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深秋涼意的雨絲,把整座青城市裹進一片灰蒙蒙的霧氣里,馬路上車流濺起水花,行人步履匆匆,連街邊常年敞開的小吃店,都早早拉下了半邊卷簾門。,就在老城區一棟六層居民樓的三樓。,沒有光鮮的裝修,樓道墻皮斑駁,轉角處堆著廢棄紙箱和舊自行車。,只有一扇貼著磨砂膜的木門,上面用黑色馬克筆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張石偵探,小事大事,只要給錢,都能辦事。,暖氣開得很足。,雙腿翹在堆滿文件的茶幾上,手里捏著半塊沒吃完的肉松面包,另一只手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一支舊鋼筆。,頁面停留在本地論壇的八卦板塊,標題一個比一個聳人聽聞:
《驚!青城大學深夜圖書館傳出女子哭聲,保安嚇得魂飛魄散》
《西郊廢棄紡織廠再傳怪事,工人稱看見白衣人影》
《老城區梧桐巷老宅連續三天凌晨響起敲門聲,開門空無一人》
張石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嗤笑一聲。
“現在的人啊,想象力比我還豐富。”他自言自語,把最后一口面包塞進嘴里,伸手去夠旁邊的保溫杯,打開蓋子,一股枸杞菊花茶的味道飄了出來,“什么靈異事件,說白了,要么是人嚇人,要么是人想嚇人。”
話音剛落,咚咚咚——
三聲不輕不重的敲門聲,在安靜的小屋里顯得格外突兀。
張石動作一頓,挑眉看向門口。
他這事務所,平時門可羅雀,除了偶爾有鄰居走錯門,或是社區大媽來查水表,基本沒什么客人。今天下雨,更是不該有人來。
“門沒鎖,進來吧。”他懶洋洋喊了一聲,順手把腿從茶幾上放下來,坐直了身子。
門被輕輕推開。
首先進來的是一股帶著雨水寒氣的風,緊接著,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她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穿著一件米白色長款風衣,頭發被雨水打濕了幾縷,貼在臉頰旁,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沒有一點血色,一雙眼睛又黑又大,此刻卻盛滿了揮之不去的恐懼和疲憊。
她手里緊緊攥著一個黑色手提包,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進門后猶豫了一下,目光快速掃過屋內簡陋的環境,眼神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張石立刻判斷出來:這是一個有身份、有教養,但此刻正陷入極度不安的女人。而且,她應該是第一次找****。
“坐。”張石指了指對面的折疊椅,語氣依舊隨意,沒有過分熱情,也沒有刻意冷淡,“外面雨大,先暖暖身子,茶自已倒,柜子里有一次性杯子。”
女人點點頭,聲音輕得像羽毛:“謝謝。”
她沒有去倒水,只是小心翼翼地坐下,坐姿端正,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整個人緊繃得像一根快要斷裂的弦。
張石沒有立刻開口詢問。
干****這行,他比誰都清楚,越是心里藏著事的人,越需要一點緩沖的時間。逼得太緊,反而會把人嚇跑。
他拿起桌上的舊報紙,假裝翻看,眼角卻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對方。
女人的風衣袖口有一小塊不明顯的污漬,不是雨水,更像是泥土;鞋子是精致的小羊皮短靴,鞋跟處沾著西郊一帶特有的暗紅色黏土;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沒有美甲,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戒痕,說明她已婚,但現在沒有戴戒指。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神。
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仿佛有什么東西,一直跟在她身后,隨時會撲上來把她吞噬。
沉默持續了大約半分鐘。
女人終于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抬起頭,看向張石,聲音微微發顫:
“你……你真的能解決任何事嗎?”
張石放下報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順勢拋出一個冷笑話:
“除了幫你把雨停了,和幫你****,其他基本都能試試。畢竟,我不是神仙,只是個靠腦子吃飯的凡人。”
他的語氣輕松詼諧,原本壓抑的氣氛,莫名松動了一點點。
女人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眼前這個看起來不太靠譜的****,會在這種時候講笑話。她緊繃的嘴角,微微動了動,卻沒能笑出來。
“我不是來找你開玩笑的。”她低聲說,“我……我遇到了很可怕的事。”
“我知道。”張石收起玩笑,眼神瞬間變得認真,“從你進門那一刻,我就看出來了。你不用急,慢慢說,不管是什么事,在這里說出去,只有你知我知,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怪的安定力量。
女人又沉默了幾秒,嘴唇微微顫抖,終于緩緩開口:
“我叫林晚,我住在梧桐巷17號。”
張石指尖輕輕敲擊桌面,心里一動。
梧桐巷17號……不就是剛才論壇上那個,連續三天凌晨響起敲門聲,開門卻空無一人的老宅嗎?
原來不是謠言。
真的有人遇上了。
林晚的聲音越來越輕,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從三天前開始,每天凌晨十二點整,我家門口都會準時響起敲門聲。”
“不是很重,也不是很快,就是……咚、咚、咚,三下,不多不少,非常準時。”
“我第一次以為是鄰居走錯門,沒在意,隔著門問是誰,外面沒人回答。我開門一看,樓道里什么都沒有,連個人影都看不到。”
“我以為是巧合。”
“可是第二天,同樣的時間,又是三聲敲門聲。”
“我立刻沖過去開門,樓道里空蕩蕩的,聲控燈是滅的,冷風從樓梯口吹上來,冷得我渾身發抖。”
“昨天晚上,是第三天。”
林晚的聲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壓低,像是怕被什么人聽見:
“我不敢睡,一直坐在門口等著。十一點五十九分,我手心全是汗,心臟快要跳出來。然后……零點一到,敲門聲準時響了。”
“咚、咚、咚。”
“我嚇得不敢動,隔著門大喊‘你到底是誰’,外面依舊沒有聲音。等我鼓起勇氣打開門,還是什么都沒有。”
她抬起頭,眼睛里布滿血絲,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卻強忍著沒有掉下來:
“張偵探,我真的快崩潰了。我報警了,**過來查看,樓道里沒有監控,門口也沒有腳印,什么都沒有。他們說我是壓力太大,出現了幻覺,讓我好好休息。”
“可我很清楚,我沒有幻覺!”
“那敲門聲是真的!有人在故意嚇我!”
張石安靜地聽完,沒有打斷,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等林晚情緒稍微平復一點,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冷靜得可怕:
“林小姐,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如實回答我。”
“第一,梧桐巷17號,只有你一個人住嗎?”
林晚點頭:“我丈夫……他一年前出國了,暫時還沒回來。家里只有我一個人。”
“第二,最近有沒有和什么人結怨?或者,有沒有人對你有敵意,甚至威脅過你?”
林晚搖頭,眼神迷茫:“我平時就在家做插畫工作,很少出門,沒有得罪過什么人。人際關系很簡單,朋友也不多,更沒有仇人。”
“第三,敲門聲響起的時候,你有沒有聽到其他聲音?比如腳步聲離開,或者衣服摩擦的聲音?”
“沒有。”林晚肯定地說,“每次敲完三下,就徹底安靜了。一點聲音都沒有,就好像……從來沒有人來過一樣。”
張石指尖敲擊的速度變慢,眼神深邃。
凌晨十二點整,準時三聲敲門,開門無人,無監控,無腳印,無目擊者,無仇人。
看起來像是一樁典型的靈異惡作劇。
但他從不相信靈異。
所有看似詭異離奇的事件,背后一定藏著人為的邏輯。
他看著林晚蒼白的臉,語氣忽然又輕松下來,拋出一個冷笑話,試圖緩解她的緊張:
“林小姐,你說這敲門的,會不會是個時間觀念特別強的強迫癥?不敲三下不舒服,敲完還得立刻隱身跑路。”
林晚勉強扯了扯嘴角,沒有笑出來。
張石收起笑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堅定:
“玩笑歸玩笑,案子我接了。”
林晚猛地抬起頭,眼睛里閃過一絲希望:“真的嗎?你愿意幫我?”
“當然。”張石站起身,伸手拿起沙發靠背上的黑色外套,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副手套和一個小小的物證袋,隨手塞進兜里,“不過我得提前說好,我收費不低,而且,我只信證據,不信鬼神。”
“不管敲門的是人是鬼,我都幫你把他揪出來。”
雨還在下。
張石鎖好事務所的門,跟在林晚身后,走進漫天雨幕里。
老城區的巷子狹窄曲折,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發亮,兩旁高大的梧桐樹落下枯黃的葉子,貼在濕漉漉的地面上。
梧桐巷17號,是一棟老式二層小樓,青磚墻面,黑瓦屋頂,院門是斑駁的木門,上面掛著一把生銹的銅鎖。
林晚打開鎖,推開院門,一股陳舊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
院子里種著幾株早已枯萎的月季,墻角堆著舊花盆,地面上散落著落葉和雨水,安靜得可怕。
“就是這里。”林晚聲音發顫,“每天晚上,敲門聲就在正門那里。”
張石沒有立刻進門。
他站在院門口,目光緩緩掃過整棟小樓,從屋頂到墻面,從院門到正門,從樓道窗戶到墻角縫隙,一點一點,仔細觀察。
雨水打在他的頭發上,順著臉頰滑落,他卻渾然不覺。
三分鐘后,他收回目光,看向林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林小姐,你說開門從來沒見過人。”
“那你有沒有想過——”
“敲門的人,根本就沒離開過?”
林晚臉色瞬間慘白,渾身一顫,驚恐地看向那扇緊閉的正門。
雨絲紛飛,風聲嗚咽。
老宅寂靜無聲,仿佛藏著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靜靜地看著他們。