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只是靠著墻瞇了一會兒。土炕冰涼，沒有被褥，她把那兩件換洗衣裳全裹在身上，還是冷得直打哆嗦。半夜里屋頂?shù)钠贫绰╋L(fēng)，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太累了。原身這具身體本來就被掏空了，昨天又硬撐著跟周氏周旋、走到村東頭來看房子，這會兒骨頭縫里都是酸的。她縮在墻角，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明天先去買床被子，買點糧食，然后……。，天剛蒙蒙亮。，看見的是黑乎乎的房梁，和房梁上掛著的一縷縷灰塵。她愣了幾秒鐘，才想起自已是誰，在哪兒，干什么。“宋青橙，”她對自已說，“歡迎來到大燕朝青山村。”
然后爬起來，推開門。

清晨的風(fēng)灌進來，帶著露水和青草的氣息。院子里那些比人還高的野草上掛滿了露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遠處的山還蒙著一層薄霧，隱隱約約能看見山腰上的梯田。

她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冷，但是干凈。

不像實驗室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也不像城市里的汽車尾氣。是泥土的味道，是草的味道，是……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已的手。

粗糙，發(fā)黃，指甲縫里還有昨天抓土留下的泥。

但這是她的手了。這雙手，以后要種地，要干活，要在這個陌生的時代活下去。

“先買糧。”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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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有個小集市，逢三、六、九開集。今天正好是初三，有集。

宋青橙從懷里摸出那三兩碎銀子，挑了一小塊最小的，約莫有二錢，揣進袖子里。剩下的貼身藏好，又把那袋種子也藏進衣裳最里層，這才鎖上門——說是鎖，其實就是用根木棍別著——往村里走。

青山村不大，七八十戶人家，散落在山腳下。她沿著土路往村里走，路過幾戶人家，有人探頭看她，目光里帶著好奇和打量。

沈青橙以前在村里不怎么出門，認(rèn)識她的人不多。但昨天的事，估計已經(jīng)傳開了——陳家那個克夫的寡婦沒死成，回來鬧著分了家，一個人住到村東頭破屋里去了。

宋青橙不管那些目光，只管往前走。

走了約莫一刻鐘，眼前熱鬧起來。村中一塊空地上，三三兩兩擺著些攤子：賣菜的，賣布的，賣農(nóng)具的，還有挑著擔(dān)子賣吃食的。人不多，但也有了點集市的樣子。

她先走到一個賣糧食的攤子前。

是個老漢，頭發(fā)花白，面前擺著幾個布口袋，里頭裝著糙米、白面、苞谷面。宋青橙蹲下來看了看，糙米發(fā)黃，摻雜著不少谷殼和沙子；白面也不算白，但在這個時代應(yīng)該算是好東西了。

“老伯，糙米怎么賣？”

老漢抬頭看她一眼，認(rèn)出是個年輕媳婦，穿著舊衣裳，臉色也不好，便說：“八文一斤。姑娘要多少？”

八文。

宋青橙在心里算了算。一兩銀子是一千文，她手里有二錢，也就是二百文。糙米八文一斤，能賣二十五斤。省著點吃，一個人能撐一個月。

“先來五斤。”她說。

老漢用個粗布袋子給她裝了五斤，稱了稱，說：“四十文。”

宋青橙從袖子里摸出那小塊銀子：“老伯，這個能換開不？我不太認(rèn)得咱們這兒的錢。”

老漢接過銀子看了看，掂了掂，說：“二錢銀子，成色還行。我給你換——一錢銀子兌一千文，二錢就是二百文。我找你一百六十文，再扣兩文當(dāng)是換錢的辛苦費，成不？”

宋青橙點頭：“成。”

她不懂行情，但知道初來乍到，吃點小虧是正常的。老漢給她數(shù)了一百五十八文銅錢，用根麻繩串好，遞給她。她把錢收好，又問：“老伯，村里哪有賣被褥的？還有鍋碗瓢盆這些。”

老漢指了指：“往前走，有個姓王的貨郎，他家啥都賣。就是貴點，姑娘可以跟他講講價。”

“多謝老伯。”

宋青橙拎著五斤糙米，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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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貨郎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瘦，眼睛小，但笑起來挺和氣。他的攤子上擺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粗布、針線、陶罐、鐵鍋、菜刀、火折子，甚至還有幾床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

“姑娘看看，想要什么？”王貨郎招呼她。

宋青橙先看被褥。最便宜的是一床薄棉被，灰撲撲的粗布面兒，里頭填的是舊棉花，摸著硬邦邦的。王貨郎說：“這床便宜，八十文。”

八十文。加上糙米四十文，已經(jīng)一百二十文了。她還要買鍋，買碗，買火折子……

“有沒有更便宜的？”

王貨郎搖搖頭：“這已經(jīng)是最便宜的了。姑娘要是實在手頭緊，可以去山上割些茅草回來鋪，也能將就。天兒還暖和，過陣子再買被也成。”

宋青橙想了想，點點頭：“那我先買別的。”

她挑了一口小鐵鍋，最便宜的那種，三十文。兩個粗陶碗，五文。一個瓦罐，八文。火折子，三文。還有一把鐮刀——開荒要用，二十文。

王貨郎給她算了算：“總共六十六文。姑娘是第一次來，我抹個零，收你六十文。”

宋青橙數(shù)了六十文給他，把東西歸置歸置，鍋碗裝在包袱里，鐮刀拿在手上。五斤糙米拎著，沉甸甸的。

“多謝王叔。”她說。

王貨郎笑著擺擺手：“客氣啥。姑娘是村東頭老**那屋的新住戶吧？往后缺啥就來，我逢集都在。”

宋青橙點點頭，轉(zhuǎn)身往回走。

走出集市沒多遠，迎面碰上一個人。

是個年輕姑娘，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衣裳，頭發(fā)用根木簪別著，長得清清秀秀，就是臉上帶著點怯。她看見宋青橙，愣了一下，然后小聲問：“是……是沈家嫂子嗎？”

宋青橙也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已現(xiàn)在姓沈。

“是我。你是？”

“我叫杏兒，就住村東頭，離你不遠。”姑娘說著，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更小了，“我娘讓我來問問你，要不要……要不要去我家吃飯？我娘說，你剛分了家，肯定啥都沒有，一個人怪難的……”

宋青橙看著她。

姑娘眼睛亮亮的，但說話的時候不敢看人，手指絞著衣角，像是鼓了很大勇氣才說出這些話。

“**是……”

“我娘姓劉，大家都叫她劉嬸。”杏兒說，“我家就我娘、我弟弟和我。我爹去年上山砍柴摔了，沒了……”

她說著，眼圈有點紅，又趕緊低下頭。

宋青橙沉默了一會兒，說：“替我謝謝**。飯就不去吃了，我剛買了糧，能自已做。不過……你家有菜園子嗎？我想買點菜種，或者換點菜秧子也行。”

杏兒抬起頭，眼睛亮了亮：“有！我家有！我娘種了好多菜，韭菜、小蔥、小白菜，還有幾棵辣椒苗！沈家嫂子你要多少？”

宋青橙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陌生的地方，好像也沒那么冷了。

“走吧，”她說，“帶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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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前一后往村東頭走。

杏兒的話漸漸多起來，告訴她村里誰家的菜種好，誰家的井水甜，哪個山坡上能撿柴，哪條溪里能摸魚。宋青橙聽著，偶爾問兩句，心里慢慢勾勒出這個村子的模樣。

走了沒多遠，杏兒指著前面一座小院：“那就是我家。”

院墻是石頭壘的，不高，能看見里頭幾間土坯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凈凈，靠墻的地方開了一小塊菜地，綠油油的，長著幾行小蔥、韭菜，還有幾棵辣椒苗。

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正蹲在菜地里拔草，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她穿著粗布衣裳，頭發(fā)梳得一絲不亂，臉上帶著溫和的笑。

“杏兒，這就是……”

“娘，這就是沈家嫂子！”杏兒跑過去，“她想來咱家換點菜種！”

劉嬸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來細細打量了宋青橙一眼。那目光溫和，但沒有半點輕慢。

“沈娘子。”她說，聲音也溫和，“昨天聽說你的事，我還在想，一個人搬過去，得有多難。快進來坐。”

宋青橙跟著她進了院子。

劉嬸搬了個小馬扎讓她坐，又讓杏兒去倒水。宋青橙說不用麻煩，劉嬸擺擺手：“一杯水，麻煩什么。”

杏兒端了碗溫水來，宋青橙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甜的，像是從井里剛打上來的，帶著一絲涼意。

“沈娘子想換什么菜種？”劉嬸問。

“韭菜、小蔥、小白菜，有的話都想要點。”宋青橙說，“還有那辣椒苗，能不能換我一棵？”

劉嬸笑了：“這有什么不能的。杏兒，去拿個籃子來，給沈娘子挖幾棵好的。”

杏兒應(yīng)了一聲，跑去拿籃子。

劉嬸看著宋青橙，輕聲說：“沈娘子，往后有啥難處，就過來。咱兩家挨得近，互相照應(yīng)著，日子總能過下去。”

宋青橙看著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她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聽過這種話了。

實驗室里，大家都是同事，客氣，疏離，各忙各的。父母走后，逢年過節(jié)也沒人叫她回去。她以為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一個人也挺好。

但在這個陌生的時代，在這個破破爛爛的小院里，一個素不相識的婦人，用最平常的語氣說——“互相照應(yīng)著，日子總能過下去”。

她低下頭，眨了眨眼，把那股熱意壓回去。

“好。”她說，“多謝劉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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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劉嬸家出來，宋青橙手里多了一個籃子。

籃子里是劉嬸硬塞給她的——幾棵韭菜根，一小把小蔥，一包小白菜種子，兩棵辣椒苗，還有一塊腌菜、兩個雜面饅頭。

“剛開火啥都沒有，先吃著。”劉嬸說，“往后種出菜來，再還我不遲。”

宋青橙沒推辭。她知道，在這種地方，推辭反而見外。

她拎著籃子，扛著鍋碗，腰里別著鐮刀，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自家院子門口，她站住了。

晨光正好，照在那片荒草叢生的院子里。草葉上的露珠還沒干，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銀子。

遠處傳來雞叫，還有誰家煙囪里飄出的炊煙。

宋青橙站在那兒，看著這一切。

然后，她把籃子放下，從懷里摸出那袋種子。

救荒二號。

她攥著那袋種子，看著那片荒草，忽然笑了一下。

“行。”她說，“先開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