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心臟被人攥住,五指收緊,指甲掐進肉里的那種疼。,喊不出來。胸口壓著一塊大石頭,喘不上氣。他想翻身,動不了。手想去**口,抬到一半就垂下來,砸在床板上。。,呼嚕聲停了一秒,又響起來。。,盯著工棚的天花板。蚊香的紅點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煙霧裊裊地往上飄。他想,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是看見。是“進入”。
——
他站在一條走廊里。
走廊很窄,兩邊是門,門上的油漆剝落,露出底下的木頭。頭頂的燈管壞了一半,剩下那半忽明忽暗,滋滋地響。
他不知道自已怎么來的這兒。但知道這是哪兒。
城中村。出租屋。
他住過的地方。
他往前走。腳步聲在走廊里悶悶地響。走到盡頭那扇門前,門虛掩著,里面沒開燈。
他推開門。
屋里很小,十平米不到。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墻皮剝落,露出黑**的底子。桌上擺著幾個沒洗的碗,碗里剩的稀飯已經干了,結成硬殼。
床上躺著一個人。
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臉色灰敗,像抹了一層水泥灰。頭發花白,亂糟糟地支棱著。身上穿著件舊工服,袖口磨破了,線頭拖出來一截。
他認識這件工服。
他穿了二十年。
那個人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眼珠子一動不動,像兩顆蒙了灰的玻璃球。
***想走過去,腿邁不動。他想喊,喊不出聲。
門被推開了。
進來兩個人,穿著白大褂。一個年輕,一個中年。年輕的那個翻了翻床上那個人的眼皮,對中年那個搖搖頭。
“什么時候發現的?”
“房東說三天沒見他出門了。今天來收租,打開門就這樣了。”
“家屬呢?”
“聯系不上。手機里只有一個號碼,打過去空號。”
中年那個嘆了口氣,掏出本子記了什么。年輕的那個開始打電話。
***站在角落里,看著他們把床上那個人抬起來,放在擔架上,蓋上白布。白布從臉上一路蓋下去,蓋過胸口,蓋過肚子,蓋過腿。
最后蓋住腳。
腳上的襪子破了個洞,大腳趾露在外面。指甲很長,灰黑色。
他被抬走了。
門沒關。
屋里空了。
***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看見桌上壓著一樣東西。
一張照片。
玻璃板底下,照片上一個小女孩,五歲左右,扎著兩個小辮子,站在老家門口,笑。門框上的春聯還紅著,上面的字看不清了。
照片落了灰。
他想伸手去擦,手抬不起來。
——
***猛地睜開眼睛。
工棚的天花板。蚊香的紅點。隔壁床的呼嚕聲。蚊子在耳邊叫。汗味、腳臭、蚊香味混在一起。
他大口喘氣。后背全是冷汗,涼颼颼地貼在身上。心臟還在跳,咚咚咚,震得太陽穴發漲。
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出那張照片。
女兒在笑。照片還在。
他攥著照片,攥得很緊,指節發白。然后他摸出枕頭底下另一個東西——一本舊日歷。塑料皮,封面印著個大胖娃娃抱著魚,底下寫著“1999”。
他翻開。
1999年7月15日。凌晨三點。
他盯著那個日期,盯了很久。
隔壁床的工友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著了。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嗚——拖得很長。
***把照片小心地放回枕頭底下。
躺下。
睜著眼睛。
——
凌晨三點二十分。
***從鋪位上坐起來,輕手輕腳地下床。腳踩在地上,水泥地冰涼。
他往外走。
“睡不著?”
聲音從角落里傳來,沙沙的,帶著點煙熏過的啞。
***回頭。
靠窗的鋪位上,蘇琳坐著,兩條長腿搭在床沿上,腳上還是那雙洗得發白的回力鞋。她沒睡,手里夾著根煙,煙頭的紅點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嗯。”***說。
她沒再問。把煙盒扔過來。
***接住。想了想,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她劃了根火柴,遞過來。火苗照亮她的臉——眉眼細長,顴骨有點高,嘴唇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點東西。
***湊過去,點著煙。吸了一口,嗆得咳起來。
蘇琳嘴角扯了扯,算是笑過。她收回手,把火柴甩滅。
兩個人坐在黑暗里,抽煙。
工棚外很靜。遠處有狗叫,一聲一聲。風從窗戶縫里鉆進來,帶著工地的塵土味,還有遠處海水的咸。
蘇琳吸完最后一口,把煙頭摁滅在窗臺上,彈出去。
“夢見什么了?”她問。
***沒說話。
她也不追問。站起來,拍拍褲子,往鋪位走。走了幾步,又回頭。
“***。”她說。
“嗯?”
“我男人死的那天晚上,我也睡不著。”她的聲音很淡,像在說別人的事,“后來我就習慣了。睡不著就起來坐坐,坐坐天就亮了。”
她走了。
***坐在窗邊,手里的煙燒到手指,燙了一下。他把煙頭摁滅,彈出去。
窗外,天還是黑的。
但最黑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
早上五點,開工鈴聲響了。
***從鋪位上坐起來,穿鞋,下床。動作比平時快。
老工長站在工棚門口,看見他出來,愣了愣:“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沒說話,從他身邊走過去。
“哎——”老工長喊他,“***吃飯了沒?”
“不吃。”
“不吃拉倒!**了別找我!”
***往工地走。工地上還沒什么人,打樁機沉默著,塔吊靜靜地戳在天空底下,等著天亮。
他走到昨天干活的地方。鋼筋還堆在那兒,137根。
他開始搬。
一根。兩根。三根。
太陽從海那邊升起來,先是一條紅線,然后半圓,然后整個跳出來。光線從塔吊的縫隙里漏下來,一格一格的,落在他身上。
他不停手。
老工長端著搪瓷缸子過來,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皺了皺眉。
“你小子今天吃錯藥了?”
***放下鋼筋,轉過身,看著他。
太陽從背后照過來,把他的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李叔。”他說,“那個**的項目,還招人不?”
老工長愣住了。
他干了幾十年工地,見過想偷懶的,見過想逃的,見過想偷錢的,沒見過大清早主動找活的。更沒見過——一個搬鋼筋的雜工,敢問**那個大項目。
那是填海工程。市里的重點。去了的人,回來都升了一級。
“你問這干啥?”
“我想去。”
老工長盯著他看。
這小子今天確實不一樣。哪里不一樣,說不上來。眼睛里,好像有了點東西。
“你會啥?”老工長問。
***想了想。
上輩子,他學會了很多東西。施工、測量、預算、資料、管理、招投標、成本控制、裝配式建筑、*IM技術……二十年的東西,全裝在這個二十五歲的身體里。
但他不能說。
“我會學。”他說。
老工長又愣了愣。然后罵了一句:“廢話!誰**不是學的?”
罵完,把搪瓷缸子往他懷里一塞。
“喝完再說。”
***低頭一看,是綠豆湯。溫的。
他仰起脖子灌下去,喉結上下滾動。喝完,把缸子還給老工長。
老工長接過缸子,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
“下午老潘來工地。你自已跟他說。”
***站在太陽底下,看著老工長走遠。背影弓著,安全帽歪在一邊,露出花白的鬢角。
他轉過身,繼續搬鋼筋。
一根。兩根。三根。
——
下午兩點,太陽最毒的時候。
一輛吉普車開進工地,停在項目部門口。車門打開,下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皮膚黝黑,眼神精明,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工服,袖子上別著個紅袖章——項目經理。
老潘。
***蹲在鋼筋堆后面,遠遠地看著。老潘進了項目部,門關上了。
他繼續綁鋼筋。
三點。四點。五點。
太陽開始往海里掉。
項目部門開了,老潘走出來,往工地走。他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四處看,時不時停下來,摸摸鋼筋,踢踢石子。
***站起來。
老潘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那個大學生?”
“是。”
“老李說你找我?”
“是。”
老潘掏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里噴出來,被風吹散。
“說吧。”
***深吸一口氣。
“潘經理,這個項目的地質報告我看過。”他說,“填海區的地質條件復雜,現有的樁基方案,可能會有問題。”
老潘抽煙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著***,眼神變了變——不是憤怒,是意外。
“你看過地質報告?”他問,“你一個搬鋼筋的,從哪兒看的?”
“技術組辦公室的桌上。”***說,“晚上沒人,我進去看過。”
老潘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突然笑了。
“膽子不小。”他說,“繼續說。”
***指了指工地東邊。
“那邊三號區域,地下有古河道。現有的樁基方案,持力層選得偏淺。如果按圖紙施工,以后可能會沉降。”
老潘沒說話。
他又吸了一口煙,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你憑什么這么說?”
***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紙皺巴巴的,上面畫著幾根線,標著幾個數字。
“這是我算的。”
老潘接過紙,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抬起頭,再看***的時候,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你學過?”
“大學學的土木。”***說,“還沒畢業。”
老潘把紙折起來,裝進口袋。
“明天上午九點,來項目部找我。”他說,“帶**的東西。”
他轉身走了。
***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
——
晚上,工棚里。
***躺在鋪位上,盯著天花板。
蚊香還燃著。隔壁床的工友還在打鼾。蚊子在耳邊叫。
但他睡不著。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期待過明天。
“***。”
角落里傳來聲音。
他轉頭。蘇琳坐在窗邊,手里夾著煙,煙頭的紅點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嗯?”
“今天下午老潘找你?”
“嗯。”
“說什么了?”
“讓我明天去項目部。”
蘇琳沒說話。她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煙霧在月光里飄散。
“挺好。”她說。
***不知道說什么。
沉默了一會兒,蘇琳又開口。
“我男人以前也想過,去那個項目。”她說,“他說去了那里,就能學到真東西。以后回老家,能蓋更好的樓。”
***沒接話。
她把煙頭摁滅,彈出去。
“后來他沒去成。”她說,“還沒來得及去。”
***坐起來,看著她。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沒哭,臉上還是沒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點東西,月光底下,亮亮的。
“蘇琳。”他喊她。
她沒應。
過了一會兒,她說:“你明天去,好好表現。”
“嗯。”
“以后蓋樓,蓋高一點。”
“嗯。”
“蓋好了,我去看。”
***看著她。
她站起來,拍拍褲子,往鋪位走。走了幾步,又回頭。
“***。”她說。
“嗯?”
“活著。”
她走了。
***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嗚——拖得很長。
1999年7月16日,凌晨。
***在工棚里,睜著眼睛等天亮。
他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么。
但他知道——
明天開始,他要換種活法。
活著的人,還得活著。
活著的人,得好好活。
小說簡介
《基建之王》中有很多細節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方不易”的創作能力,可以將陳建國蘇琳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基建之王》內容介紹:,太陽正往海里掉。,后背的工服濕透了又干,干了又濕,結出一層白花花的鹽堿。他把手套摘下來,往地上一摔,手套砸起一小撮塵土,落在解放鞋上。“陳建國!你他媽沒吃飯啊?”,手里拿著個搪瓷缸子,聲音從工地東頭傳到西頭。。他彎下腰,把散落的鋼筋歸攏整齊——這是今天第137根。他數著。,今天就想數一數。。一輛桑塔納從工地門口開過去,黑色車身在夕陽底下锃亮,玻璃搖得嚴嚴實實,連速度都沒減。。王志剛的車。他盯著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