不打臉，專挑肉厚的地方下手，這樣不破相，不影響集體形象。”

劉衛東：“……”

這**是反思嗎？！這是**裸的威脅！

“劉隊長還有事嗎？”林戰問，“沒事我先回去了，還得練拳——強身健體，為建設新農村貢獻力量。”

說完，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劉隊長，唐筱雨同志那窩頭，是我用麥芽糖換的，符合等價交換的社會**原則。您要是感興趣，我也可以跟您換——一斤糧票換一塊糖，童叟無欺。”

劉衛東臉黑得像鍋底。

等林戰走遠了，他才一腳踹翻凳子。

“**！反了天了！”

但罵歸罵，他心里也犯嘀咕。

這小子，跟以前真不一樣了。

以前三棍子打不出個屁，現在……句句帶刺，還**挺有理。

看來，得換個法子收拾。

林戰走出隊部，沒直接回家。

他繞到后山，繼續練拳。

砰砰砰的擊打聲，驚飛了林間鳥雀。

汗水順著下巴滴進土里。

但他眼睛很亮。

劉衛東的反應，在他預料之中。

這種貨色，仗著有點小權，就真以為自已是土皇帝了。

“可惜啊。”

林戰對著沙袋猛擊一拳。

“你這種級別的對手，在拳臺上，連給我當陪練都不配。”

太陽西斜時，他收了拳。

渾身濕透，肌肉酸痛，但那股久違的、掌控身體的感覺，回來了。

雖然只有鼎盛時期的三成，但打普通人，夠了。

回家的路上，他碰見幾個下工的村民。

大家看他的眼神復雜，有好奇，有畏懼，也有那么一點點……佩服。

“林知青，練拳呢？”有人打招呼。

“嗯，強身健體。”林戰笑著回應。

“聽說你把林建業那老小子治得服服帖帖？”

“沒，就是講道理。”

“講道理能把人講飛進雞窩？”

林戰哈哈一笑，沒接話。

有些事，不用說得太透。

快到家時，他看見院門口蹲著個人。

是林二虎。

手里拎著個布袋，看見林戰，嚇得一哆嗦。

“戰、戰哥……糧……糧送來了。”

他放下布袋，轉身就跑，像后面有鬼追。

林戰打開布袋，十斤玉米面，不多不少。

他掂了掂，笑了。

“你看，有時候道理講不通，不是道理不對，是你講道理的方式不夠硬。”

推門進院。

晚飯已經做好了。

玉米餅子，咸菜絲，還有一碗難得的野菜湯。

林雪在擺碗筷，孟秀英在盛湯，林青松在修那個沙袋——剛才林戰練得太猛，麻繩有點松了。

“哥，回來啦！”林雪眼睛彎成月牙。

“嗯。”林戰把糧袋放桌上，“十斤，齊了。”

孟秀英手一顫，湯勺差點掉鍋里。

“真、真要回來了？”

“不然呢？”林戰坐下，拿起餅子咬了一大口，“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但我的水，能淹死人。”

林青松悶頭編藤筐，但嘴角，好像往上彎了那么一點點。

晚飯吃得安靜，但有種踏實的暖意。

飯后，林戰躺在炕上，雙手枕在腦后。

窗外，星星出來了。

明天，該去公社一趟了。

劉衛東肯定還要作妖，得提前準備。

還有，得想辦法搞點錢——或者糧票、肉票，什么都行。

這身體，光吃玉米面可不行，得補充蛋白質。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夢里，他好像又回到了拳臺。

聚光燈刺眼，觀眾在尖叫。

裁判在倒數。

他握緊拳頭，盯著對手。

但對手的臉，一會兒是林建業，一會兒是劉衛東，一會兒又變成模糊的、更大的陰影。

鈴聲響了。

他睜開眼。

天還沒亮。

但遠處傳來雞叫。

新的一天，開始了。

林戰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

骨頭嘎巴響。

他咧了咧嘴。

“行啊，都來吧。”

“老子在拳臺上，最擅長的就是——”

“逆風翻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