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的熱氣開始往上拱。蘇玉嬈混在一群浣衣局雜役中間，腳步拖沓地往宮門走。她低著頭，鞋底蹭著青石板，發出“沙、沙”的輕響，像只被雨淋濕后不敢飛的麻雀。，手里拎著根紅漆木杖，眼睛掃過每一個進宮的人。他認的是牌子，不是臉。可今天查得格外嚴，每過一人，都要舉起木牌對著光瞧一瞧，還要伸手捏一下衣袖有沒有夾層。，就被一把推開：“你這補役是哪一房報上來的？怎么沒見名冊登記？”，結巴著說：“回……回大人，是三日前由尚衣局調撥的，小的……小的真沒撒謊。沒名冊就是沒名冊！”守衛冷笑，“進去的人都要記檔，你連字都不識幾個，也配進宮當差？”，生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已。蘇玉嬈站在隊伍末尾，不動聲色地把懷里那塊“浣衣局補役”木牌又攥緊了些。這塊牌子是她在冷鋪花了兩個銅板從一個老嬤嬤手里換來的，邊角磨損嚴重，背面還沾著點油漬——正好顯得用久了，不像是新造的假貨。，守衛斜眼一瞥：“你呢？”，肩膀往前塌，一只手扶著腰側，像是舊傷發作的樣子，聲音壓得又細又啞：“回爺的話，小的是北巷張婆子薦進來的，專做*洗粗活，昨兒夜里才到賬房領的牌。”
守衛皺眉：“張婆子？哪個張婆子？”

“就是那個缺了顆門牙，總愛坐在井臺邊上剝豆子的。”

他愣了一下，隨即嗤笑：“哦，你說那個瘋婆子。”

“是是是，”她連忙點頭，額頭幾乎快貼到胸口，“她是我遠房姑媽，雖說腦子不清，可待我倒是真心。”

守衛上下打量她一眼。眼前這女人滿臉灰撲撲的，一邊臉頰還蹭破了皮，頭發亂糟糟地挽了個髻，一根斷齒木簪斜插著，隨時要掉下來。身上穿的粗布裙也是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的布鞋前頭裂了道口子，露出半截灰黑的腳趾。

看著確實不像能惹事的主兒。

他哼了一聲，揮揮手：“進去吧，別在偏殿亂晃，廚房后頭那條路不準走，聽見沒？”

“聽見了，多謝爺開恩。”她彎腰作了個福，動作笨拙得像個鄉下剛進城的村姑，慢吞吞地挪進了宮門。

一進宮墻，熱風頓時被擋去一半。高大的朱紅宮墻圍出一條狹長的通道，頭頂是雕梁畫棟的檐角，腳下是打磨光滑的青磚。遠處傳來絲竹聲，隱約還能聽見笑聲，那是主宴廳的方向。

但她不能往那邊去。

按照流程，新補役得先去偏殿**區統一換裝、編隊，再由掌事姑姑分派差事。她沿著指定**拐進一條側廊，兩旁掛滿了淡青色紗簾，風吹過來，輕輕擺動，像一群低頭走路的女人。

**區設在一間敞廳里，十幾張長條木桌排開，桌上放著成疊的素色宮婢服。幾個粗使太監坐在角落監看，誰拿了衣服就劃一筆名字。蘇玉嬈走到桌前，伸手取了一套。布料粗糙，針腳歪斜，一看就是批量趕制的。

她抱著衣服退到角落一張空凳上，迅速解開外衣扣子，把臉湊近袖口里的冷水帕子擦了擦。冰涼的水滑過臉頰，帶走一層薄灰，露出底下原本白皙的皮膚。但她只清了一半——左臉依舊糊著泥灰，右臉則干干凈凈，形成鮮明對比。

接著，她從發髻里抽出那根斷簪，在額角狠狠一劃。頭皮傳來一陣刺痛，一縷油膩的發絲應聲垂落，正好遮住右邊眉毛。她又用力抓了抓頭發，讓整個發髻松垮下來，幾根碎發貼在脖頸上，看起來邋遢又狼狽。

最后，她挺直的腰背緩緩塌下去，下巴微收，眼神放空，整個人像是被生活壓彎了脊梁的普通婦人。她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原本修長有力的手指此刻微微蜷曲，指甲縫里還留著黑垢，袖口邊緣磨得起了毛線頭。

完美。

她站起身，把舊衣塞進墻角的回收簍，拎著新衣走向**簾后。出來時已是另一副模樣：一身灰藍布裙，腰間系著褪色紅帶，腳踩平底布鞋，走路時略帶跛態，右手還時不時扶一下后腰，仿佛舊疾未愈。

她重新匯入隊伍，和其他補役一起被帶到宴廳側廊等候傳喚。

宴廳建在一處開闊庭院內，四面敞開，以紅綢與紗幔隔出內外區域。**設主座，貴妃今日代皇后主持宮宴，坐于右側高位。席間嬪妃三五成群，談笑風生，香氣隨風飄散，混著果酒的甜味，在空中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

樂聲響起，舞姬們魚貫而入，水袖翻飛，步履輕盈。賓客們舉杯相慶，氣氛漸濃。而她們這些底層雜役，則只能站在側廊盡頭，負責端茶送水、清理殘羹，不得靠近主宴區十步之內。

蘇玉嬈立于末席邊緣，雙手交疊置于腹前，頭垂得很低，仿佛連抬眼的勇氣都沒有。她的呼吸平穩，胸膛起伏極小，耳朵卻在悄悄捕捉四周動靜。

“聽說這次補役是從城南貧戶里挑的，一個個跟菜葉子蔫了一樣。”

“可不是嘛，你看那個站都站不穩的，風一吹就得倒。”

“噓，小聲點，人家好歹也是來干活的。”

幾句竊語從不遠處傳來，帶著幾分譏諷。她眼皮都沒動一下，只是右手拇指悄然滑至左手袖口內側，輕輕摩挲著那塊縫進去的極薄鐵片。冰涼的觸感讓她頭腦清醒——這不是裝飾，也不是防身武器，而是她確認自身狀態的一種方式。每一次觸摸，都在提醒她：你還活著，你還清醒，你不是真的怯懦。

這時，上方傳來一聲輕笑。

“瞧這新來的，站都站不穩，像風里野花亂顫，哪有半分宮人樣子？”

聲音清亮，帶著笑意，卻不含絲毫善意。

蘇玉嬈知道是誰在說話。

貴妃端坐高位，鬢邊簪著九尾鳳釵，金線繡成的羽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她穿著一身桃紅蹙金裙，裙擺寬大，坐下時如花瓣層層綻開。她手里握著一只琉璃盞，里頭盛著琥珀色的果酒，唇角微揚，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周圍嬪妃聞言紛紛轉頭，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側廊。

有人掩嘴輕笑：“可不是，連頭都不敢抬，怕是沒見過這么大的場面。”

“這等人物也能進宮當差？莫不是賬房收了好處？”

“哎喲，你別說，她那身衣服還是新的呢，別人穿舊的她穿新的，運氣倒是不錯。”

哄笑聲此起彼伏。

蘇玉嬈依舊低著頭，肩膀微微塌陷，仿佛真被這話刺傷了自尊。她的嘴角甚至向下撇了撇，做出一副委屈又害怕的模樣。可就在眾人以為她已被羞辱得無地自容時，她的眼珠極輕微地轉動了一下，視線如刀鋒般掃過全場。

貴妃居主位右側，身后兩名侍女一左一右站著，左邊捧盒，右邊執帕。左側香爐青煙裊裊，煙霧呈螺旋狀上升，氣味微甜帶澀，聞久了喉嚨有些發緊。她立刻意識到不對——這不是普通的熏香，而是摻了東西的藥香，可能是***，也可能是***。

她屏住呼吸，改用鼻腔淺淺吸入空氣，減少肺部接觸。同時，雙腳不動聲色地調整站姿，右腳稍稍后撤半寸，為突**況預留退路。她的左手仍交疊在腹前，但指尖已滑入袖中，緊緊握住那片鐵片，準備隨時應對異動。

一名內侍提著托盤從主宴區走出，朝她們這邊走來。他腳步穩健，臉上沒什么表情，目標明確——正是沖著她來的方向。

來了。

要么是傳話，要么是試探。

她立刻切換狀態。眼神瞬間變得呆滯，嘴角微微歪斜，腦袋輕輕晃動，像是聽不懂曲調的**。她甚至還輕輕哼了一句跑調的小調，聲音含糊不清：“月兒彎彎照九州……”

內侍走近，皺眉看了她一眼：“你是新來的補役？”

她點點頭，哼聲不停。

“待會兒要上果盤，你跟著李姑姑去廚房取一趟。”

她繼續點頭，眼神放空，嘴里還在哼。

內侍頓了頓，似乎覺得她腦子不太靈光，便不再多問，轉身走了。

等他走遠，蘇玉嬈才緩緩停下哼唱，眼中的渾濁瞬間褪去，恢復清明。她不動聲色地將右手縮回袖中，鐵片仍在掌心，冰冷如初。

她知道，剛才那一瞬的裝傻救了她。如果她表現得太伶俐，對方一定會起疑；但如果太蠢，又會被當場遣返。她必須維持在這條線上——足夠卑微，不至于引人注目；又足夠警覺，能在危機來臨時第一時間反應。

宴樂越來越熱鬧。舞姬換了第三撥，歌聲婉轉，琵琶聲急促如雨。賓客們飲酒作樂，笑聲不斷。有個妃子喝多了，靠在椅背上打盹，扇子滑落在地也沒人撿。

可蘇玉嬈沒有放松。

她的耳朵始終豎著，捕捉每一句對話、每一個腳步聲、每一次器皿碰撞的節奏。她注意到，每隔一刻鐘，就會有一名侍女從貴妃身邊離開，繞到香爐后方添一次香料。那香爐底部刻著細密紋路，形狀古怪，不似尋常宮制。

她還發現，貴妃每次舉杯前，都會用左手輕輕碰一下耳墜——那是一對翠綠玉環，看似普通，卻在陽光下泛出一絲金屬光澤。這個動作重復了三次，每次之后，鄰座一位年輕嬪妃的眼神就會短暫失焦，然后笑著說出一些討好的話。

控制？暗示？還是某種信號？

她沒時間深想。因為就在此時，一陣風忽然吹開了紗幔一角，陽光斜**來，正好照在她臉上。

那一瞬間，她右臉未抹灰的部分露了出來。

雖只一瞬，卻足夠刺眼。

貴妃的目光立刻掃了過來，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她沒說話，只是輕輕放下酒杯，指尖在桌沿敲了兩下。

旁邊的侍女立刻會意，轉身低聲吩咐了一句什么。

蘇玉嬈心頭一緊。

變了。

氣氛變了。

原本輕松的笑語漸漸低了下去，連樂聲都仿佛慢了半拍。幾名原本站在她附近的雜役悄悄往后退了幾步，像是怕沾上晦氣。就連那位剛剛還說她“運氣不錯”的妃子，此刻也低頭抿酒，不再言語。

她知道自已暴露了一點點——那點干凈的臉皮，泄露了她并非完全粗鄙的事實。

但這沒關系。

她本就沒打算一直藏到底。

她只是不能現在出手，不能在這里暴露。她要等一個時機，一個能讓所有人記住她的時機。

而現在，她只需要繼續扮演那個怯懦、愚鈍、任人嘲笑的丑婢。

她緩緩低下頭，讓那縷油膩的發絲重新遮住額頭，同時故意踉蹌了一下，差點撞到旁邊的柱子。她扶住墻面，喘了口氣，臉上露出惶恐之色，仿佛剛才那一跤是真的。

“哎喲，小心點兒！”旁邊一個年長的姑姑低聲提醒，“別在這兒出岔子。”

她連連點頭，嘴巴張了張，想說什么，最后卻只是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容。

貴妃看著這一幕，終于又笑了。

這次是真心覺得好笑。

她舉起酒杯，對身旁妃嬪道：“你們看，這種人也能進宮，真是世風日下。也不知尚衣局是怎么選人的。”

“許是湊數罷了。”那妃嬪附和，“反正端茶倒水也不需要多聰明。”

“說得對。”貴妃輕啜一口酒，“只要聽話就行。”

聽話？

蘇玉嬈在心里冷笑。

她最不喜歡的就是這兩個字。

從小到大，誰都要她聽話——師父要她聽話，**要她聽話，命運要她聽話。可她偏偏不聽。她逃過追*，焚過信件，潛過護城河，一路走到今天。

她不是來聽話的。

她是來掀桌子的。

但她不能現在掀。

她還得站在這里，聽著那些輕蔑的笑，聞著那股甜膩的香，裝作一個連站都站不穩的廢物。

直到那個時刻到來。

直到她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光下，讓這些人看清她的臉——不是臟的，不是怕的，不是低*的。

而是帶著火來的。

宴廳里的燈漸漸點亮，燭光映在琉璃瓦上，反射出淡淡的金輝。舞姬退場，換上了雜耍藝人，拋球、走索、噴火，引來陣陣驚呼。賓客們看得入神，連貴妃也頻頻鼓掌。

蘇玉嬈依舊站在原地，像一根釘在墻角的木樁。

她的手指仍握著那片鐵片，體溫早已將其暖熱。她的呼吸平穩，心跳均勻，眼神低垂，卻在腦中一遍遍演練著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一切：

若有人突然發難，她該如何脫身？

若香霧加劇，她能否在昏迷前找到解法？

若貴妃下令搜身，她縫在裙襯里的暗袋會不會暴露？

若……有人認出她是誰？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須撐住這一刻。

不能動，不能怒，不能露。

她可以被人笑作野花，但野花也有刺。

風越狂，刺越利。

她等著。

等著一聲令下，等著一個召喚，等著一場屬于她的登場。

而此刻，她只是靜靜地站著，像所有不起眼的影子一樣，藏在燈火照不到的地方。

燭火跳了一下。

一片落葉打著旋兒，從屋檐飄下，落在她腳邊。

她低頭看了一眼。

葉脈清晰，邊緣微卷。

她抬起腳，輕輕踩了上去。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