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金山縣城還有四十公里的盤山公路上，，把前面的路堵得嚴嚴實實。“過不去了，塌方。”長途大巴司機把煙**往窗外一彈，一臉晦氣，“等養護班來吧，少說得兩天。”。，只是緊了緊懷里的公文包。。
下午兩點。

離馬國平給出的最后通牒——**會簽字時間，還剩三個小時。

“師傅，開個門。”

蕭崢站起身，拽過頭頂行李架上的濕外套，

也沒管司機像看***一樣的眼神，直接跳進了那漫過腳踝的泥水里。

雨點子砸在臉上生疼。

前面堵了一長串車，大貨車的喇叭聲響成一片。

蕭崢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目光在車流里搜索。

普通的轎車過不去這種爛泥路，越野吉普這年頭又少見。

他的視線定格在一輛停在路邊的老式“鐵牛”拖拉機上。

后斗里拉著滿滿一車黑煤，排氣管突突冒著黑煙，引擎蓋震得像要散架。

“老鄉。”蕭崢幾步跨過去，拍了拍駕駛室那一層油泥的玻璃，“去不去縣城？”

開拖拉機的是個滿臉煤黑的大漢，瞥了他一眼：

“不想活了？這路況，那是玩命。”

“兩百塊。”

蕭崢從兜里掏出兩張皺巴巴的“四偉人”百元大鈔，這是他身上最后的一點家底，

原本是留著接下來一周吃飯的。

大漢愣了一下，這年頭兩百塊可是大數目，趕得上半個月工錢了。

“我是縣里辦事的，有急務。”

蕭崢沒廢話，把錢塞進窗戶縫，“只要能趕在五點前到縣委大院，這錢歸你。”

大漢盯著那錢看了兩秒，又看了看蕭崢那雙透著狠勁的眼。他把煙頭往積水里一滋。

“上來！坐后斗，駕駛室沒地兒！”

蕭崢二話不說，手腳并用爬上滿是煤渣的后斗。

沒有雨棚，沒有扶手。

“坐穩嘍！”

拖拉機發出一聲老牛般的嘶吼，輪胎卷起半米高的泥浪，沒走大路，

而是車頭一拐，沖進了旁邊那條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野路子。

那是條運煤的土路，坑洼得像月球表面。

蕭崢感覺五臟六腑都在跟著車身顫抖。

黑色的煤灰混著雨水，順著脖領子往里灌。

他不得不像只蝦米一樣弓著腰，死死把那個破舊的人造革公文包護在肚子下面。

這包里裝的不是紙。

是金山縣未來三十年的國運，也是易學習挺直腰桿的資本。

“馬國平……”蕭崢咬著牙，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后背，

“你這支筆要是敢落下去，我就把這桌子給掀了。”

……

金山縣委，一號會議室。

屋里的空氣比外面還要悶。

窗戶緊閉，滿屋子的煙味嗆得人睜不開眼。

墻上的掛鐘，“咔噠、咔噠”地走著。分針指向了四點五十。

易學習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煙灰缸已經滿了。

他手里捏著那支鋼筆，筆帽已經被擰開了又合上，合上了又擰開，指腹上全是汗。

“老易，沒時間磨蹭了。”

馬國平把一本藍皮的賬本重重摔在桌面上，激起一層浮灰。

“這是財政局剛送來的。賬上連給食堂買米的錢都不夠了。”

“下周一全縣教師發不出工資，這幫人要是去市里鬧，誰負責？”

“你易學習負責，還是那個不知道跑哪去的小崽子蕭崢負責？”

坐在馬國平旁邊的，是個穿著花襯衫的中年胖子，紅星造紙廠的老板錢進。

錢進翹著二郎腿，手里轉著兩個核桃，皮笑肉不笑：

“易縣長，咱們也不是非得在金山投。隔壁巖臺縣為了拉我們，地皮那是白送。”

“我看在咱們是老鄉的份上，才把這千萬投資留在這兒。”

“您要是再猶豫，那我們就只能把錢往巖臺送了。”

“就是嘛。”旁邊有人附和，

“千萬投資啊，納稅大戶。稍微有點污染怕什么？咱金山窮得連褲子都穿不上了，還在乎臉沒洗干凈？”

“這不是臉干不干凈的問題！”

一直沉默的副縣長王大路忍不住開口，聲音有點啞，

“紅星廠那套設備我在書上見過，是**明令淘汰的。這東西一旦開工，那就是斷子絕孫……”

“王大路！”馬國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蓋亂響，

“你少拿書生那套來壓人！斷子絕孫？沒錢吃飯現在就得死絕！”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逼視著易學習。

“老易，簽了吧。那個蕭崢就是個嘴炮。三天了，別說一個億，連個電話都沒打回來。”

“指望一個剛畢業的學生去**那種花花世界拉投資？說不定這會兒人早就拿著公差費跑路了！”

易學習的嘴角**了一下。

他抬頭看向窗外。

暴雨如注，天色黑得像鍋底。

那個年輕人的背影，真的只是一個狂妄的笑話嗎？

“還有十分鐘。”易學習聲音低沉，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

“蕭崢說過，給他時間。”

“給他時間？誰給我們要飯的時間？”馬國平冷笑一聲，從兜里掏出一瓶碳素墨水，

“咚”地一聲墩在會議桌中央。

“行，老易，你也別說我不講情面。”

“只要那個蕭崢能在五點前回來，哪怕他只帶回來一千萬——不，五百萬！”

“我馬國平當場把這瓶墨水喝了！”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這賭注太重，帶著一股子撕破臉的**味。

錢進在旁邊嘿嘿一笑，火上澆油：

“馬縣長這是真性情。易縣長，您看，大家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

他把那份合同往易學習手邊推了推。

****，那一千萬的數字像是個巨大的誘餌，勾著所有人的貪欲和恐懼。

易學習閉上了眼睛。

秒針跳動的聲音像錘子一樣砸在太陽穴上。

四點五十八分。

四點五十九分。

外面除了雷聲，沒有任何汽車引擎的聲音。

馬國平臉上的譏諷越來越濃：“老易，認清現實吧。有些奇跡，也就是那是書里寫寫。”

易學習長嘆一口氣。那口氣嘆出來，整個人仿佛老了十歲。

他顫抖著手，握住了筆。筆尖懸在“同意”那一欄的上方，遲遲落不下去。

“簽吧。”馬國平催促道，聲音里透著一股勝利者的快意。

筆尖觸碰到了紙面，墨水暈染開一個小黑點。

就在這時——

“砰！”

兩扇厚實的實木大門被人從外面狠狠撞開。

一股裹挾著煤灰味、泥腥味和冷雨氣息的狂風，瞬間灌進了這間充滿了**臭氣的會議室。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齊刷刷地扭頭看去。

門口站著一個人。

如果還能稱之為“人”的話。

全身上下像是剛從煤堆里打了個滾出來，只有牙齒和眼睛是白的。

雨水順著他的褲腳滴答滴答地往下淌，很快在門口匯成了一灘黑水。

那是蕭崢。

他懷里死死抱著那個依然干爽的公文包，胸膛劇烈起伏著，像個剛跑完馬拉松的瘋子。

但他站得很直。

比這屋里任何一個穿著中山裝、打著官腔的人都要直。

“喝吧。”

蕭崢大步走進會議室，每走一步，地板上就是一個黑色的泥腳印。

他徑直走到那張長條會議桌前，看都沒看那個目瞪口呆的錢老板一眼，

抬手就把那個公文包拍在了馬國平面前。

“啪！”

這一聲脆響，比外面的雷聲還要炸耳。

蕭崢伸出一根全是黑泥的手指，指了指桌中間那瓶碳素墨水，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兇狠得像頭剛下山的狼。

“馬副縣長，那瓶墨水，你是想兌著水喝，還是干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