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天說的那個想法，到底是什么？"，盯著江恒。面前的酸辣粉冒著熱氣，八塊錢一碗，**館子的標配。，門口就一塊紙板寫著"粉面飯"，油漬把字糊了一半。中午十二點，店里坐了六桌人，全是附近的住戶，沒有一個穿得像白領。，把碗放下。"你覺得你值多少錢？"："什么意思？""月薪。你被裁之前拿多少？""一萬八。"
"你覺得你值一萬八嗎？"

陸然想了想："差不多吧。云啟市UI設計師中位數就這個價。"

"那AI出圖之后呢？"

陸然沒說話。他當然知道答案。AI出圖之后，UI設計師的市場價已經跌到一萬出頭，而且還在跌。大部分公司已經不單獨招UI了，直接讓產品經理用AI工具自已出圖。

"我不是在刺激你，"江恒說，"我是在問一個真正的問題——你作為一個人，到底值多少錢？這個價格是誰定的？"

"公司定的唄。市場定的。"

"錯。"

江恒說完這個字，沒有繼續往下講。他把自已的背包拉過來，從里面掏出一臺舊筆記本電腦，翻開，放在油膩膩的桌面上。

"你把你的簡歷發我。"

"現在？"

"現在。"

陸然掏出手機翻了半天，把簡歷的PDF用微信傳了過去。江恒打開文件，轉過屏幕讓他看。

"你自已讀一遍，讀出聲。"

陸然覺得莫名其妙，但還是念了："陸然，三十一歲，六年UI設計經驗，精通Fi***、Sketch、Ado*e全家桶，參與過十二個App項目的界面設計，擅長移動端交互……"

"停。"江恒說，"你剛才念的每一條，AI現在全能干。你知道吧？"

"……知道。"

"那這份簡歷投出去，HR看到的是什么？"

陸然不說話了。

"HR看到的是：這個人的所有技能都可以被一個月費兩百塊的AI工具替代。結論——不值得面試。"

"那我能怎么辦？我就是干這個的。"

江恒沒接他這句話。他把屏幕轉回來，開始打字。

陸然坐在對面，看著江恒的手指在鍵盤上動，速度不快，但幾乎沒有停頓。他想湊過去看，江恒把屏幕擋了一下："等我弄完。"

陸然只好坐著吃粉。

他吃完了一碗粉，又叫了一瓶汽水，汽水喝了半瓶，江恒還在打字。

"你到底在寫什么？"

"等著。"

二十分鐘。

江恒把屏幕轉過來。

陸然看到的不是一份傳統簡歷。上面沒有技能清單，沒有軟件名稱，沒有"精通""熟練"這些詞。

開頭第一行寫的是：

"我用六年時間學會了一件AI永遠學不會的事——知道一個人在看到界面的第0.3秒里，手指想往哪里點。"

下面是三個案例。每個案例不超過五行字，但寫得極其具體。

第一個案例寫的是陸然兩年前做過的一個外賣App改版。江恒不知道從哪里挖出來的細節——當時用戶投訴率下降了百分之十七，而陸然做的核心改動只有一個：把"再來一單"按鈕從頁面底部移到了訂單完成頁的中間偏右位置。

"這個改動不是數據驅動的，"簡歷上寫，"是陸然在觀察了三十個用戶的實際*作后，發現人在吃完飯、心情滿足的狀態下，拇指的自然停留區域會上移。這個判斷沒有任何數據支撐，但上線后數據驗證了他的直覺。"

第二個案例寫的是一個老年健康App。陸然把所有按鈕的圓角從8像素改成了16像素，不是因為設計規范，是因為他去養老院蹲了兩天，發現老年人看到尖銳的形狀會下意識猶豫，圓潤的東西讓他們覺得"可以碰"。

第三個案例，陸然看到一半就停了。

那是他入行第一年做的一個項目，一個心理咨詢預約平臺。他在登錄頁面加了一個極小的設計細節——輸入密碼時，頁面上那個**頭像會把眼睛閉上，好像在說"我不看，你放心"。這個細節不在需求文檔里，沒有人要求他做，他就是覺得來這個平臺的人可能心里不太好受，需要一個讓他們覺得安全的東西。

上線之后，這個細節被用戶截圖發到了社交媒體上，轉發了兩萬多次。

陸然盯著屏幕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說："我自已都忘了我做過這些。"

"你沒忘，"江恒合上電腦，"你只是從來沒覺得這些東西值錢。"

陸然靠在椅背上，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但沒組織好語言。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江恒，眼眶有點紅。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剛才說了。幫被AI替掉的人找到自已真正不可替代的價值，然后幫他們把這個價值變成錢。"

"這不是成**嗎？"

"成**告訴你你很棒。我告訴你你哪里棒，值多少錢，誰會為這個買單。不一樣。"

"誰買單？"

"剛才你簡歷上那三個案例，每一個的核心能力都是同一件事——你能感知到人在使用產品時的潛意識反應，然后把這個感知翻譯成設計動作。AI能出一萬張圖，但它不知道一個剛吃完飯的人拇指會往哪兒放。這個能力，現在市面上有大量公司需要，但他們自已不知道自已需要——因為他們以為AI已經解決了所有設計問題。"

"所以你要幫我去跟他們說？"

"不只是你。你是第一個。后面還會有更多人。被裁的程序員，被裁的運營，被裁的**——每個人身上都有AI拿不走的東西，只是他們自已不知道那是什么。"

陸然低頭看了看自已那雙手，十根指頭上還有前幾天趕項目時留下的觸控筆磨出來的繭。

"那你打算怎么收費？"

"先不急收費的事。先做一個人出來，有了結果再說。"

"什么結果？"

"幫你拿到一份不低于三萬月薪的工作。"

陸然差點把汽水噴出來："三萬？我之前才一萬八——"

"你之前賣的是畫圖的能力，一萬八都多了。你要是賣理解人類潛意識行為并轉化為產品設計的能力，三萬是起步價。"

陸然張了張嘴，沒有反駁。不是因為他信了，是因為他剛才看了那份簡歷之后，有一個念頭在腦子里轉了好幾圈——

如果江恒說的是真的，那他過去六年一直在賤賣自已。

"行，"陸然把汽水瓶放在桌上，"我干了。你說怎么做？"

"先得有個地方，不大，能坐下來跟人談事就行。你那邊有合適的地方嗎？"

"我家客廳倒是夠大，但我老婆還不知道我被裁了……"

"那就先找個共享工位。舊城區那邊有便宜的，一個月三百。"

"三百我有。"

"還得有點啟動資金，做點基礎的東西——建個簡單的頁面，印點名片，能讓人知道我們在做什么。"

陸然點了點頭，然后突然想到了現實問題。

"錢呢？你被裁了賠償金多少？"

"N加一，到賬還得兩周。"

"那這兩周怎么辦？我那點積蓄也就撐兩個月房租。"

"不用。"

"不用什么？"

"啟動資金已經有了。"

陸然把汽水放下，看著他："你哪來的錢？"

江恒從兜里掏出手機，打開郵箱，把屏幕遞過去。

陸然接過來一看，是一封今天早上八點發來的郵件。發件人：明遠互聯，人力資源部。就是江恒昨天剛被裁掉的那家公司。

郵件主題寫著：

"關于緊急采購您離職前未完成方案的商議"

陸然抬頭看江恒，一臉不敢相信。

"他們把你裁了，現在要花錢買你的方案？"

江恒端起碗，喝了最后一口湯，慢慢放下。

"昨天加班到凌晨的那個方案，趙磊拿去交差了，但他交的是AI改寫的版本。今天上午客戶看了，不滿意，點名要原版。趙磊拿不出來——原版在我電腦里，我離職的時候把工作文件全清了。"

他站起來，從桌上拿了張紙巾擦嘴。

"他們裁我的時候說我可以被百分之百替代。現在是他們證明這件事到底對不對的時候了。"

陸然盯著那封郵件看了好幾秒，然后慢慢抬起頭。

"你打算賣多少錢？"

江恒沒有回答。但他嘴角動了一下，非常非常輕地，像是笑了。

陸然跟他相處了不到二十四小時，第一次在這張臉上看到這個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