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里還攥著那個溫熱的油紙包。麥香混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在鼻尖縈繞不散，像給這滿是塵土味的空氣摻了點甜。王鐵柱剛才的話還在耳邊轉悠——鄭禮睚眥必報，這可不是空穴來風。，粗糙的棱角硌得手心發疼。1977年的夏天，太陽跟個燒紅的烙鐵似的，烤得磚窯附近的空氣都在扭曲。磚廠的土路上，拉磚的板車碾過，揚起的黃塵能嗆得人直咳嗽，落在汗濕的脊梁上，黏成一片泥漬。“發啥呆呢？”王鐵柱扛著一摞磚從我身邊走過，甕聲甕氣地說，“趕緊搬，下午說不定要下雨，得把這堆磚碼進棚子。嗯”了一聲，抱起四塊磚往料棚走。這身體確實結實，常年干活練出來的底子，只是耐力還差些。上一世坐辦公室久了，早就忘了這種揮汗如雨的滋味——累，但踏實。至少每塊磚都能換成實實在在的工分，不像后來對著電腦屏幕，敲半天鍵盤都不知道能不能拿到下個月的績效。，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可不是那么值錢了。。那時候磚廠的工分還算硬通貨，一個壯勞力干一天能掙10分，年底折算成現金，一分大概值一毛二。可這兩年不一樣了，市面上的東西越來越貴。就說上官鳳剛才給的饅頭，去年一個白面饅頭兩分錢，現在得四分；黑市上的雞蛋，去年五毛一斤，現在八毛都未必買得到。，愣是沒漲。
上個月發工資時，我記得清清楚楚，我干滿了三十天，加上夜班補貼，總共320分，折算下來才38塊4。這點錢，夠買啥？上個月給爺爺抓了副治咳嗽的中藥，就花了12塊；買了二尺的確良布想給上官鳳做件襯衫，又去了8塊5。剩下的錢，連買口糧都得精打細算。

這就是變相的通貨膨脹。**印的票子多了，東西自然就貴，可咱們這些靠工分吃飯的，等于拿著貶值的貨幣，干著更累的活。

“蘇城，想啥呢？臉跟苦瓜似的。”旁邊的老李頭用袖子抹了把臉，汗珠砸在地上，“是不是還在想早上那事？鄭禮那孫子，早晚得栽。”

老李頭是磚廠的老資格，燒窯的手藝沒的說，就是性子直，年輕時跟廠長吵過架，一直沒被提拔。他看我順眼，總說我“眼里有活，心里有數”。

我把磚碼穩，直起腰來捶了捶后背：“李叔，您覺不覺得，這工分越來越不值錢了？”

老李頭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咋不覺得？去年我用半年工分換了輛飛鴿自行車，今年想給我家小子換塊上海牌手表，算下來得干十個月——這還是廠里有內部價，擱外頭，得再多干倆月！”

他往磚窯那邊瞥了一眼，壓低聲音：“聽說南邊都開始搞承包了，個人能開小鋪子，掙的錢比咱們一年工分都多。”

“承包？”我心里一動。

1977年，**開放的苗頭其實已經在南方悄悄冒頭了。安徽鳳陽的小崗村，不就是這時候搞起了大包干嗎？只是消息傳到北方的小磚廠，還帶著點“犯忌諱”的味道，沒人敢明著說。

老李頭見我追問，趕緊擺手：“瞎傳的，當不得真。咱們這輩人，還是老實掙工分穩妥。”

穩妥？我苦笑。上一世就是太“穩妥”了，拿著死工資，看著別人下海經商，從自行車換成摩托車，從平房搬進樓房，自已卻還在為孩子的學費發愁。直到鄭禮后來靠著倒騰緊俏物資發了財，開著小轎車回磚廠耀武揚威時，我才明白，時代變了，“穩妥”有時候就是“窩囊”。

正琢磨著，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喧嘩。我抬頭一看，只見鄭禮領著兩個穿著藍色工裝的男人往這邊走，那兩人胳膊上戴著“勞資科”的紅袖章，臉上沒什么好臉色。

王鐵柱在我旁邊嘀咕：“壞了，鄭禮這是搬救兵來了。”

鄭禮的臉還腫著，嘴角的血漬沒擦干凈，走路一瘸一拐的，看我的眼神跟淬了毒似的。他指著我，對勞資科的人說：“就是他，蘇城！上午公然毆打領導，還頂撞廠長，必須嚴肅處理！”

勞資科的老張是個地中海，瞇著眼睛上下打量我，手里的搪瓷缸子敲得邦邦響：“蘇城，跟我們去辦公室一趟。”

我心里有數，廠長早上已經定了調，扣三天工分，停職反省。鄭禮這是不甘心，想找勞資科給我加罪。

“張干事，早上廠長已經處理過了。”我平靜地說。

“廠長處理是廠長的意思，勞資科得按規章**來！”老張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上班時間打架斗毆，擾亂生產秩序，嚴重的能直接開除！”

開除？我心里冷笑。鄭禮這是想讓我連這貶值的工分都掙不到。

“我是自衛。”我盯著鄭禮，“他先動手**，還調戲女同志，在場的工友都能作證。”

“誰看見了？”鄭禮梗著脖子喊，“你們看見了嗎？”

周圍的工友們都低下頭，沒人敢接話。鄭禮在磚廠混了這么久，早就把幾個小組長拉攏成了自已人，普通工友哪敢得罪他？

王鐵柱攥著拳頭，臉憋得通紅，最后還是把頭扭向了一邊。

老張見沒人作證，臉上露出得意的笑：“沒人作證，就是你單方面**。蘇城，你這個月的工分，全扣了！再寫份檢討，在全廠大會上念！”

全扣了？我火一下子上來了。一個月工分雖然不值錢，可那是我流血流汗掙來的，是下個月的口糧錢，是給爺爺買藥的錢！

“憑什么？”我往前一步，盯著老張，“廠長說扣三天，你憑什么改規矩？”

“我是勞資科的，我說了算！”老張拍著桌子站起來，“怎么？還想打我？”

他以為我會像早上那樣沖動，往后縮了縮。可我沒動，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張干事，規章**里哪條寫了‘打架就全扣工分’？你把文件拿出來，我現在就去縣勞動局問，是不是磚廠的規矩比**的還大？”

這話戳到了老張的軟肋。他哪有什么文件？不過是想賣鄭禮個人情，順便撈點好處——鄭禮早上肯定塞了煙給他。

老張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鄭禮在旁邊急了：“老張，你跟他廢話什么？直接開……”

“閉嘴！”我猛地轉頭瞪向鄭禮，聲音里的戾氣把他嚇了一跳，“這里沒你說話的份。”

前世被他**了那么多年，我早就摸透了他的底細——色厲內荏，只會仗著背后有人狐假虎威。你越是怕他，他越囂張；你真敢硬起來，他反倒怵了。

辦公室里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蟬鳴。老張**手，臉上有些掛不住，最后哼了一聲：“扣十天工分！檢討必須寫！這事沒得商量！”

說完，他拿起搪瓷缸子，頭也不回地走了。鄭禮還想說什么，被我一個眼神掃過去，悻悻地閉了嘴，跟著老張灰溜溜地走了。

辦公室的門關上時，我才發現后背的衣服已經濕透了。不是累的，是氣的。

王鐵柱這時候才敢跑進來，一臉后怕：“城子，你剛才太虎了！老張可是廠長的小舅子，你這么懟他，以后沒好果子吃。”

“十天工分，總比全扣了強。”我揉了揉眉心，“再說，他要是真把事鬧到勞動局，理虧的是他們。”

王鐵柱還是不放心：“可鄭禮……”

“他不敢怎么樣。”我看向窗外，磚廠的煙囪還在冒著黑煙，可我知道，用不了多久，這煙囪就得涼下來。**開放的風，吹得比誰都快。

“鐵柱，你想不想多掙點錢？”我突然問。

王鐵柱愣了：“咋不想？做夢都想！我**腿一直沒好，聽說省城的醫院能治，可那得多少錢？我這點工分，連門檻都夠不著。”

他說著，眼圈紅了。這就是1977年的現實，多少人被“錢”這個字困住，眼睜睜看著親人受苦，看著機會溜走。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等過陣子，我帶你找點活干，比搬磚掙得多。”

王鐵柱眼睛一亮：“啥活？”

“現在還不能說。”我笑了笑，“你先幫我個忙，下午去鎮上供銷社看看，紅糖多少錢一斤，還有雞蛋，最好問問有沒有議價的。”

議價，就是不按**牌價，私下里多給點錢買。這在當時不算合法，但早就成了公開的秘密。我記得上官鳳的母親有低血糖，總頭暈，得常吃點紅糖。

王鐵柱雖然納悶，但還是點頭：“行，我下午去看看。”

他走后，我坐在辦公室的長條凳上，看著墻上“抓**，促生產”的標語，心里盤算開了。

扣了十天工分，這個月的收入就得少一大塊。光靠在磚廠死干，別說保護上官鳳，就連自已都未必能站穩腳跟。必須得找別的出路。

1977年的商機，藏在哪里？

倒騰緊俏物資？比如手表、自行車、縫紉機？可這些得有門路，還得本錢。我現在手里只有不到二十塊錢，連塊上海牌手表的零頭都不夠。

開小鋪子？**還沒完全放開，風險太大，容易被當成“投機倒把”抓起來。鄭禮肯定樂見其成。

那什么東西本錢小，風險低，還急需？

我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吃的。

民以食為天。1977年，糧食雖然不那么緊缺了，但細糧還是金貴。普通人家一年到頭吃的都是玉米面、紅薯干，白面饅頭只有逢年過節才能吃上。要是能搞到白面、大米，甚至是紅糖、奶粉，肯定不愁賣。

而且，上官鳳的父親以前是供銷社的采購員，后來因為“成分”問題被下放了，但他肯定認識不少以前的同事。要是能搭上這條線……

正想得入神，窗外突然飄來幾滴雨。抬頭一看，烏云跟趕集似的往一塊兒湊，剛才還毒辣的太陽，眨眼就被遮得嚴嚴實實。

“要下雨了！”外面傳來工友的喊聲，“趕緊把磚往棚子里挪！”

我趕緊起身往外跑。雨點噼里啪啦砸下來，砸在臉上冰涼。工人們手忙腳亂地搬磚，板車在泥地里陷得更深，吆喝聲、咒罵聲混著雨聲，鬧哄哄的一片。

我正扛著磚往棚子跑，眼角余光瞥見鄭禮站在遠處的屋檐下，正跟一個小組長低聲說著什么，眼神時不時往我這邊瞟。那小組長點頭哈腰的，然后偷偷往我這邊指了指。

我心里一緊，放慢了腳步。

果然，等我再次扛起一摞磚時，腳下突然一滑——不知是誰把一塊濕滑的木板扔在了路中間。我重心不穩，整個人往前撲去，肩膀狠狠撞在磚堆上，疼得我眼前發黑。

“哎呀！蘇城摔了！”有人喊了一聲。

我咬著牙撐起身子，肩膀**辣地疼，估計是撞青了。抬頭看向鄭禮站的地方，那里已經沒人了，只有那小組長假裝幫忙扶我，臉上還掛著假惺惺的笑：“蘇城，沒事吧？這雨天路滑，可得小心點。”

我甩開他的手，冷冷地說：“謝謝關心，不用了。”

他碰了個釘子，訕訕地走了。

王鐵柱跑過來，扶著我往棚子走：“城子，你咋樣？鄭禮那***肯定是故意的！”

“沒事。”我忍著疼，“這點小伎倆，還傷不了我。”

雨越下越大，棚子里已經堆滿了磚。工人們躲在棚子下避雨，沒人說話，氣氛有點壓抑。我靠在墻角，看著外面瓢潑的雨幕，心里卻越來越亮堂。

鄭禮的小動作，恰恰說明他怕了。他越是急著打壓我，越說明我早上那一下打對了——對付這種人，就得比他更硬。

而工分的“通貨膨脹”，更讓我確定，不能把希望寄托在磚廠這一畝三分地上。必須盡快找到賺錢的門路，越快越好。

雨停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磚廠的大喇叭開始播放晚間新聞，里面傳來播音員激昂的聲音：“……全國教育工作會議在北京召開，決定恢復高考**……”

恢復高考！

我猛地站起來，心臟狂跳不止。

1977年冬天，中斷了十年的高考重新恢復。這是改變無數人命運的轉折點！上一世，我就是因為猶豫要不要參加高考，后來又被鄭禮攪黃了復習時間，最后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考上大學，跳出農門。

這一世，我怎么能錯過？

不光是為了自已，更是為了上官鳳。我記得她學**別好，當年就是因為家里成分不好，沒能上大學，后來當了紡織廠的女工，一輩子都覺得遺憾。

“恢復高考……”王鐵柱也愣了，“城子，你說……咱們能考嗎？”

“能！”我斬釘截鐵地說，“只要想考，就能！”

棚子里的工友們也炸開了鍋，有興奮的，有猶豫的，也有覺得“不現實”的。老李頭吧嗒著旱煙，看著我說：“蘇城，你腦子活，要是你考，說不定真能考上。”

我沒說話，心里已經有了主意。

高考，必須考。但這和掙錢不沖突。我可以白天在磚廠干活，晚上復習，順便琢磨著怎么搞點小生意。兩條腿走路，才能在這個即將天翻地覆的時代站穩腳跟。

下班鈴聲響起時，我摸了摸懷里的油紙包，上官鳳給的饅頭還剩下一個，被體溫焐得溫熱。我把饅頭掰成兩半，遞給王鐵柱一半：“拿著，墊墊肚子。”

王鐵柱不好意思地接過去：“那你呢？”

“我還有。”我笑了笑，其實我早就餓了，但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心里挺踏實。

走出磚廠大門時，夕陽把云彩染成了金紅色。遠處的田埂上，有孩子們在追逐打鬧，笑聲清脆得像風鈴。我望著那片金色的晚霞，突然覺得，1977年的夏天，雖然熱，雖然累，卻藏著數不清的希望。

鄭禮的陰招，貶值的工分，都像是路上的小石子，硌腳，但擋不住往前走的路。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肩膀的疼痛還在提醒我白天的沖突，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干勁。

前面的路還長，挑戰也不會少。但我知道，這一次，我不會再錯過了。

走到鎮上的岔路口時，我突然停住腳步。供銷社的燈還亮著，王鐵柱說要去問問紅糖的價錢，應該還在里面。我猶豫了一下，決定等他一會兒。

就在這時，供銷社的門開了，王鐵柱走了出來，手里還拿著個小紙包。他看到我，趕緊跑過來：“城子，紅糖漲到八毛五一斤了，議價的更貴，要一塊一。雞蛋也漲了，一塊二一斤。”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剛才在里面看見鄭禮了，他跟供銷社的劉主任在說話，好像在打聽什么緊俏貨。”

鄭禮也在琢磨掙錢的事？我心里咯噔一下。這家伙雖然心術不正，但嗅覺倒是挺靈。

“他打聽啥？”

“沒聽清，好像提到了‘南方’、‘布料’什么的。”王鐵柱撓了撓頭，“對了，我給你買了二兩紅糖，算我……”

“錢給你。”我把兩毛錢塞給他，“謝了，鐵柱。”

他推辭了半天，最后還是收下了。

我拿著那包紅糖，心里沉甸甸的。鄭禮要是真開始倒騰東西，以他的性子，肯定會用些見不得人的手段。我必須加快腳步了。

回到家時，爺爺正坐在門檻上抽旱煙。看到我回來，他渾濁的眼睛亮了亮：“回來了？今天咋這么晚？”

“下雨，活多。”我把紅糖遞給他，“爺爺，給您買了點紅糖，泡水喝，對咳嗽好。”

爺爺摸了摸那紙包，嘆了口氣：“又亂花錢。”嘴上這么說，嘴角卻揚了起來。

我扶他進屋，屋里昏黃的煤油燈忽明忽暗，墻上貼著的“農業學大寨”海報已經卷了邊。

“爺爺，我想參加高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