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某種粘稠的、活著的液體，順著老式居民樓的樓梯向上爬，吞噬著斑駁的墻皮和掉漆的木扶手。濃煙不是灰色，而是一種渾濁的暗紅，堵在每一扇門的后面，窗戶玻璃在高溫下扭曲、起泡，映出里面晃動的人影——兩個，緊緊靠在一起，輪廓熟悉得讓他心臟絞痛。他想喊，喉嚨卻像被灰燼填滿，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沖過去，雙腿卻陷在冰冷的黑暗里，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火焰*上那扇熟悉的防盜門，門牌號“503”在火光中逐漸熔化、變形。，總會有那個聲音。不是父母的聲音，而是一種更低沉、更非人的絮語，混雜在火焰的噼啪聲中，從四面八方滲進來，直接鉆進顱骨：“……記住……找到……”。每次到這里，夢境就會驟然收緊，像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他的五臟六腑，猛地一擰——，從狹窄的上鋪彈坐起來，額頭重重磕在低矮的天花板上，發出一聲悶響。疼痛讓他徹底清醒，冷汗已經浸透了單薄的棉質背心，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對面床鋪傳來室友吳念均勻而輕微的鼾聲，還有窗外遠處城市永不熄滅的霓虹燈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慘淡的、微微晃動的紅藍光斑。，抬手抹了把臉，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濕意。又是這個夢。七年了，細節分毫未變，連那灼燒肺葉的焦糊味和深入骨髓的冰冷絕望，都真實得如同昨日重現。醫生說是創傷后應激障礙，建議他吃藥，做長期心理疏導。他試過，沒什么用。夢照做，記憶卻依舊是一片被大火燒灼后的、邊緣卷曲焦黑的空白。他只“記得”官方檔案里的結論：老舊電路短路引發的意外火災，不幸遇難。父母葬在了城西的公墓，骨灰盒并排放在那個小小的格位里。一切都合理，有文件，有記錄，有鄰居含糊其辭的證詞。，為什么這夢如此執著？為什么每次夢的結尾，那聽不清的低語都讓他脊背發寒，仿佛遺忘了某種至關重要的、必須被“找到”的東西？
陳逐星悄無聲息地爬下床梯，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六人間的宿舍此刻擁擠而安靜，空氣里彌漫著未散的泡面味、汗味和劣質洗衣粉的化學香氣。他的床位在最里面，靠窗的上鋪，書桌上除了幾本嶄新得幾乎沒翻過的公共課教材，就是一個磨掉了漆的舊鐵皮水杯，杯壁上印著某個早已倒閉的本地動物園標志——那是他僅存的、來自七年前的舊物之一。

他拿起水杯，輕手輕腳地拉開門，走進昏暗的走廊。公共洗漱間在盡頭，慘白的節能燈管有一根接觸不良，間歇性地閃爍，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凌晨四點，整層樓都沉浸在睡眠的滯重里，只有水管深處隱約傳來遙遠的、空洞的回響。

擰開水龍頭，冰冷刺骨的自來水嘩嘩流出。陳逐星掬起一捧，狠狠潑在臉上。冷水激得他打了個寒顫，混亂的夢境碎片似乎被沖散了些許。他抬起頭，看向墻上那面布滿水漬和細小裂紋的長方形鏡子。

鏡子里的人影瘦削，臉色在燈光下顯得過分蒼白，眼下有常年睡眠不足導致的青黑。頭發凌亂地搭在額前，左眉骨上方那道淺淡的舊疤在碎發間若隱若現。他習慣性地抿了抿唇，嘴角向下壓出一個略顯陰郁的弧度。眼睛……那雙眼睛平時總是黯淡的，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和疏離，看人時沒什么焦點，符合所有認識他的人對他的評價——孤僻，陰沉，沒什么存在感，一個靠著社會救濟和勉強過得去的成績混在大學里的“廢物”。

但此刻，或許是被噩夢驚醒后的心悸未平，或許是燈光閃爍造成的錯覺，就在他凝視鏡中自已的那一剎那——

他眼底深處，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什么。

不是反光。那感覺難以形容，像是沉寂的深潭底突然有熔金一閃，極其細微，轉瞬即逝?？斓米屗麕缀跻詾槭且暽窠洷粺艄獯碳ぎa生的幻覺。

陳逐星愣住了，下意識地湊近鏡子，幾乎把臉貼了上去。呼吸在冰涼的鏡面上呵出一小片白霧。他睜大眼睛，試圖在瞳孔的倒影里尋找任何異常的痕跡。沒有。只有熟悉的、因為長期失眠而布滿細微血絲的瞳仁，普通的深棕色，映著頭頂閃爍的慘白燈光。

看錯了？

他皺起眉，抬手抹去鏡面上的水汽。指尖剛離開玻璃表面，動作卻忽然僵住。

鏡中的倒影，那個蒼白瘦削的青年，在模糊的水痕被擦去的瞬間，眼神似乎……不太一樣了。

不再是平日那種渙散的、帶著自我壓抑的麻木。那眼神陡然變得銳利了一瞬，像冬夜云層縫隙里偶然漏出的寒星，冰冷，專注，帶著一種連陳逐星自已都感到陌生的穿透力。仿佛鏡子里映出的不是此刻凌晨四點、剛從噩夢中驚醒的落魄大學生，而是另一個被鎖在軀殼深處、隔著厚重屏障冷冷向外窺視的存在。

心臟毫無征兆地重重一跳，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又松開，血液沖上耳膜，帶來一陣短暫的嗡鳴。

陳逐星猛地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的瓷磚墻壁。他死死盯著鏡子，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鏡中的“他”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臉上殘留著未擦干的水珠，眼神里充滿了驚疑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不是錯覺。

剛才那一瞬間的感覺無比清晰。那不是他。或者說，不完全是平日那個被噩夢、被遺忘、被“廢物”標簽困住的陳逐星。

洗漱間里只剩下水龍頭未關緊的、單調的滴水聲，嗒，嗒，嗒，敲在寂靜的凌晨空氣里，格外清晰。閃爍的燈光將他投在墻上的影子拉長又縮短，變幻不定。窗外遙遠的城市噪音仿佛被一層無形的膜隔絕了，變得模糊而遙遠。

他緩緩抬起手，摸了摸自已的左眼下方。皮膚冰涼，沒有任何異常。可那股從脊椎竄上來的、混合著驚悚與某種詭異熟悉感的戰栗，卻遲遲沒有散去。

七年前的那場火……真的只是意外嗎？

這個被他強行壓抑、用理性反復駁斥過無數次的疑問，此刻伴隨著鏡中那轉瞬即逝的異樣感，再次從記憶的灰燼深處幽幽浮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鮮明，帶著鉤子般的寒意。

父母臨終前，究竟想讓他“找到”什么？

而他一直以為只是創傷后遺癥的、眼底偶爾會感覺到的細微酸脹和灼熱……又是什么？

陳逐星低下頭，擰緊水龍頭。滴水聲戛然而止，寂靜瞬間吞噬了整個空間。他再次抬頭看向鏡子時，里面的倒影已經恢復了往常的黯淡與平靜，仿佛剛才那銳利的一瞥從未存在過。

但他知道，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某種一直沉睡在表象之下、蟄伏在認知邊緣的東西，似乎因為今夜格外清晰的噩夢，因為鏡中那驚鴻一瞥的倒影，被輕輕觸動了一下。一道細微的、幾乎不可察的裂痕，悄然出現在那面隔開“日常”與“某種真實”的鏡子上。

他拿起那個舊鐵皮水杯，杯壁上褪色的熊貓圖案在燈光下顯得模糊而滑稽。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冰冷的金屬表面，那里有一處不起眼的、細微的凹陷——據說是當年火災現場清理出來的少數未被完全焚毀的物品之一。

七年了。

他一直活在一個被設定好的劇本里：父母雙亡的可憐蟲，性格孤僻的怪胎，平庸度日的大學生。所有人都這么認為，包括他自已——至少在今晚之前。

可現在，鏡中的倒影仿佛在無聲地發出詰問。

陳逐星最后看了一眼鏡子，轉身離開洗漱間。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響，被黑暗和寂靜吸收。他回到宿舍，輕輕爬**鋪，重新躺下。對面吳念翻了個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夢話。

他睜著眼睛，盯著上方近在咫尺、漆皮剝落的天花板。城市的光污染透過窗簾，在天花板上涂抹出一片模糊的、流動的暗紅與靛藍，莫名讓他想起夢中火焰的顏色。

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鏡面冰冷的觸感，以及那一刻心臟漏跳的悸動。

那絕不是幻覺。

一個秘密，一個被深深掩埋、甚至可能連他自已都被迫“遺忘”的秘密，就在剛才，向他露出了一道轉瞬即逝的縫隙。

而他知道，一旦開始懷疑，一旦開始凝視那道縫隙，就再也無法回到過去那種渾噩的“平靜”中了。

窗外的天色，依舊沉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