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暑氣尚未褪盡，滿塘荷花卻開得潑潑灑灑。粉白的花瓣頂著晨露，在層層疊疊的碧葉間半遮半掩，微風過處，清雅的香氣混著荷葉的腥甜撲面而來，驚起幾只紅蜻蜓振翅掠過水面，翅尖點破倒映著藍天白云的塘面，漾開圈圈漣漪。往日里，茶鋪檐下總掛著鳥籠子，畫眉的婉轉啼鳴與川劇圍鼓的胡琴聲交織成最地道的成都晨曲，而今這些聲音都被墻上的標語蓋了過去——"一寸山河一寸血"的猩紅大字從茶鋪木門一直貼到照壁，墨跡淋漓仿佛還在往下淌血，連梁上懸著的"客至如歸"匾額都被"還我河山"的黃紙標語遮去了邊角，只露出"客至"二字在風中微微顫動。茶客們捧著蓋碗茶的手都比往常用力，茶蓋碰撞茶碗的脆響里，混著壓低的議論聲："聽說北平都打下來了""川軍要出川了，怕是兇多吉少"。，桌上的蓋碗茶已經續過三回水，***瓣在青瓷碗底舒展成半透明的白，幽幽的香氣卻壓不住兩人眉宇間的焦灼。林景然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碗邊緣的冰裂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印刷廠老李今早捎信來，說警備司令部把《救亡周刊》的刻板全抄走了，連油印機都搬去了司令部倉庫。昨天半夜去取存貨，發現后門被封死了，窗臺上還留著特務的黑皮鞋印。"他從帆布包掏出幾張皺巴巴的油印**，上面"停止內戰，一致**"的字跡被雨水洇得模糊。陳敬言從中山裝內袋掏出個牛皮筆記本，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記著募捐清單："棉衣三百件、青稞餅兩千個、磺胺粉五十瓶...現在還差三分之一。昨天去鹽市口的布莊問過，王老板愿意按***給咱們扯布，就是棉花得去新津的棉紡廠碰運氣——聽說那里的倉庫被中央軍征用了大半。"他用鉛筆頭重重劃掉清單上的"印刷宣傳品"一項，筆尖在紙上戳出個**。，茶鋪外突然傳來震天的鑼鼓聲，混著"咚咚鏘"的川劇鑼鼓和高亢的嗩吶，驚得檐下的麻雀撲棱棱飛了一片，撞翻了掛在檐角的紅燈籠。茶鋪老板周駝背拎著黃銅長嘴壺從后堂沖出來，粗布短褂的前襟還沾著茶漬，瘸著的右腿在青石板上拖出急促的聲響。他幾步跨到堂中，銅壺往桌上一頓，震得碗碟叮當作響，酒糟鼻凍得通紅："快出去看！少城廣場開誓師大會！劉湘**親自來了，川軍今天就出川——穿草鞋也要把***趕下海！"他缺了半顆門牙的嘴里噴著唾沫星子，抓起墻上掛著的舊氈帽就往外跑，跑過門檻時差點被自已的褲腳絆倒，引得茶客們一陣哄笑，笑聲里卻帶著說不出的酸澀。，日頭已爬到頭頂，曬得青石板路面騰起裊裊熱氣。上萬名川軍士兵在廣場中央列成方陣，粗布灰軍裝被汗水浸得深一塊淺一塊，草鞋上還沾著川西平原的泥星子，有些士兵的綁腿磨破了，露出里面打了補丁的白布條。最前排的士兵背著老舊的漢陽造，槍托磨得發亮，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冷光，槍身上刻著歪歪扭扭的名字。劉湘將軍站在臨時搭起的土臺上，軍帽下的臉曬成了紫銅色，左額角的傷疤在汗水里泛著油光。他舉起粗瓷酒碗，酒液順著碗沿淌到纏著綁腿的小腿上，在灰布軍褲上洇出深色痕跡："我川軍將士，此次出川，自帶干糧，徒步行軍！打的就是**，守的就是家國！"他突然將酒碗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濺，"今日我劉湘在此立誓——不把日寇趕出中國，誓不回川！若有貪生怕死者，軍法處置，人人得而誅之！"臺下有老兵失聲痛哭，用袖子抹著眼淚，懷里緊緊抱著用油紙包好的炒面。，數萬士兵齊刷刷舉起**，槍托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悶響，像悶雷滾過成都平原。"失土不復，誓不返川！"的吼聲浪頭般滾過廣場，驚得遠處青羊宮的銅鈴都嗡嗡作響，連樹梢上的蟬鳴都被壓了下去。前排幾個十八九歲的年輕士兵漲紅了臉，吼得嘴角冒出血沫，唾沫星子隨著喊聲濺在滾燙的地面上，瞬間蒸發成白煙。一個瘦高個士兵的綁腿松了，露出腳踝上青紫的凍瘡，他卻渾然不覺，依舊昂首挺胸，槍桿握得發白的手指上還留著田間勞作的老繭。后排有個戴眼鏡的學生兵，眼鏡片碎了一塊，用棉線纏著，他把"精忠報國"的布條系在槍桿上，布條在風中抖得像團燃燒的火。，目光卻被隊伍前排一個黑壯身影釘住了——那是趙鐵牛，上周在九眼橋碼頭扛包時認識的川北漢子。此刻他正咬著左手食指，鮮血順著指縫滴在粗布條上，在"驅除**，誓死不歸"八個字上暈開深色的花。他用右手將布條緊緊纏在左臂，勒得肌肉虬結，青筋暴起。林景然忽然想起昨天在碼頭倉庫，趙鐵牛蹲在麻包上寫退婚書的樣子：昏黃的馬燈下，他粗大的手指捏著鉛筆頭，把"秀蓮吾妻"涂了又改，信紙被眼淚洇得皺巴巴。"俺娘說秀蓮等了俺三年，"他甕聲甕氣地說，從懷里掏出個紅布包，里面是對磨得發亮的銀鐲子，"這是俺攢錢打的，本想過年娶她。等把***打跑了，俺用八抬大轎回來娶她；要是俺回不來..."他突然把臉埋進粗布褂子，肩膀劇烈顫抖，"麻煩你把這個給她，就說俺...俺對不起她。"倉庫外傳來火車的汽笛聲，驚飛了梁上的燕子。，人群突然像被捅了的馬蜂窩般炸開，有人尖聲喊："飛機！***的飛機來了！"林景然被身后的人猛地一撞，踉蹌著撞到前面的姑娘。那姑娘"哎呀"一聲蹲下身，竹編藥箱摔在地上，玻璃藥瓶滾得到處都是，棕色的碘酒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跡，像極了地圖上淪陷的國土。她穿著月白色的棉旗袍，領口別著銀質梅花胸針，針腳處還留著線頭——顯然是自已縫的。額前的碎發被汗水粘在光潔的額頭上，眼圈紅得像浸了水的櫻桃，正手忙腳亂地撿拾散落的牛皮封面醫學書，封面上《外科精要》四個字被水漬暈開了邊角，扉頁露出鋼筆寫的"蘇曼卿"三個字。藥箱底層掉出張泛黃的照片，上面穿軍裝的男人抱著扎羊角辮的小女孩，**是華西壩的鐘樓。"我幫你。"林景然連忙蹲下身，指尖剛觸到冰涼的聽診器金屬頭，就被姑娘抓住了手腕。她的手指纖細卻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虎口處有淡淡的紅痕——那是長期握手術刀磨出的繭子，縱橫交錯像張細密的網。林景然抬頭，撞進一雙清澈的杏眼，那眼睛像雨后的浣花溪，水面映著天光，卻在最深處藏著化不開的憂愁。她的睫毛很長，沾著細小的汗珠，像打濕的蝶翼。"小心碎玻璃。"她突然開口，聲音帶著剛哭過的沙啞，指了指他手邊一塊閃著寒光的藥瓶碎片。林景然這才發現自已的手掌被劃破了，血珠正順著指縫往下滴，落在她月白的旗袍下擺上，像朵突兀的紅梅。
"我叫蘇曼卿。"姑娘把散落的紗布塞進藥箱，聲音帶著剛哭過的沙啞，她抬手掠了掠被風吹亂的鬢發，露出耳朵上的珍珠耳墜——那珍珠已經微微發黃，卻被擦拭得異常光亮，耳墜后面用紅繩纏著，顯然是怕丟失。"我父親是122師參謀長蘇明遠，"她朝**臺右側努了努嘴，那里站著個穿將官呢軍裝的中年人，正和劉湘低聲交談，軍帽下露出的鬢角已經斑白，"他今天隨部隊開拔。"她忽然從藥箱里拿出個小瓷瓶，倒出些白色藥膏在指尖，不由分說地抹在林景然的傷口上，清涼的薄荷味混著她身上的皂角香撲面而來。"這是我自已配的止血膏，華西醫學院的教授教的。"她低頭專注地用紗布包扎，長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林景然剛想說"節哀"，凄厲的防空警報突然撕裂長空，"嗚嗚"的聲音像極了荒野上的狼嚎，在成都的街巷間回蕩。人群瞬間炸開鍋，賣糖畫的挑子翻倒在地，糖稀在地上凝成琥珀色的溪流，上面還粘著沒賣完的孫悟空糖人；穿長衫的先生們抱著瓜皮帽狂奔，眼鏡片在陽光下閃著慌亂的光，跑丟的布鞋孤零零躺在路邊。陳敬言一把拽住林景然的胳膊就往廣場東側的防空洞跑，林景然回頭望去，只見蘇曼卿被兩個警衛員護著往軍用卡車方向走，她左臂上的"華西救護隊"紅袖章在人群中格外醒目，月白旗袍的下擺被風吹得翻卷起來，像一朵在硝煙中綻放的白荷花。而廣場中央，趙鐵牛已經把**架在石獅子上，黑洞洞的槍口對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亮得像要噴出火來，粗布軍裝的領口露出半截紅繩，上面拴著個磨得光滑的木牌，刻著"鐵牛"二字。

警報聲在成都上空盤旋，林景然被陳敬言拽著跑過青石板路，鞋底敲出急促的鼓點，像在給這亂世敲著喪鐘。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川大圖書館，讀到岳飛《滿江紅》時的熱血沸騰，當時窗外的玉蘭花正落了一地，像撒了滿地的雪；想起趙鐵牛攥著紅布包時顫抖的手，那雙手能扛動百斤的麻包，卻連退婚書都寫不完整；想起蘇曼卿眼中那汪藏著憂愁的清泉，里面映著家國破碎的倒影。這些碎片像被無形的線串起來，在他胸腔里墜出沉甸甸的分量，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卻又燒得他渾身發燙。路邊茶鋪的收音機突然響起，一個沙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播報："上海...寶山...我軍...全體殉國..."

他不知道，這一天的少城廣場，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滿腔熱血的學生、鐵骨錚錚的士兵、懸壺濟世的醫者，還有無數像他們一樣的普通人，正被時代的洪流裹挾著匯聚在一起。就像錦江的水，無論來自都江堰的哪條支流，終將奔涌向前，匯入**救亡的滔滔江河。廣場上未燃盡的鞭炮還在噼啪作響，硝煙味混著荷花香，飄向青羊宮的方向，那里的老道士正敲響平安鐘，鐘聲穿過層層疊疊的屋檐，在成都的上空久久回蕩，像在為遠行的人們祈福，又像在為苦難的家國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