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厲霆生沒有回來。

沒有只言片語，沒有一句關心——哪怕她的雙手還血肉模糊，哪怕她剛從祠堂的冰冷地磚上被人拖回房間。

藺伊人抱著辰辰的遺照，坐在兒子床邊。

月光落在小小的床上，仿佛還殘留著那具小小身體的溫度。

她就這么坐了一夜，看著照片里兒子凝固的笑容，一遍遍告訴自己：再忍幾天，就幾天。

次日，辰辰頭七。

前來吊唁的人不少，可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時，恭敬之下藏著鋒利的刀刃。

“聽說了嗎？那孩子是個野種，不是厲家親生的。昨天為此事受了家法，手都快打爛了。”

“活該。就她這種水性楊花的女人，誰娶誰倒霉。兒子死了還訛人，報應唄。”

“可不是？瘸了腿，死了兒子，這叫什么？這叫天收。”

一字一句，像淬毒的針，密密麻麻扎進她心里。

藺伊人十指狠狠掐入掌心，剛想開口，手腕忽然被人攥住。

厲霆生不知何時站到她身側，眼神冰冷，滿是警告：

“這些都是厲家的貴客。人家說兩句你就動怒，就你這性子，以后怎么當厲家主母？”

藺伊人甩開他的手，自嘲一笑：

“所以，我活該被罵？我兒子活該承受這些流言蜚語？厲霆生，你別忘了，辰辰也是你兒子！”

厲霆生眼神一閃，話到嘴邊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是不是......還兩說。”

藺伊人渾身一僵。

他側過臉，避開她的目光，語氣已是不耐：

“好了，今天是兒子的大事，你別無理取鬧。”

視線落在她輪椅上的雙腿時，一抹厭惡一閃而過。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陣騷動。

藺伊人抬眸望去——是蘇慧帶著兒子蘇樂來了。

滿堂賓客皆是一身素凈，唯獨蘇慧，一襲大紅長裙，臉上堆著淺笑，像來赴一場盛宴。

看見厲霆生，她笑意更深，遠遠招手：

“霆生！”

厲霆生眉眼間的陰霾瞬間散去，小跑著過去，牽起蘇樂的手。

蘇慧自然地挽上他另一只手臂，三人并肩而行，穿過靈堂，穿過那些驚愕的目光。

在藺伊人眼里，他們......才像一家人。

她低頭看著懷里兒子的遺照，那張笑臉凝固在相框里，永遠停在了五歲。

心口像被人活生生剜開，鮮血淋漓。

蘇慧領著蘇樂上完香，經過藺伊人身前時，忽然停住腳步。

她俯下身，臉上的悲戚瞬間被幸災樂禍取代，聲音輕得像毒蛇吐信，卻字字扎進藺伊人心里：

“厲**真可憐。夫不愛，子不在，腿也瘸了。連厲家人都視你為不祥之身——我要是你，不如一頭撞死。”

藺伊人死死攥緊衣角，指甲嵌進掌心那未愈的傷口。

她恨不得撲上去撕爛那張得意的臉，可她不能。

今天是兒子最重要的日子。

她深吸一口氣，側臉望向里堂臺架上擺好的引魂燈——七盞燈，指引亡魂歸來的路，是兒子回家唯一的記號。

可當視線落在那道人影上時，她瞳孔驟縮！

蘇樂不知什么時候溜了進去，正拽著燈架搖晃，好奇地回頭喊：

“媽媽，這七盞燈是干嘛用的？好好玩！”

“住手！”

藺伊人瘋了一樣推著輪椅往前沖。

晚了。

“嘩啦”一聲巨響，燈架轟然倒地。七盞引魂燈滾落在地，燭火盡數熄滅。

“不——！”

藺伊人從輪椅上撲倒，膝蓋狠狠磕在地上，她卻感覺不到疼。

她爬過去，顫抖著雙手捧起引魂燈，一次次試圖點燃，可火苗剛觸及燈芯，便頹然熄滅。

她的手在抖，淚在流，喉嚨里發出破碎的嗚咽。

蘇樂早已躲到趕來的蘇慧身后。

蘇慧眼眶通紅，拉著厲霆生的衣袖，聲音哽咽：

“霆生......是不是樂樂做錯了事？”

厲霆生看了眼地上狼藉，又看了眼癱坐在地、眼神空洞的藺伊人，心頭莫名一刺。

他正要上前，卻被蘇慧攥緊了手。

他停住腳步，反握住她的手，輕聲安撫：

“沒事，小孩子不懂事。不就是幾盞破燈？倒了就倒了。”

藺伊人緩緩抬起頭。

她看著這個男人，看著這張曾經讓她心跳驟停的臉，忽然笑出了聲。

那笑聲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卻讓厲霆生后背一涼。

“幾盞破燈？”她一字一句，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厲霆生，你枉為人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