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的是一片昏暗。頭頂上是漆黑的茅草，有幾根垂落下來，幾乎要碰到他的臉。茅草縫隙間隱約透進幾縷慘白的光線，照出空氣中浮動的灰塵。“這是……哪兒？”，卻發現渾身像散了架一樣酸痛。尤其是頭部，陣陣鈍痛襲來，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他記得昨晚在實驗室熬夜做材料耐壓測試，數據終于跑通了，他松了口氣，泡了杯咖啡準備慶祝……然后呢？然后就沒有然后了。？過勞死？，中科院某所的青年骨干，未婚，無房無車，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那幾十篇SCI論文——就這么猝死在工位上了？。
蘇辭艱難地扭頭，打量著四周。

這是一間什么樣的屋子啊！四面土墻上裂著猙獰的縫隙，最大的那條幾乎能伸進一只拳頭。墻角堆著幾捆干枯的柴草，旁邊是一個缺了口的陶罐。沒有窗戶——準確地說，墻上掏了個洞，插著幾根木棍，就算是窗戶了。透過那個洞口，能看見外面灰蒙蒙的天光。

他低頭看自已。

破舊的麻布衣裳，打著補丁的褥子，身上蓋的是一床薄得可憐的舊被，硬邦邦的，散發著潮氣和說不清的怪味。

蘇辭愣住了。

他抬起手——瘦削的、骨節分明的手，指腹有薄繭，但絕不是他那雙常年握筆敲鍵盤的手。

腦子里轟的一聲，無數陌生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

京兆府，蘇家，沒落小貴族，庶子……

開元十年，春。

父親蘇明遠，曾任長安縣丞，因得罪上官罷職歸鄉，從此郁郁寡歡。

嫡兄蘇文瀚，一心科舉卻屢試不第，對他這個庶弟從無好臉色。

還有……蘇錦瑟。同父異母的妹妹，比他小兩歲，生母早逝，在這冷漠的家族里，是唯一對他抱有善意的人。

記憶的最后，是原主感染風寒，高燒三日，在一個春寒料峭的夜晚，悄無聲息地斷了氣。

然后，他來了。

蘇辭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穿越了。

他居然穿越了。

三十年的現代人生，十幾年的寒窗苦讀，無數個熬夜做實驗的夜晚——換來的是一千三百年前的一間破茅屋，和一個庶子的身份。

“**。”他喃喃罵了一句，也不知是罵老天還是罵自已。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粗布衣裙的少女端著陶碗走進來，見他醒了，先是一愣，隨即眼眶就紅了。

“三哥！你醒了！”

她快步走到床邊，把陶碗擱在土坯搭成的“桌子”上，伸手去摸他的額頭。手指冰涼，帶著外面的寒氣。

“燒退了……真的退了！”少女的聲音帶著哭腔，“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蘇辭看著她。

十五六歲的模樣，生得清秀，眉眼溫柔，但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青黑的痕跡，顯然這幾日沒睡好。衣裳雖舊，卻洗得干干凈凈。

蘇錦瑟。

他的妹妹。

原主的記憶涌上來：風寒那幾日，是這個妹妹日日守著他，煎藥喂水，偷偷從廚房省下自已的吃食端來給他。嫡母那邊不聞不問，父親來過一次，站在門口看了兩眼，嘆口氣就走了。嫡兄蘇文瀚更是連面都沒露，聽說還抱怨“庶子病重要花家里的錢”。

蘇辭張了張嘴，嗓子像刀割一樣疼。

“水……”

蘇錦瑟連忙端起陶碗，小心地喂他喝。

是稀粥，溫熱的，米粒沒幾顆，但喝下去，空蕩蕩的胃確實舒服了些。

“三哥，你昏了三天，嚇死我了。”蘇錦瑟坐在床邊，絮絮叨叨地說著，“阿耶來過，大夫說兇險，讓我們準備……我、我不敢睡，怕一睜眼你就……”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掉下來。

蘇辭沉默地看著她。

三天。

原主撐了三天，還是沒撐過去。

他來的時候，恰好接住了這副軀殼。

“我沒事了。”他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已的，“別哭。”

蘇錦瑟抹著眼淚點頭，又想起什么似的，站起來：“對了，三哥你餓了吧？我去給你熱碗稠的！廚房那邊王三娘幫忙看著火，我去端——”

她說著就要往外跑。

“等等。”蘇辭叫住她，“家里……最近怎么樣？”

蘇錦瑟腳步一頓，回過頭，臉上的表情有些復雜。

“三哥，你先養病，別想那么多……”

“說吧。”

蘇錦瑟咬了咬唇，低聲道：“阿耶昨日又發脾氣了，說……說家里進項越來越少，鋪子那邊的賬對不上，再這么下去，連你的藥錢都要賒賬。大兄他……”她頓了頓，“大兄說，三哥你這次花了不少錢，回頭得從你的月例里扣。”

蘇辭聽懂了。

所謂月例，本就沒幾個錢。原主作為庶子，在家族里地位低微，每月領的那點零用，連買刀紙都勉強。現在病了一場，倒欠下債了。

“還有……”蘇錦瑟的聲音更低，“三哥你之前做的那些紙，本來想拿去西市賣的，大兄說質量太差，根本沒人要，全堆在柴房里。”

紙？

蘇辭一愣，記憶翻涌。

原主確實嘗試過造紙——因為蘇家祖上傳下來一個小作坊，專造粗紙賣給附近村戶，勉強補貼家用。但這些年作坊越來越不景氣，造出來的紙又糙又脆，連糊窗戶都嫌薄。

原主讀過些書，想著改良，試了幾次，都失敗了。

蘇辭微微瞇起眼。

他是材料學博士。

纖維素化學、制*工藝、造紙配方——這些對于他來說，是吃飯的本事。

“帶我去看看。”他說。

蘇錦瑟嚇了一跳：“三哥！你剛退燒，怎么能下床——”

“沒事。”蘇辭撐著坐起來，頭確實還有些暈，但比剛才好多了，“走吧，帶我去柴房。”

蘇錦瑟拗不過他，只好扶著他，慢慢往外走。

出了門，蘇辭才看清這處院落。

不大，有些破敗。正屋三間，是父親和嫡母住的；東西廂房各幾間，東廂住著嫡兄蘇文瀚，西廂這邊，就是他和妹妹的住處——他占一間，妹妹和貼身丫鬟擠一間。

院子角落堆著雜物，墻根處碼著柴火。東邊有一間低矮的土屋，門窗歪斜，那就是柴房。

推開門，一股霉朽的氣味撲面而來。

柴房不大，半邊堆著柴草，半邊靠墻碼著幾摞紙。

蘇辭走過去，拿起一張。

淡**的粗紙，表面粗糙，手感脆硬，輕輕一折，邊緣就裂開了口子。湊近看，纖維分布不均，甚至能看見未搗碎的草莖。

確實是劣質紙。

他放下這張，又翻看其他幾摞。

基本都是同類貨色，質量參差不齊，但總體上——在現代人眼里，這根本算不上合格的紙張。

蘇辭站在柴房里，沉默了很久。

蘇錦瑟忐忑地看著他：“三哥……沒事的，咱們慢慢來，總能想到辦法……”

“錦瑟。”蘇辭忽然開口，“作坊里，還有原料嗎？”

“啊？”蘇錦瑟愣了一下，“有……有的。麻頭、樹皮、破布，都還有一些。但大兄說那些料不好，造出來的紙更差，就讓先放著，不許動。”

蘇辭點點頭。

他腦子里飛速轉動著。

唐代的造紙技術，以麻紙為主，樹皮紙也有，但工藝粗糙。關鍵是制*環節——沒有充分的堿處理，纖維分散不夠，造出來的紙自然脆硬。

改良的關鍵在于：

第一，改進堿液配方，用石灰水充分浸煮原料；

第二，改良打*工藝，讓纖維更細膩均勻；

第三，改進抄紙手法，控制紙頁厚度和密度。

他在心里一條條過。

可行性很高。原料不用變，工藝可以一點點試。成本極低——只需要時間和耐心。

“錦瑟。”他轉頭看著妹妹，“幫我個忙。”

蘇錦瑟睜大眼睛：“三哥你說。”

“去作坊，幫我找些石灰來。還有，那些原料，給我留一些，別讓人動。”

蘇錦瑟雖然不解，但見他說得認真，還是用力點頭：“好！”

三天后。

蘇辭已經能正常走動了。這三天里，他每天都去作坊待上兩個時辰，把現代造紙工藝的基本原理反復琢磨，結合手頭能弄到的簡陋條件，設計了一套最簡單的改良方案。

他讓人把麻頭、樹皮切成小段，用石灰水浸泡兩天兩夜，然后放在石臼里反復舂搗，直到纖維徹底分散成*狀。

沒有抄紙簾，他用細竹條和麻布自已編了一個，雖然簡陋，勉強能用。

今天，是他第一次試抄紙。

蘇錦瑟站在旁邊，緊張地看著他。作坊門口還站著另一個人——王三娘，蘇家的老仆之女，二十來歲，平時負責廚房雜務，這幾天幫蘇辭燒石灰水、切原料，出了不少力。

“三郎，能行嗎？”王三娘有些擔心。

蘇辭沒說話，屏息凝神，把抄紙簾浸入*槽，輕輕一蕩，均勻地撈起一層薄*。

水淅淅瀝瀝漏下去，簾面上留下一層淺**的濕紙膜。

他把簾子輕輕放在旁邊的木板上，小心翼翼地揭下紙膜，讓它平貼在板上。

重復。再重復。

一張，兩張，三張。

疊了十幾張后，他用一塊干布蓋上，輕輕壓上石板。

“等干了再看。”蘇辭直起身，才發現自已后背已經出汗了。

蘇錦瑟湊過來，滿臉期待：“三哥，這次會不一樣嗎？”

“應該會。”蘇辭笑了笑。

這是他有把握的事。

三天來，他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既然穿越到這個時代，既然給了這樣一個開局，他要怎么活下去？

答案其實很簡單。

靠本事。

他有別人沒有的知識，有超越這個時代一千多年的科學積累。這些東西，在實驗室里是論文數據，在這個時代，就是活下去的資本。

壓好的紙要等一兩天才能干透。

蘇辭走出作坊，站在院子里，望著灰蒙蒙的天。

開元十年。

這是盛世的頂點，也是危機暗涌的開端。再過十幾年，安史之亂就會爆發，整個大唐將陷入血與火的深淵。

但這些都太遠了。

眼下他要做的，只是在這個冷漠的家族里站穩腳跟，讓自已和妹妹活下去。

“三哥！”

蘇錦瑟忽然從外頭跑進來，臉色有些慌張。

“怎么了？”

“大兄他……”蘇錦瑟壓低聲音，“他剛才去柴房，看見那些紙被挪動了，正在問話。好像……好像有人告訴他，你這幾天總往作坊跑。”

蘇辭眼神微沉。

嫡兄蘇文瀚。

終于還是注意到他了。

“走，去看看。”他抬步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摞壓著的濕紙。

等這批紙干了，一切就會有答案。

但現在——

院子里傳來腳步聲和人聲，隱約是蘇文瀚那尖利的嗓音：“蘇辭！你給我出來！柴房那些紙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又糟蹋家里的東西——”

蘇辭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出去。

院中，一個穿著體面青衫的年輕男子正沉著臉看著他，身后還跟著兩個探頭探腦的仆役。

蘇文瀚。

嫡兄，這個家里，除了父親之外，對他威脅最大的人。

蘇辭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風從院墻外吹來，帶著初春的寒意。遠處隱約傳來西市的喧囂聲，那是千里繁華的長安城。

而此刻，這破敗的小院里，一場無聲的對峙剛剛開始。

那批新紙能不能成功？

嫡兄的刁難會如何收場？

這個冷漠的家族里，他還能依靠誰？

遠處，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正從巷口駛過，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雙清冷的眼睛，朝這個方向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簾子。

——那是誰？

蘇辭來不及細想。

因為蘇文瀚已經大步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