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相遇，活兒要練，人不將就，太陽已經爬得老高，天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樹葉一動不動，連風都懶得吹。郭德龍洗漱完，把昨天換下來的衣服泡在盆里，倒上洗衣粉，先搓了領口和袖口，再一件件用力揉洗。出租屋沒有洗衣機，所有衣服都得手洗，樓道里的水龍頭水流細，洗一堆衣服要耗上小半小時。，腦子里一邊過《報菜名》的貫口，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兒、燒花鴨、燒雛雞、燒子鵝，一句跟著一句，語速不快，但咬字清晰、節奏均勻。腦子里那本現實生活記事本輕輕一跳：貫口練習進度正常，口齒清晰度良好，建議加入現代菜品改編，增強觀眾代入感。，等衣服洗干凈，擰干水分，用衣架撐起來，晾在窗外拉的鐵絲上。陽光照在濕衣服上，很快就泛起一層水汽。他擦了擦手，鎖上門，往茶館方向去。今天上午沒有演出，但周老板讓他過去整理**，把道具、扇子、手絹、醒木都清點一遍，順便跟著老演員學學怎么量活。，紅燈亮了，他停下腳步等著。身邊不少人低頭看手機，還有騎著電動車的小販在路邊慢慢蹭，喇叭里循環播放著**處理的吆喝聲。綠燈一亮，人群往前涌，郭德龍跟著往前走，剛走到馬路中間，側面一輛電動車為了搶行，飛快地從他身邊擦過，車把刮到了他的胳膊，疼得他眉頭一皺。，連停都沒停，就要往前竄。，正好扣住車后座，力道不大，但電動車一下就被拽得慢了下來?！肮蔚饺肆?，就想走？”郭德龍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推脫的勁兒。
男人回頭，一臉不耐煩：“不就是碰了一下嗎？又沒怎么樣。”

“沒怎么樣也得說句對不起，這是規矩。”郭德龍站在原地不動，周圍幾個人看了過來，“你要是今天不**，咱們就站這兒等**過來評理，看是誰搶行、是誰不講理?！?br>
男人看他態度硬，不吵不鬧但就是不退讓，磨蹭了幾秒，不情不愿地說了句對不起，擰著油門飛快地跑了。郭德龍揉了揉胳膊，沒大礙，繼續往前走。記事本自動記錄：上午九點四十一分，路口被電動車刮蹭，妥善交涉，未吃虧。

他走到茶館時，大門已經開了，周老板在打掃前廳，**的門開著，里面有兩個演員在對活。郭德龍跟老板打了聲招呼，轉身進**，把柜子打開，清點里面的道具。三把折扇、兩塊醒木、四條手絹、幾件備用的大褂，整整齊齊碼在里面，一樣不少。

他把柜子擦了一遍，又把地面掃干凈，桌椅擺整齊，然后坐在角落的小馬扎上，安靜聽那兩個演員對《大保鏢》。老詞兒一套一套的，倆人你一言我一語，有時候為了一個包袱的節奏爭得面紅耳赤。郭德龍不插嘴，只默默記在心里，哪一句該快、哪一句該慢、哪一句要停頓、哪一句要抖響。

快到中午的時候，周老板走進**，沖郭德龍招手：“德龍，你過來?！?br>
郭德龍起身走過去。

“今天下午有個商場開業暖場，缺一個墊話的，你去頂一下?！敝芾习暹f給他二十塊錢，“拿著，先去吃口飯，下午一點半在商場門口**，別遲到?！?br>
“知道了，老板?！惫慢埥舆^錢，點頭應下。

這是他第一次單獨去外面商演墊話，不是茶館，不是社區，是人流更雜、環境更亂的商場。他心里沒有慌，反而有點穩，有記事本在腦子里撐著，詞兒不會亂，狀態不會垮。

他走出茶館，在附近找了一家家常菜小館，要了一份土豆牛肉蓋飯，分量足，價格也實惠。吃飯的時候，他把下午要演的《論夢》又在心里過了一遍，把早上路口搶行、電動車刮人這些小事加進去，讓內容更貼近當下。

吃完飯，離**還有一段時間，他沒閑逛，找了個陰涼的墻角，站在那兒練貫口?！兜乩韴D》的詞長，繞口，他一遍一遍練，從北京練到天津，從河北練到山東，吐字歸韻一絲不茍。路過的人有的看一眼，有的笑一笑，他不在意，練活兒就是要臉皮厚，怕人看就永遠上不了臺面。

下午一點二十，郭德龍提前十分鐘到商場門口。主辦方的人已經在等著，舞臺搭在正門一側，音響、話筒都擺好了，就是沒怎么調音，環境比較嘈雜。和他一起的還有一個唱歌的、一個跳舞的，都是臨時湊的暖場節目。

負責對接的是個姓錢的年輕男人，說話打官腔，指手畫腳：“你，說相聲的，等會兒就站這兒說，時間控制在五分鐘以內，說短點，別耽誤后面的節目?！?br>
郭德龍嗯了一聲，沒多話，先試了試話筒。聲音有點雜，電流聲不小，他調整了一下位置，找到相對清晰的角度。記事本自動提示：音響設備一般，建議語速放緩、吐字加重，保證觀眾聽清。

兩點整，暖場演出開始。

跳舞的姑娘們先上，音樂一響，吸引了一堆路人圍過來看。接著是唱歌的，高音上不去，破了音，臺下哄了一下。輪到郭德龍上場，他走上臺，鞠躬，調整話筒，不慌不忙。

臺下人來人往，有人停，有人走，有人帶著孩子，有人趕著逛街，***并不集中。

郭德龍開口第一句，就往現實生活上靠：“各位朋友，大家下午好，我是說相聲的郭德龍。剛才大家看了跳舞、聽歌，現在我給大家換個口味，說說咱們普通人每天都遇到的那些事兒?！?br>
他把改編過的《論夢》慢慢說開，從做夢成角兒，到醒來被房東催租，到上班被老板罵，到買菜被缺斤短兩，到走路被電動車刮蹭，全是觀眾身邊天天發生的事。臺下原本走動的人慢慢停下腳步，一圈一圈圍過來，笑聲一陣接一陣，掌聲也越來越響。

原定五分鐘的墊話，他順順利利說完，沒有超時，沒有失誤，臺下有人喊了一聲：“說得好！再來一段！”

郭德龍笑著拱了拱手，鞠躬**。

剛走下來，那個姓錢的對接人就迎了上來，臉色不太好看：“誰讓你說那么多的？不是讓你短點嗎？耽誤進度你負得起責？”

郭德龍看著他：“我嚴格按時間說完，一分沒多，一分沒少，觀眾愿意聽，我也沒耽誤后面節目。”

“我讓你短，你就得更短！”對方語氣強硬，想拿捏他。

“活兒是老板安排的，我按要求完成?！惫慢堈Z氣不軟，“我沒出錯，沒搗亂，活兒說得干凈，你要是挑毛病，就給我們老板打電話，別跟我來這一套。”

姓錢的一愣，沒想到一個小演員敢這么跟他說話，張了張嘴，沒懟出來，最后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郭德龍沒往心里去，這種仗著一點小權力就耀武揚威的人，他見多了，越軟他越欺負你，你硬氣一點，他反而不敢上手。

收拾好東西，主辦方結算了演出費，一共五十塊。郭德龍點清楚，揣進兜里，轉身離開商場。

時間還早，他沒直接回出租屋，打算沿著街邊慢慢走，順便逛逛，看看有沒有新的素材。商場旁邊就是一條步行街，服裝店、*茶店、飾品店、手機店一家挨著一家，音樂聲、叫賣聲此起彼伏。

路過一家*茶店時，他停下腳步。不是想喝，是看見排隊的人群里，有一個姑娘，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扎著馬尾，正低頭看手機，安安靜靜地排隊。

郭德龍不是輕浮的人，但那一眼，他稍微多留意了一下。姑娘皮膚白凈，神態自然，不張揚，不做作，一看就是普通人家踏實過日子的女孩。

他站在不遠處，沒上前，也沒刻意打量。腦子里記事本沒動靜，他也就沒多想，只是覺得，這姑娘看著讓人舒服。

姑娘點完單，拿著*茶轉身往外走，正好和郭德龍的目光對上。她愣了一下，禮貌性地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后側身從他身邊走過，一股淡淡的*茶香味飄過去。

郭德龍也輕輕點頭，算是回應，沒有搭訕，沒有多話，萍水相逢，一眼而已。

這是他和女主的第一次正式碰面，沒有轟轟烈烈，沒有狗血巧合，就是城市里最普通的一次擦肩而過，安靜、自然、現實。

他繼續往前走，逛了逛步行街，看路人砍價，看店員推銷，看家長帶孩子買玩具，看小情侶打鬧說笑，這些全是最鮮活的生活素材。記事本一條一條記錄：商場暖場演出、路人對話、消費場景、街頭日常，可用于改編《買賣論》《怯逛街》等作品。

快傍晚的時候，他才往回走。路過菜市場，又進去買了點西紅柿、雞蛋、掛面，打算晚上做西紅柿雞蛋面，比泡面有營養，也比下館子省錢。

回到出租屋，他先把今天的演出費拿出來，數了數，加上之前的，攢了一百七十多塊。錢不多，但都是憑自已的嘴、自已的本事掙的，一分一厘都干凈。

他把錢疊整齊，塞進衣柜最里面的小盒子里，那是他的積蓄，不多，卻是他在城里立足的底氣。

接著，他開始做飯，西紅柿切塊，雞蛋打散，鍋里倒油，煎得金黃，再加水燒開，下面條，撒點鹽和蔥花，一碗熱氣騰騰的西紅柿雞蛋面就做好了。他端著碗，坐在折疊桌前，慢慢吃，不著急，不慌張。

吃完飯，他把碗洗干凈，收拾好桌子，拿出那個普通的硬皮筆記本，開始寫今天的東西。上午練的貫口、下午商場的演出、被對接人刁難、第一次遇見那個姑娘、街上看到的各種人和事，一一記下來。

寫著寫著，記事本在腦子里自動整理：今日演出成功，未被刁難欺負，初次遇見異性，印象良好，未來可順其自然發展，不強求、不將就。

郭德龍停下筆，笑了笑。

他現在沒心思談戀愛，沒房沒車沒穩定工作，連自已的日子都還在打拼，拿什么給別人保障？但他也不排斥緣分，如果真有那么一個人，踏實、本分、不虛榮、不矯情，能一起過日子，一起扛事兒，那也不錯。

但有一點，不管是說相聲，還是過日子，還是處對象，他都有自已的底線——活兒要認真，人不將就，虧，絕對不吃。

窗外天色徹底暗下來，城市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樓下的小吃攤冒起白煙，人聲、車聲、炒菜聲混在一起，構成最真實的都市夜晚。

郭德龍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人。

他的相聲路，才剛剛起步。

他的人生路，也才剛剛鋪開。

明天，還要早起練貫口，還要去茶館打雜，還要等著新的演出、新的機會、新的遇見。

他不急躁，不冒進，一步一步走，一句一句說，一件事一件事扛。

傳統活兒要改出新意，日子要過得扎實，人要站得筆直。

誰也別想壓他一頭，誰也別想占他便宜，誰也別想讓他低頭。

他叫郭德龍，說相聲的，憑本事吃飯，靠道理立身。

夜色漸深，出租屋里的燈亮著，映著他安靜卻堅定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