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出門時，那童子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灶房門口那個添柴的背影上，眼神里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憐憫。。，眉目算得清秀，只是常年被煙火熏烤，膚色比尋常雜役更黑幾分。一身粗衣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他正往灶膛里添柴，動作不緊不慢，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燒的是最普通的青岡木，煙大，嗆人。。，而是從記事起，就在這灶臺前。
沒人知道他到底多大年紀。雜役們叫他“沐燒火的”。內門弟子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只有灶房的管事記得，二十年前自已被派來管這攤爛事時，這小子就已經在這兒了。

那時他剛比灶臺高出一個頭。

現在還是比灶臺高出一個頭。不長個兒似的。

“沐燒火的，開飯了沒？”外面傳來粗豪的喊聲。

“好了。”他應了一聲，聲音沙啞，像是許久不曾與人說話。

他把最后一籠饅頭端出去。

饅頭蒸得又白又軟，熱騰騰的。十幾個雜役蜂擁而上，眨眼間搶了個**。有個年紀小的被擠得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哇哇哭。

他看了那孩子一眼。

然后彎腰，把他扶了起來。

那孩子愣住，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他沒說話，只是從袖子里摸出一個冷饅頭——那是他給自已留的晚飯——塞進孩子手里，轉身回了灶房。

身后，那孩子的哭聲停了。

灶房里，他重新坐在灶前，往余燼里添了根柴。

火又旺了一點。

他看著那火，發了會兒呆。

那個孩子，讓他想起了一些事。

很多年前，也有一個人，曾這樣扶起過他。

那人是灶房的老管事。頭發花白，背有點駝，笑起來滿臉褶子。撿到他的那天，老管事也是這樣彎腰，把他從泥地里扶起來，然后塞給他一個熱饅頭。

“娃子，你叫啥？”

他搖頭。那時候他太小，不記事。

老管事從他懷里摸出一塊布條，上頭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

“沐……辰……宇。”老管事一字一字念出來，“行，以后你就叫這個。”

那塊布條，后來爛了，扔了。

名字留了下來。

老管事也死了。死了八年。

死的那天，沐辰宇守在床邊。老管事拉著他的手，嘴唇動了動，像是有什么話要說。

他湊近去聽。

老管事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根頭發絲落在棉花上：

“那塊石頭……別讓人知道。”

沐辰宇一怔。

石頭？

什么石頭？

他想問，老管事已經閉上了眼睛。

這八年，他偶爾會想起這句話，卻始終想不明白。

他根本不記得什么石頭。

夜深。

他躺在柴房角落的草鋪上，透過破了個洞的屋頂，看著外面那顆最亮的星星。

山里的夜很冷。冷得透骨。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感受過溫暖了。即使白天坐在灶膛前，那火燒得再旺，也只是熱了皮，熱不了心。

二十年了。

這間柴房，他住了二十年。

墻角那窩老鼠，也住了二十年。從他住進來的第一天起，它們就在那兒。吱吱叫著，在夜里跑來跑去。

起初他嫌吵，后來習慣了。

再后來，有時候夜里睡不著，聽著那些吱吱聲，反而覺得沒那么冷清。

今晚也是這樣。

他闔上眼，聽著老鼠的聲音，慢慢有了睡意。

就在這時，心口忽然一熱。

那種熱，不是凡火的熱。而像是有一團火種，忽然在血肉深處蘇醒。

他猛地坐起，低頭看向胸口。

衣衫完好。但皮膚下面，隱隱透出一絲紅芒。

那紅芒一閃即逝。

心跳卻驟然加快。

他下意識看向墻角。

那窩老鼠，不知何時安靜了下來。黑暗中，他隱約看見幾雙小小的眼睛，正盯著他。

不對。

不是盯著他。

是盯著他心口的位置。

那紅芒已經消失了，但它們還在看。

下一刻，柴房的門被人一腳踢開。

月光涌進來。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人，穿著內門弟子的青衫，面容俊朗，眉心有一點朱砂印記。

是大師兄。

整個宗門三代弟子之首，練氣九層，據說三年內必可筑基的天才。

“沐辰宇？”大師兄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絲古怪，“跟我走一趟。”

他怔了一下。

二十年了。從沒有人叫過他的名字。

“去哪？”他問。

“宗主召見。”

他愣住了。

在這宗門里，他只是一個燒火的雜役，連外門弟子都不算。宗主高高在上，是筑基期的大修士，怎么會召見他？

大師兄沒有解釋，轉身就走。

他沉默片刻，跟了上去。

臨走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柴房。

月光從破洞里灑下來，落在草鋪上。

墻角那窩老鼠，還盯著他。

走過熟悉的石階。走過曾經無數次仰望的丹房。走過那些刻著陣法的青石板路。

最后，來到宗門最高處的大殿前。

殿門大開，里面燈火通明。

他站在殿門外，腳步忽然停住。

二十年了。他從來沒有離這座大殿這么近過。

“進來。”殿內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大殿深處，端坐著三個人。

正中的是一個白發老者，面容清癯，目光如電。左邊是一個****，神色清冷。右邊是一個黑臉大漢，煞氣逼人。

這三人，是宗門的三位筑基長老。平日里神龍見首不見尾。

而此時，他們六道目光，齊齊落在他身上。

“跪下。”黑臉大漢冷聲道。

他沒有跪。

二十年了。他給灶王爺磕過頭，給鐵鍋祖宗上過香，給那些吃飽了罵**雜役賠過笑臉。卻唯獨沒有給人下跪過。

黑臉大漢眉頭一皺，就要發作。

白發老者擺了擺手，制止了他。

然后，老者看著他，緩緩開口：

“沐辰宇，你可知道，你身上有一樁天大的因果？”

他沉默。

“二十年前。你被撿上山之前。”老者的目光深邃得像是能看透靈魂，“是不是吞下過一塊石頭？”

他瞳孔微微一縮。

石頭。

老管事臨終前說的那句話，忽然在耳邊響起：

*“那塊石頭……別讓人知道。”*

“那石頭……”他的聲音有些干澀。

“那不是石頭。”老者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那是——火神之心。”

火神之心？

“上古時期，有一位火神，隕落之時，一身修為凝成三枚火種，散落天地之間。”老者緩緩道，“得一枚者，可成元嬰。得兩枚者，可證大道。得三枚者……”

他沒有說下去。

但殿中的氣氛，已然變了。

那三位長老的眼中，分明都閃過了一絲火熱。

沐辰宇看見了那火熱。

但他還看見了別的東西。

那火熱底下，藏著一絲……恐懼？

一閃而逝，快得像是錯覺。

“這二十年來，你無法吸納靈氣，就是因為火神之心在你體內沉睡。”老者繼續道，“它需要的不是靈氣，而是……覺醒的契機。”

“什么契機？”他問。

老者沉默了片刻。

然后，抬起手，指著他心口的位置：

“你的血。”

話音落下的瞬間。

他的心口，驟然滾燙！

這一次，那股熱意不是一閃即逝。而是如同火山噴發一般，轟然爆發！

紅芒透體而出，照亮了整個大殿！

三位長老齊刷刷站起，眼中滿是震驚。

而他的意識，卻在這一刻，陷入了無盡的黑暗之中。

……

不知過了多久。

他睜開眼睛。

入目，是柴房漏風的屋頂。

月光從破洞里灑下來，冷冷的，和往常一樣。

他低頭看向心口。

衣衫完好。皮膚如常。什么痕跡也沒有。

剛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場夢。

但他知道，那不是夢。

因為他的手心，正緊緊攥著一塊東西。

他緩緩攤開手掌。

那是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石頭。紅色的，圓潤光滑。

和記憶中——不，他根本不記得自已吞過石頭。可這石頭出現在他手里，卻有一種奇怪的熟悉感。

仿佛它本來就該在這里。

石頭上面，刻著一個字：

**“一”。**

他盯著那個字。

忽然，墻角傳來吱吱的叫聲。

他轉頭看去。

那窩老鼠，還在。它們擠在一起，十幾雙小小的眼睛，都盯著他手里的石頭。

不。

是盯著那個“一”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這窩老鼠，從他住進這間柴房的第一天起，就在這兒。

二十年了。

普通的老鼠，能活這么久？

他沉默地看著它們。

它們也看著他。

良久。

他忽然笑了。

二十年來，第一次笑。

笑得很輕，很淡。

像灶膛里剛剛燃起的一點火星。

他把石頭握緊，重新躺下。

月光從破洞里灑下來，落在他身上。

他閉上眼睛。

耳邊，老鼠的吱吱聲又響了起來。

他沒有睜眼。

只是在心里，默默記下了一件事：

這窩老鼠，看他的眼神，和今晚之前，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